滂沱的暴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电闪雷鸣,劈死了许多牲畜和庄稼。
明明到了开春的季节,天气却不见转暖,泥土坚硬如铁,宛如覆盖了一层寒冰。
种进泥土里的种子,也全都枯死病死,不见生根发芽。
反常的寒冷天气一日强似一日,天空日日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百姓流离失所,更有不知从哪传来的瘟疫席卷整个城邦。
城里人心不定,许多人都议论国王狂妄的行为惹怒了宙斯,世界末日就要到了。没准要不了多久,哈得斯就要提着麻袋来收人了。
在连日灾难的侵袭下,好好的一座繁荣城邦,变得千疮百孔。
富庶的人们纷纷出海逃难,剩下一些贫穷的就只能枯守城邦,日复一日艰难地抵抗病魔。
——普绪克回到城邦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她茫然在街巷上逛了许久,难以置信。
若是父母还在,看见辛苦经营了大半生的城邦被毁成这副模样,不知会有多难受。
本以为城邦里的蛀虫只有克洛伊一个,现在看来,即便把国王驱逐出境,灾后重建也是一项相当艰巨的任务。
当务之急,是找到姐姐。
今时不比往日,普绪克不必担忧城中巡逻的士兵,也不必和他们交手。
她可以动用神力,直接瞬移到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人都威胁不到她的安全。
问题是,爱妮丝他们在哪呢?
城中卫兵皆三五成群地往西南方向汇集,他们手里高高挥舞着凛厉的长鞭,驱赶浑身瘦骨嶙峋的奴隶们。
看样子,像是被强行抓来的。
普绪克气血翻涌。
她找了个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今日是神庙竣工之日,要生祭奴隶,以壮气焰……这些个可怜的人就是被克洛伊捉去生祭的。
普绪克暗中随着那些卫兵,来到了城邦西南。
那里果然新建造了一座气势恢宏的神庙,正中间摆放着克洛伊的雕像。
神庙外,无数被迫选为“祭品”的人叫苦连天,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周围堆满了稻草和火油。等到仪式一开始,他们就会被熊熊火焰吞噬。
克洛伊相信,用这样方式,可以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神。
普绪克捏紧了拳头。
被抓的人数实在太多,不下上千人,其中不乏老弱,以及患了瘟疫的、奄奄一息的人。
如果她直接动用武力动手救人,当然也不会输。
但人多眼杂,难免会伤及无辜。
而且爱妮丝还没找到。
若是姐姐还有其他的计划,她这么贸然地动手坏了计划,倒也是件麻烦事。
左思右想,普绪克还是没有动手。
她想起了哈得斯给她的那个小石盒。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小石盒的外表便透着诡异,四周刻了一圈红黑相间的符号,古老又荒诞,似乎代表了冥界某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或许哈得斯作为死亡之主,已经提前预知了未来,所有才把这个石盒给她,让她在关健时刻打开,善加利用。
*
在城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普绪克也没找到姐姐爱妮丝的踪影。
她不禁有些担心姐姐出了什么意外,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学着丘比特之前用过的那招——动用意念召唤。
当然,她不能用意念召唤爱妮丝,爱妮丝还是个凡人,这一招恐怕行不通。
她只能用意念召唤西风之神泽费罗斯,盼着泽费罗斯能知道爱妮丝的下落。
费了好半天劲儿,普绪克才收到了回应。
只闻一阵西风拂过,泽费罗斯倏然挑出来,蓦然见了普绪克,却是很诧异。
“普绪克,可以啊你,这才几日不见,你就拥有神格了?”
普绪克微微一笑,没多寒暄,便急切地询问姐姐的下落。
泽费罗斯拍拍胸脯,“我一直在呢,你不必担心。她昨日和我商量好,她先混到奴隶群中去了,等明日的祭祀之礼一开始,就找时机刺杀克洛伊。”
普绪克听罢,略略皱了皱眉。
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冒险?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爱妮丝可就真陷入火海了。
泽费罗斯得意地笑笑,“普绪克小姐,这你就多虑了。那些火把的燃与灭,还不是我西风之神说了算?要是势头不对,我就立马改变风向,管保一个火星都燃不起来。”
普绪克吐了吐舌头。
“那就拜托你了。”
泽费罗斯正要再自夸几句,猛然瞥见了普绪克手里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住,盯着那小石盒直发愣。
那小小的一个盒子,阴冷,神秘,仿佛是从地狱里捞上来的一般,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普绪克……”泽费罗斯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她的手,“这、这可是哈得斯的东西?”
他的口吻惊讶极了,又夹杂着几分恐惧,根本难以置信。
仿佛在问:你怎么会有那位祖宗的东西?
第51章
作为宙斯和波塞冬的兄弟; 哈得斯自古就集各种神秘于一身。
一方面因为他是幽冥鬼府的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人性情冰冷,讨厌人群; 神出鬼没,阴鸷莫测,奥林匹斯上的神都对他避讳深深; 轻易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及。
来自于冥府之物,都带着股深深的晦阴之气。它们没有鲜明的颜色; 永远覆盖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所以泽费罗斯一下子就认出,那小石盒来自地底。
普绪克也没打算隐瞒,“是,我刚从冥界走了一遭; 还见到了哈得斯和春神。”
泽费罗斯脸上的表情顿时很玄妙。
“所以你那日匆匆而别; 脸色还那么难看; 就是要去冥界?”
他扼腕嗔怪道; “天呐,天呐!普绪克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正经八百的一个神都没去过那种鬼地方,丘比特那心狠的,居然舍得叫你去?”
普绪克想解释; “其实,他并不是……”
泽费罗斯竖了手掌在跟前; “行了; 不用再解释了,你肯定是中他魔了。”
又盯了盯她; “你可千万别叫爱妮丝知道; 她要是知道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非得担心死不可。”
普绪克点点头。
左右她现在已经平安无虞了; 自是没必要再多言,叫爱妮丝白白担心。
泽费罗斯没有见过冥界的东西,对普绪克手里的小盒子既害怕又沾点好奇。
他把盒子从普绪克手中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
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这东西,真有哈得斯说得那么厉害?”
普绪克难以回答。
她也没有打开过。
不过,哈得斯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要不,咱们试试?”
……
奥林匹克圣山上。
清晨的露水顺着树梢滴答滴答地滑下来,甚是有韵律地击打着叶子清晰的脉络。
丘比特拿了个水壶,给篱笆园里的玫瑰浇水。
这些玫瑰本来是种在森林城堡里的,最近才被他移植到奥林匹斯来。
普绪克喜欢这些玫瑰,他也喜欢,这些玫瑰也是他和普绪克共同的回忆。
他现在是待娶的新郎,每日清闲得很。试试新郎服,摆弄花草,绕着奥林匹斯散散步,打发无聊的时间。
可手头越悠闲,这心里头的闲愁就越盛。
普绪克把他抛下回城邦了,虽然刚去了一天,他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按耐不住地想丢下一切,飞奔下凡去找她。
可细加想想,她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吧,他老这般影子似地跟在她后面,缠着她腻着她,也太没出息了些。
丘比特沉沉地叹了一声。
闲着也是闲着,他找了块白色理石来,在细腻的石髓上雕刻爱人的模样。
这项工作不算繁重,却是极磨人的,也极为消磨时间,一雕就是好几个时辰。
虽然对于神,“时间”这个概念是相当模糊的,但在反复的雕琢中,他还是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丘比特不住地安慰自己,等他雕完了这块石头,普绪克就回来了。
他将飞奔过去,重新把她可爱的面庞拥抱在怀里。
她会吻他。
然后,和他一起走入婚礼的殿堂……
阿芙洛狄忒从旁边经过,见儿子这般痴迷的样子,无奈地抿了抿嘴角。
她的儿子是爱神本身,本应是爱情的绝对掌控者,如今自己却陷入爱河中,被一个凡人迷得神魂颠倒,倒像个苦苦等丈夫回来的小妇人。
真是可怜又可叹。
“丘比特。”
她连着叫了两声,才把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爱神叫醒过来。
丘比特见了阿芙洛狄忒,起身来,揉了揉头上几缕不服帖的毛,略略愧色地说,“对不起妈妈,我刚才没瞧见您。”
阿芙洛狄忒叹了一声,径直走过去。
瞥着他手中的雕像,端是栩栩如生,真是把普绪克的每一寸都刻进心里了。
“她真就这么值得你喜欢?”
丘比特含蓄地笑了下,“妈妈,怎么忽然这么问?”
阿芙洛狄忒低嗤,扫见篱笆园里那些玫瑰——每一朵都迎风绽放,娇艳欲滴,被精心剪去冗枝,完美得如同手工雕刻。
“丘比特,你骗了我。去借泊尔塞福涅夫人的美貌,并不是靠普绪克自己完成的,是不是?”
阿芙洛狄忒微含愠意,然这点愠意融在她明珠美玉的脸蛋上,却很难让人看出来。
“丘比特,你真是长大了,技术很高明。你现在可还将妈妈放在眼里?”
丘比特垂了垂眼眸,眉睫不自在地翕动了下。
“如果我这么做让您伤心了,那么,请容许我向您说一句抱歉,我不是要故意瞒着您的。”
他顿顿,像是洞穿她的心思,“而且妈妈,您现在也接受了普绪克,对吗?”
阿芙洛狄忒那琼浆般的眼波不悦地流动了下。
她承认,一开始为难普绪克,确实有点妒忌的意思。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凭什么就给另外一个女人了?
偏偏那女人还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类,是那个她下令要许配给怪物的人。
既是凡人,便只可仰望神明,怎可与神明共枕?
丘比特自小调皮,便是对她这个母亲,也从来没乖顺过。
然他却可以卑躬屈膝地对那女子献殷勤,真令阿芙洛狄忒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她布置了好几个任务,去为难普绪克。
好巧不巧,每次都有人帮普绪克,每次都被普绪克完成了。
而帮普绪克者,不是别人,正是她那表面孝顺的儿子。
阿芙洛狄忒便更生气。
她把河神给调了出来,叫那家伙去为难普绪克。
她想着,就算普绪克成功把冥后的美貌带回来,她也绝不认普绪克这个儿媳妇。
然而当她看见丘比特不惜冒着失去神格的危险,也要闯地府去相救爱人的时候,阿芙洛狄忒那颗心蓦然被融化了。
她的心本就不是冰冷的,本就充斥着爱与美。
丘比特和普绪克在冥河河畔的那生死一吻,她都看在眼里……像是一记火星,一下子把她深锁的善美天性给释放出来了。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她没必要再为难那姑娘了吧。
再僵持下去,恶毒的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不想让自己变得丑陋。
所以,在宙斯宣布封普绪克为灵魂女神时,她只是遗憾叹息,却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抗拒。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儿媳妇了。
丘比特真是长大了。
年轻人的事,该放手交给年轻人自己了。
阿芙洛狄忒神游半晌,见丘比特一双妙目还在盯着她,“从小你就喜欢违拗我的命令,到了现在还是。”
丘比特有些无辜,“妈妈,我有吗?除了这件事,您的吩咐我可都为您办得好好的。”
“还顶嘴?”
阿芙洛狄忒挑了挑眉,弹了下他额头,转身就要走。
“妈妈不多坐坐吗?”
丘比特淡然地笑了笑,“我现在闲得很,如果您想教训我几句,我都听着。”
“想得美。”
他想要挨骂,谁有心情骂他。
骂多了人,生多了气,很容易变成像赫拉那样的黄脸婆的。
“去我花园摘一束桃金娘给她吧。”
阿芙洛狄忒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婚礼上用你种的那些红玫瑰,也太俗气,我阿芙洛狄忒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旖旎的身姿消失在云雾中。
丘比特望着美神消失的的背影,又瞥了瞥篱笆里的玫瑰。
……很俗气吗?
不过,她这么说,是和普绪克和解了?
*
阿芙洛狄忒走后,小小的篱笆园传来一阵幽怨的里拉声。
那声音如泣如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