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绪克小姐,别来无恙啊!”
普绪克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盒子抛出去……她说怎么这么眼熟呢,那怪物,俨然就是她采集黄金羊毛时遇见的“河神之子”。
不知怎地,他居然跟到冥界来了。
对方显然不怀好意。
那河神当初在岛上就对她垂涎三尺,因着丘比特在场,才没叫他得逞。此刻,俨然又来找麻烦了。
“别过来……”
这一下猝起不意,完全没在意料之中,普绪克身边找不到可以抵挡的武器。
而且在冥河水边,河神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什么武器都不是那千万只触手的对手。
那“海藻水怪”不再寒暄,直接开始了他的掠夺。
他原本随父亲看守黄金羊毛,后来偶然得了美神的恩赐,才得以被带到塔那鲁斯,潜入冥河水中,伺机抢夺普绪克。
——这也是美神给普绪克的最后一道考验,是绝对隐藏的、危险的考验。
普绪克双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她知道这东西喜欢水,越到了岸上能力越弱,便死命地往山洞深处跑。
然而那绿幽幽的触手却像无孔不入的藤蔓,沿着岸边一路长上来,抓住她的脚踝,手腕,肩头……甚至要侵蚀她的喉舌,叫她连呼救也呼救不得。
慌张无助之间,普绪克手头能摸到的东西,只有衣裙上的一根别针。
那别针说来话长,还是她当初第一次来到森林城堡时,磨尖了用来对付丘比特的。
如今——
普绪克想也不想,闭上眼睛,使了十足十的力气,就把别针往那些触手里狠狠扎。
她最担心这东西皮糙肉厚,连别针也扎不破!
好在一针下去,只像扎在普通海藻中一样,那东西吃痛,猛地向后一缩。
“该死!”
普绪克得了这片刻的自由,惊魂未定,擦擦脸上的泪水便马不停蹄地往山洞里跑,身上飘飞的衣袂被刮破了好几块。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涌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潮,紧随不舍,不把她掠走不罢休。
尽管普绪克已经拼了泣血的气力奔跑了,那东西的速度还是比她快上很多很多。
她是两条腿在跑,那河神之子却是千万只触手在跑!
终于,那墨绿色的东西拦住她的去路,在她面前显露出原型来。
河神之子长得依旧和从前差不多,只是浑身的黑点增多,看起来法力比之前增多了不少。
“美丽的普绪克小姐!不要跑了,求您跟我回去吧!”
普绪克只感憎恶,又是恶心,又是畏惧。
她当然要跑。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屈服。
那绿触手从四面八方绊住普绪克,惹得她跌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跤。
——那个装盛冥后美貌的盒子,也被掀了盖子,飞在半空。
冥后的叮嘱犹萦绕于耳,那一瞬间,普绪克所有希冀都化作了绝望的死灰。
“不要!”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哑得自己都听不清了。
冥后过期的美貌,代表了死亡。
触手可得的幸福,就这么生生化成了泡影,粉碎个灰飞烟灭。
迷离之间,普绪克伏在地上,断断续续的神志犹然挣扎,苦苦思念着那个光芒圣洁的背影……丘比特。
他殚精竭虑,硬币、面包、装盛美貌的盒子都为她准备好,安排好了每一步。
此刻,他还在塔那鲁斯洞口凛冽的寒风中,等着她归来。
他告诉她,等她出来他们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在奥林匹斯,不用偷偷摸摸,就在众神的鲜花和注视下。
一切明明都没有差错,只差最后一点点。
然而此刻,那些美好的希冀都如爆裂的水晶般,碎了一地,只凝成普绪克眼角的一滴泪。
死亡的美貌吸入了她的鼻腔。
下一秒,她沉沉跌在地上,神志被夺得一干二净。
……
这痛苦如此剧烈,沿着冥河,直直传到了丘比特的灵魂上。
丘比特闷哼一声,被金箭穿过的心窝处就像被锥子狠狠地绞似的,疼得昏天黑地,碎成了不知多少瓣。
“普绪克!”
他猛然抽搐了一下,宛若灵魂枯萎,冰蓝的双眼失去光泽。
……普绪克,普绪克,你怎么了?
下一刻,丘比特已顾不得生与死,翅膀烈然起风,直奔冥河深处。
第47章
这一场劫难好似命中注定; 没有一点点预兆,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丘比特身如火烧。
他化身一道白光滑过幽暗的山洞半空,如横空射出的羽镞; 快得连影子都抓不见。
他的普绪克; 拜托; 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丘比特无法想象失去爱人后; 要过着怎样痛苦的生活。
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无底的冥界山洞; 原是他和普绪克最终相守在一起的捷径,如今却变成了爱人阴冷的坟茔。
丘比特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凭那摧心裂肺般的直觉,他能感觉到那只盒子被打开了——普绪克应该是误吸了冥后的美貌,才陷入了死一般的昏迷。
可他的女孩他自己最清楚,她不是那样爱作乱的人; 她事事都小心翼翼,按部就班; 甚至有时候谨慎得胆小。
又是什么打开了那只盒子?
无数纷乱的念头包裹着丘比特的思维,叫他神志不再清醒,身形也不再优雅,只像是急于报复仇雠的失心疯子; 一心想解救身陷囹圄的爱人。
山洞越往里走越狭窄; 如蜿蜒的肠道。
由于他飞得太快,冥河水激荡而起,溅到他的身上; 迅速蔓延、腐蚀; 在他如月光般柔软的羽毛上烫起一片片可怕的灼伤。
顿时; 丘比特的喉间涌上大片大片的苦味。
风声越来越急; 浑身的每一根羽毛都像是铅铸的; 想再快一点点都难如登天。
“普绪克!”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他多希望,自己的直觉是荒谬的假象……其实她还好好的,正在往洞口走,一点事没有。
然而心窝处那越来越剧烈的绞痛,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她就是遇到危险了,正在受到死亡的威胁。
冥界是万年无光的,昏沉和黑暗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随着丘比特的闯入,外界酷烈的太阳光仿佛也被带了进来,一时间,圣洁的耀光绞杀了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幽灵怪物。
他这般明目张胆地大闹冥府,想要隐瞒阿芙洛狄忒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此刻也不在乎那些了,他只想要普绪克,只想把她拥在怀里,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宽阔的冥河被这突如其来的视线一照,粘稠的河水倒映着惨白的阴影,分外不和谐。
就在冥河对岸,一金发少女正沉沉伏在地上,她浓丽的头发遮蔽了她的脸颊,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去了,又像是睡着了……正是普绪克。
她周围的不远处,缠绕着无数类似藤蔓、却又长着尖刺的水藻,正伸着那令人憎恶的舌头,将毒汁溅向姑娘白皙的脸蛋。
丘比特浑身一凛,倏然猩红了双瞳。
他不是战斗型的神。可为了爱人,也可以两手沾血。
河神之子猛然这一道暴烈的强光所照射,嚣张的触手如枯叶般缩下去。
他虽然被魔化了,却远远没到可以诛仙弑神的地步。
神是这世上绝对的强大存在。
没有什么可以使神陨亡。
事实上,在与神交锋之前,神自身散发的绝对光明,已经使他——这种只配隐匿在黑暗中的鼠辈退避三尺了。
随着丘比特的靠近,那股酷烈的光越来越强大,仿佛冥界忽然生出了个太阳,周遭变成了沙漠,所有只能在水中生存的海藻都会被……活活晒死。
……
当普绪克再次睁开沉甸甸的眼皮时,也看到了一束光。
光中,隐隐约约有个人形。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那人形幻化成一个男子。
再睁大,男子还生着一双白色的翅膀。
白色的翅膀上挂着墨绿的血,上面有大大小小的烫伤,翻着猩红的皮肉,丑陋又狰狞,污渎了一双本来完美的翅膀。
呼唤的本能先于意识。
“丘比特。”
泪潮覆盖了她晶莹的双眼,普绪克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渴望已极,双臂情不自禁地去乱抓那道幻影。
“丘比特!”她又叫了一声。
惊异的是,幻影竟不是幻影,她倒仰着脑袋,攀到了一个真正有温度、坚实的脖颈。
对方处在柔美的光中,洇红的唇角颤颤,垂着头对她笑,纤皙的手臂也反过来,环住她的下巴。
他们两个虽然四目相对,但这样的姿态下,面孔却是迥然颠倒。
饶是如此,普绪克神志里的浑噩也被迅速荡涤干净了。
无论是正是反,哪怕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出他……他的音容,他的举止,他的一颦一笑,早就已经镌刻进她的灵魂中了。
“普绪克。”
丘比特轻轻唤了她一声,如一泓清泉,如歌声,轻柔,缓慢,好像在唤一个襁褓中的脆弱婴儿。
“我在啊。”
这亲切而温柔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岩壁之间,恍若来自天堂的圣火,把所有的苦难和绝望都给冲散了。
普绪克哑着嗓子,大起大落的悲喜几乎耗净了她所有的体力……她哽咽,连一句问候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视线作为回答,用沾着泪滴的吻去回应爱人那惹怜的双唇……如此不顾一切,甚至带了点与她平素不相符的疯狂,好像下一秒丘比特就会消失似的。
她几乎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的名字,只情难自已,要把他的气息牢牢记住。
一时间,天地只剩下相爱的两人。
……
另一边,哈得斯和泊尔塞福涅在铜镜中目睹了全过程。
爱神只身闯入冥界,冒着浑身遍体鳞伤的危险,用一个吻,替恋人吸出了代表死亡的过期美貌,挽救了濒死的恋人。
唇瓣相抵的那一刹那,普绪克的神格也完成了最后的进化……她已经把所有的困难闯过。
现在,她是一个拥有奥林匹斯神格的、尚没有头衔的女神了。
就连美神,也没有权利再去惩罚她,去拆散她和丘比特这命中注定的一对。
这边的哈得斯晓得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仍旧面无表情。
说实话,他着实不是一个内心感情丰富的人,在对待不关己的事上,称得上是冷漠。
作为冥王,他目睹了生死离别,心早已打磨得如铁石一般,普绪克只是濒死又没死成,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怜悯之心。
比起欣赏细腻的爱情故事,哈得斯还是更善于做一个严苛的执法者——刚正不阿地执行法则条款比处理人情更让他舒服。
“所以,那个像水藻一样、胆敢擅闯我冥界的家伙,是死了吗?”
泊尔塞福涅慨然,惊叹于他这奇怪的关注点。
“死了。”
“死了是便宜的。”
哈得斯冷峻地说了一句,“这家伙当我冥界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若是没死,非得把这家伙拖进塔尔塔罗斯地狱里尝尝苦头不可。”
泊尔塞福涅苦笑一声。
她晓得哈得斯作为冥王的尊严,不过有时候,他对感情实在算得上是迟钝。
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在普绪克整个的旅行中,他们已经放了水。
他们或许该去找一趟小爱神了,去跟他要点报酬。
*
日暮,南风微醺,溶尽万千光霞。
普绪克和丘比特互相搀扶着,从塔那鲁斯的山洞里走出来。
路上,普绪克已经把遭遇河神之子袭击的事,说给丘比特听了。
到底是不愉快的回忆,她也没怎么细说,只是把盒子怎么打开的、冥后的美貌又是怎么泄露的简单叙述了下。
其实普绪克没受多少伤,只是惊吓过度,缓一缓也就好了。
倒是丘比特贸然闯冥河,没做什么准备,导致他身上被冥河水烫出了大大小小的瘢痕。
普绪克爱怜地摸着那些伤口。
这和她拿油灯不小心烫到他的那次不一样,这次比那次严重多了。
普绪克眼中潸然,小心翼翼地问他,“这……还能好吗?”
她记得她烫他那次,就没好。
若是这次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叫她怎么忍心?
丘比特闻声一笑,浅浅地咳嗽几下。
他无奈地说,“不一定哦。”
普绪克黯然沉下眉毛去。
她素来知道他散漫,嘴上说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一回事。
她驻足下来,双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腕,与他掌心密合,像只无骨的小鸟似地依偎着他。
“亲爱的。”她转换了对他的称呼,“我希望你能好。”
她不想抱愧。
她还想见到那个浑身完美得无一丝瑕疵,自信无虞的他。
天空仿佛在燃烧,大地越来越浓重的阴影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