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那一场世界入围赛仿佛一根长久扎在心底的刺，比赛场上的每一幕，付成浩放的每一个技能，耳机里传来的每一句语音，都在帮助这根刺扎得更深。
但……周游的到来似乎减轻了这根刺的化脓，虽然作用很轻，好歹还是有了点儿作用。
贺狄很久没见过这种人了，真实，真诚，还有点儿傻愣。
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被保护的一天，仅仅是因为何佑骂了他两句，周游就能直接和人干起来，太猛了，简直想给他竖拇指。
贺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游年纪小，加上性格所致，但这种事儿落在别人身上的话，其实是不会管的。
哪怕是程明匀听见何佑骂他，也只会咳嗽两声示意何佑别骂了，去提醒两句已经是极限……哪有直接和人打起来的。
被扣了工资还那么高兴。
贺狄撑着脸看向角落。
啊。
傻狗。
“贺狄呢？”周游受不了队友们摧毁式的安慰了，趁着他们喝水的时候抓紧时间问了句。
“刚不还在这儿么？”徐乔回头看了眼，电竞椅上早就没了贺狄的踪影，“啊，可能是去找叶年了？”
“叶年？”周游皱了皱眉。
叶年是谁？
“队里的分析师助理，顺便负责了心理辅导的工作，”徐乔解释道，“贺狄这会儿去找他……可能是心理辅导吧，每个赛季开赛前贺狄都要去找他聊一会儿。”
心理辅导？
贺狄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吧？不是挺好的么？
周游有些茫然地看着几个队友，一下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干嘛去啊？”徐乔问。
“走廊靠右倒数第三间房间，”程明匀说，“他俩这会儿应该在里面呢。”
周游顿了顿，点点头朝那边走去。
徐乔看着周游的背影，直到周游的背影消失不见了他才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他是不是有点儿太黏贺狄了？”
“黏这个字就很微妙，”程明匀看了他一眼，“什么叫黏啊？”
“就那种，就算分开了不在一个房间了，两个人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线连着那种……用过胶水么？”徐乔说，“胶水涂多了再撕开的时候那种感觉。”
“……鼻涕啊？”郑锐在旁边茫然地说了句，“贺狄和周游之间用鼻涕黏上了？”
程明匀和徐乔同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无语。
“宝，以后咱们多打rank少说话，”徐乔拍着自己辅助的肩，“我真的很怕你出去被人打死。”
第15章 精神巨人
打电竞的选手其实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儿心理问题——长时间重复的训练，高强度精神力的集中，以及各方面舆论的压力以及梦想的落空感，这些东西能够将一个人压得再也直不起身。
打职业的年头越久，心里的问题也就会累积得越多。
贺狄出了什么问题周游并不清楚，徐乔他们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但……每个赛季开赛前都要来找心理辅导员聊的话，应该是挺严重的。
周游溜达到门口，闻到门缝隐隐透出来的香味便止步，没有敲门，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说到底周游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嘛。
贺狄在里面，然后呢？自己跟过来干什么？祝他新年快乐吗？
周游搓了搓脸，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回训练室去。
反正是贺狄说的，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可以跟着他，那就跟着。
跟着就跟着。
周游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旁边的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很漂亮的……周游看了眼他的脖子，有喉结，这是个很漂亮的留着长发的男人。
脑后的马尾大概是随便扎的，有些碎发从耳边落下来，他看见周游，笑了笑：“来找贺狄？”
“嗯。”周游应了声。
“你就是那个保镖吧？”他继续问。
周游茫然了下，摇摇头：“我是选手，不是保镖。”
叶年突然很神经地笑了下，扭头去分析师的办公室了，周游盯着他看了会儿，视线挪回来看向房间里面，贺狄迟迟没有出来。
犹豫了下，周游还是跟进去，看见贺狄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似的揉搓着一张纸，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明天春季赛就开赛，教练特地减轻了他们今天的rnak量，想让他们以一个最轻松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今年的第一场比赛，所以这会儿他们才会有空来这些地方闲逛——不过两个小时之后还是有一场训练赛要打。
周游没有走过去打扰贺狄，只是这样看着，一时间思绪有些放空。
明天春季赛就要开赛了。
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网吧坐着，看舆论一阵又一阵试图将贺狄击垮——有些时候网络上的喷子发言很奇怪，他们因为贺狄没能拿到世界赛名额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仿佛是他们真情实感地付出了却没有成果——不是不能理解骂人，气上头的时候谁都会脏话连篇。
但不能理解带上全家，把所有成绩都说得一文不值的骂法。
网络上开始传出贺狄要退役的消息，退役原因，时机，一概不知。
只有一个匿名的“爆料者”甩出了一段贺狄和管理层争吵的截图，截图真假尚且未知，光从截图里来看的话，那段时间的贺狄状态差得很。
那时候状态差的原因，和现在开赛前得找心理辅导员聊聊的原因，或许是同一个。
周游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发现贺狄的眼睛是闭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张纸，好像困劲儿上来了似的。
周游站在原地，盯着贺狄的脸没有再动。
如果是把去年的周游拉过来，告诉他明年会和贺狄一个队伍，征战LPL，还能这么近距离地看贺狄睡觉，去年的周游可能会觉得自己疯了，疯魔了，赶紧找个火葬场治一治吧。
但现在……他甚至和贺狄一间寝室。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还没有落，周游感觉直到贺狄退役或者换寝室那天，自己的人生都不会再落了。
贺狄和刚才那个长发男人聊了之后表情都要松快很多，靠在椅子上，手捻纸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指尖轻轻触到桌面，不动了。
睡得真快啊，跟昏迷了似的。
周游用手指很轻地戳了下贺狄窝着的椅子边儿，能测出来，这椅子挺软的，贺狄这种走哪瘫哪的人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软乎乎的东西。
给他买个垫子吧。
瘫着还能舒服点儿。
房间里的音乐声停了下来，周游回过神，在安静的房间里他忽然听见了贺狄的呼吸声。
转到TNG两个月以来，周游已经能够很正常的和贺狄对话交流了，虽然还是会因为一些肢体上的接触而开心，但……像这样，贺狄在睡觉，而自己在旁边清醒的看着，还是头一次。
毕竟他再变态也不会深更半夜跑到贺狄床前去看他睡觉。
周游看着贺狄的脸，无端咽了口口水，喉结不安地滚动着，视线也变得有些闪躲。
贺狄长得很好看，就是那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好看……什么破形容！
周游低头继续看着贺狄，房间里灯光挺足的，把贺狄照得又白了一个度，让人有种亲一口的冲动。
人的心态变化是巨大的，周游到俱乐部之前想的是帮贺狄拿冠军，自己什么也不会强求，呆在贺狄身边就好，之后又一直跟着贺狄，牵个手，搂一下，现在还想……亲一下。
可能再过些日子，脑海里的想法就会变成一些特别不要脸的东西了。
这会儿小房间的门没有关，外面还能听见一些工作人员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如果真干了点儿什么很有可能被人发现。
但是……
周游的视线又落到贺狄的唇上。
亲一下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没有办法按回去了，像无限生长的杂草，从周游心底一直延伸到喉咙，撩得搔痒难忍。
他浅浅地抽了口气，伸过手去，食指轻轻压在了贺狄的嘴角，力度轻得像根本没有碰到，周游眯缝了下眼睛，把手收回来。
什么时候才可以亲上去？
周游感觉自己心底有个无底洞，贺狄每一次的接纳和让步都在使洞口扩张，然后想要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唉。”贺狄突然叹了口气。
周游整个人都是一愣，随着贺狄这口气把自己的心脏一块儿丢出去了似的，手往旁用力一甩，浑身上下的毛都炸开了。
“你是在给我守灵么？”贺狄眯开眼睛，扫了周游一眼。
“……不，”周游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得掌心开始冒虚汗，“不是。”
“叶年呢？”贺狄坐直了，活动了下脖子，“又去祸害分析师了么？”
周游愣愣地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接。
“你怎么在这儿？”贺狄倒像是刚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似的，打了个呵欠，“训练赛要开始了？”
“不是。”周游有些慌乱地说，“我就是……来找你。”
“跟着我是么，”贺狄笑了下，撑着椅子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操了，每次来找叶年都得眯一会儿。”
周游没敢吭声。
“你闻着他这个熏香困么？”贺狄扭头看着周游，“有没有一种倒地上就能睡个三天三夜的冲动？”
“……暂时没有。”周游没看他。
“我怎么就这么困呢，每次闻到他这个熏香就困。”贺狄又打了个呵欠，他刚还做梦了，但这会儿一睁眼看见周游，梦里的事情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只记得那烦人的脚步声。
还有叶年反复提到的一个词。
信任。
信任队友，信任自己。
“回训练室吧，打两把rank热热手，”贺狄把手往兜里一踹，“再在这儿待着我还能睡一觉。”
“……你刚刚，”周游顿了下，“睡着了么？”
“眯了会儿，懂么，”贺狄看着他，“睡着了，但没完全睡着。”
至少有人进房间了他是知道的。
但太困了，一直没能睁开眼睛，反正基地里不会有谁突然暗杀他，没那么急着醒过来。
周游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等贺狄先出了训练室才跟着走了出去，直到进了训练室，确定下来贺狄没有什么异样，才把刚差点儿从嗓子眼儿蹦跶出来的心脏揣了回去，心底那点儿念头直到训练赛打完都没敢再冒头。
明天就要和NK打比赛，领队一点就来催他们上床睡觉，不睡觉他就拉电闸，手段非常残忍。
但rank结束的时间总有差别，今晚依旧是贺狄先打完，在领队的监督下关了电脑回房睡觉，不久周游也打完，关了电脑，溜达到厨房去拿了瓶水才往回走去。
贺狄已经在浴室洗澡了，周游推门进去的时候水声还在持续，他把水放在床头，又往贺狄床头放了一瓶，坐回自己床上，突然有点儿紧张。
队服已经叠好放在床头，周游除了拍定妆照的时候就没有再穿过它，现如今他就要穿上这件衣服和贺狄一起征战赛场，打LDL的决赛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往后一仰，倒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周游还是盯着天花板，努力做一个不乱看不瞎看的精神流氓。
结果贺狄推门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支棱起脑袋看了一眼。
贺狄……穿得比他进去洗澡的时候还要厚，仿佛一个新鲜出炉的粽子，脑袋上还冒着白气，哦对了，他很怕冷。
周游又倒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贺狄啧了声，“刚晋级赛输了？”
“……不是。”周游摇摇头，坐起来，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烦恼还挺多，”贺狄笑了笑，擦着头发说，“别紧张吧，明天加油就行。”
周游扭头看着他，尽管贺狄会错了意，但这句加油又让他瞬间充满干劲。
“好。”他说，“你也加油。”
第16章 开赛
很久没打比赛了，贺狄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有点儿想嚎一句“清早起来！拥抱太阳！”
想了想还是没嚎。
周游比他起得早，这会儿已经在楼下热手，等会儿就要收拾外设去场馆了，贺狄洗了个头吹干，跟着下了楼。
训练室的队友们一改平时歪瓜裂枣的模样，穿上队服后一个个都精神抖擞了起来，今天除了比赛还有春季赛的开幕式，他们要去得更早一些。
贺狄拿了猫粮去喂猫抽烟，回来的时候队友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他一个人的键盘鼠标还插着。
他走过去把外设都收好，鼠标垫也裹了裹，跟着大部队上了队车。
坐下没多久，原本坐在后面的周游就跟了过来，贺狄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前往场馆的路有些许遥远，路上还堵了会儿，贺狄又是一阵困意袭来，但今天他没办法闭上眼睛就睡觉，心里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