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嬷嬷阴沉着脸上车,心中更添恼怒。
经她教导的女子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样不把教养嬷嬷放在眼里的。如此行事,早晚有她吃亏的时候。
既使心里有千般盘算,这时也只能压下心思,摆出严肃面容,对夏晏清又是一番劝解训导。
马车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唐嬷嬷吩咐心淑,给铁匠铺一串钱,把闲杂人等全部请出去,才让夏晏清下车。
远处,知睿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接到前方下属的示意,溜溜达达的过去,坐在紧挨着铁匠铺的茶摊上,要了一碗大碗茶,慢慢的喝着。
第五十六章 和别家女眷不一样
这个铁匠铺是张大壮昨日跑了一整天,才打听到的。听说手艺是周围最好的,很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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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是个三十几岁的精壮汉子,赤着两条臂膀,很让古代女子侧目。
他手里捏着刚到手的一串钱,看着款步而来的贵家女眷,极是惊讶不解。
大概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客人,再有通身气派、严肃板正的唐嬷嬷面色不善,铁匠张口时,竟然有点磕巴:“咱,那啥,咱这里东西全着呢,铲子勺子、剪刀斧头之类的家常物件都有,不知贵人需要什么?”
站在夏晏清身侧的心秀翻了个白眼,她家二奶奶要斧头、铲子做什么?这人着实没眼力劲儿,当她家二奶奶没人伺候吗?
唐嬷嬷微胖的脸上,如今满是肃然之色,听了铁匠的话,心下更是不齿。这就叫自甘堕落,堂堂侍郎府的女眷,却抛头露面的跑来铁匠铺。
来这种地方的人,都是寻摸做粗活儿的家具。夏氏愿意和那些下贱坯子为伍,还能怪得了人家错会了意吗?
夏晏清扫一眼面前陈列的各种铁器,手艺还真不错,至少卖相很好。
她说道:“我要的不是这些,你这儿除了熟铁,熟铜也有吧?”
铁匠迟疑了一瞬,来人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能让贵人亲自来铺子里,想来要的不是寻常东西,能赚些钱才是。
但是,听着语气,这是要做熟铜的物器,他小本买卖,没存多少熟铜啊。
到了家门口的生意,当然要尽量揽下来。
铁匠点头答道:“有是有的,但只有不到一斤熟铜。不知这位贵人要做什么?紫铜难得,铁匠铺一般不存这些东西的。另外,若您要的是不常见的物件,那是要加手工银子。”
早在铁匠给夏晏清推荐铲子斧头的时候,心秀已经很乐意。这时再听铁匠说这些,忍不住插嘴道:“怎么说话的,我家主子是缺你这点儿银子的人吗?你这汉子着实无礼。”
那汉子连忙赔罪,唐嬷嬷冲心秀飞过去一个眼刀,又重重哼了一声,把心秀吓的缩了缩脖子,紧挨夏晏清站着,不再言语。
夏晏清瞥一眼小丫头,嘴角翘了翘,心里却掂量着,她那东西本来就是小物件,应该用不了一斤熟铜。
她说道:“你那点儿熟铜应该够用。只要你能按要求做出我要的东西,手工银子好说。我要的是材质匀净、纯度好的熟铜、熟铁,分别做成宽三分、长三寸的铁片和铜片”
她把她要的尺寸和结构说给铁匠听。
那位铁匠也是厉害,看起来应该是个不识字的,一边听着,一边用炭条在一片灰白色的平坦石板上,划拉了几个鬼画符似得东西。
夏晏清看着那几个不明所以的符号,心里庆幸她亲自来了,而不是画图给铁匠铺。她能画出来的图样和标注,和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人家压根儿就看不懂。
铁匠倒是听懂了她的描述,也记下了数据,可是,随着夏晏清把要求说出来,他的面色却为难起来。
待夏晏清说完,铁匠迟疑道:“贵人要的东西着实不好做,你说的铜铁片,要锻的很薄,且均匀,这已经不容易。可您要求,把铁片和铜片两端焊接起来这个,只怕不甚牢固。”
哪里是不甚牢固?以他的铁匠手艺,就算能把两种材料凑合着黏到一起,那也会很松散的。
铁匠说完,就眼巴巴等夏晏清回话。他还不时扫一眼已经画了符号的石板,看起来,很舍不得放弃这个买卖。
其他人还没明白铁匠的意思,把铁器物什的两端粘合起来而已,怎么就做不了了?
夏晏清却已经知道铁匠的意思了。
是她疏忽了。
别说古代,就是现代,想把不同材质的铜铁薄片焊在一起,也得有专门的焊接材料和技术,才能做到。
这铁匠果然是个靠谱的,知道自己的斤两。
“那就铆钉吧。”夏晏清说道。
她见铁匠脸上有了喜色,叮嘱道:“只是,金属片本就做的轻薄,你所用铆钉也要轻巧些,切不可太过笨重。”那会影响使用。
大概铁匠经常接触这些事务,对于夏晏清这么轻易就做了另外的选择,他并不觉得异样。
一听有转圜的余地,一连声的答应:“那行那行,铆钉咱自己能做,一定给您做的纤细。”
唐嬷嬷和外围护着的张大壮却惊诧不已,铁匠只说无法焊在一起,二奶奶就一脸了然,立时改了做法,竟似比这个铁匠还要内行。
难道这些也是书里面看来的?
夏晏清犹自不觉,想着铆钉的材质,又叮嘱道:“我这东西是在炉火中用的,铆钉也要选硬质材料,不能遇热融化或变软。”
铁匠呆了呆,这么高深的用处吗?那不会烧的变形吗?
他却没敢多问,只和夏晏清敲定了金属片的价钱,收了定金,喜滋滋的看着马车离开。
这笔买卖是小物件,总共加起来也没多少分量,却因对成品要求严格,制作难度较大,着实是个赚钱的营生。
这二十多对金属片做下来,除去料钱,差不多能赚五两银子。
铁匠盘算着这个活儿的收益,喜上眉梢。
夏晏清一行人坐进马车,心秀偷瞄着她的眼睛里满是艳羡和钦佩,她家二奶奶懂得的东西真多,不但懂烧窑,连打铁这样的行当也能知晓一二,着实厉害。
唐嬷嬷目光中却满是审视。
夏晏清被唐嬷嬷看了好一会儿,又察觉了心秀的热切,暗自猜测,她刚才的言行大概有什么地方不对,便问道:“嬷嬷这么看着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唐嬷嬷缓缓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二奶奶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打铁这样的事务,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应该知晓的。”
夏晏清愣了愣,这句话里的意思挺多。不单单说她不应该知道这些,大概还在怀疑她怎么能知道这些吧?
说起来,的确是自己不小心。刚才她交代工匠的事情,的确不是寻常女子应该知道的。
她解释道:“嬷嬷有所不知,乡下没这些讲究,女子也会去铁匠铺,委托修缮家中铁器、铜器和农具。只要留心,这些东西都是知道的。”
夏晏清这个回答也算合理,唐嬷嬷却依然严肃说道:“二奶奶已经不是乡下女子,为了咱们府上的体面和您的声誉,您还是要自重身份的。”
夏晏清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就好,至于要不要维护王家的体面,那可不是她唐嬷嬷说了算的。
随着王家的马车启动,远处一个消瘦小子和知睿对了个眼神,不远不近的缀了上去。
邵毅被心里那种挥之不去异样感骚扰着,这一趟斗鸡的押宝,全都输的一塌糊涂。待到散了场子,他借口母亲有事,连午饭也没和展七等人一起吃,就回了自家。
知睿早已回来,正坐下书房外大树下的长条凳上等着。见邵毅回来,连忙起身,跟着他进屋。
“那位是王侍郎府上的二奶奶,”知睿瞄了一眼邵毅,果然见邵毅面上有意外之色。他接着说,“就是夏家找回来的四姑奶奶。”
居然是夏梓堂那个妹妹?
邵毅仔细回想了两世,确定他的确没见过夏氏。可她身上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她从书铺出来之后,是直接回家了吗?”邵毅问道。不是说,夏氏不识字的吗?她去书铺干什么?
知睿抖擞精神,说道:“夏二奶奶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铁匠铺。”这才是他要告诉大爷的事情。
他就说嘛,平白无故的,大爷为什么要他跟着这女子。原来这女子果然和别家女眷不一样。
第五十七章 罪有应得
邵毅心头升起异样感,“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子,去铁匠铺干什么?”做什么事,需要她一个呼奴唤婢的主子,大热的天气,亲自去那种地方?
他口中问话,心里思忖着,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两只手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
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小厮修远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清楚看到,从邵毅在街上驻足开始,一直到现在,处处都不对劲。
他瞄一眼邵毅握紧的双手,小小的跨前两步,离邵毅近了一些。
知睿虽然看出邵毅有些紧张,但他有先入为主的感觉,认为那个懂铁匠活计的女子,受到些关注也没什么。
“爷您是不知道,夏二奶奶让铁匠做的东西,别人去了只怕还真办不好。小的一直在旁听着的”知睿把他听到看到的,原原本本的说给邵毅听。
“小的端着大茶碗,又找铁匠扯了会儿闲话。那铁匠说,夏二奶奶那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爷您说,她那东西是在炉火里用的,若是搁炉火里,那东西不得烧熔了吗?再有,把东西搁炉火里,除了烧融,它还能有什么用?”
知睿兴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邵毅的脸色已经大变。
邵毅心头轰鸣,来来回回,响的都是知睿刚才说的那些话:“把铁片和铜片两端固定起来”“她那东西是炉火里用的”“除了烧熔,还能有什么用”。
还能有什么用?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
那东西他见过!再过十几年,很多窑炉都在使用那东西。可那东西却不是烧窑作坊流传出来的,而是出自一个外行人之手。
知睿说完,才发现自家主子的神色异于往常,且面色苍白,嘴唇泛青。心惊之下,往修远那里看一眼,果见修远一脸紧张,已经站在邵毅身边,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邵毅扶着书案边沿站起,口齿艰难的问道:“夏家女子她今年多大了?”
知睿见邵毅扶着桌案的手臂发颤,连忙上前,“爷,爷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先坐下,小的这就去找大夫来。”
他的手刚伸过去,就被邵毅抬手挥开。
邵毅抖着嘴唇喝道:“问你话呢!到底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给老子打听去!”
知睿是打小就跟着邵毅的,还没见邵毅如此失态。就是当年被襄郡王爷和二公子按在地上,连辱骂、带待殴打的时候,也没这样举止失措。
“这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夏二奶奶三岁丢失,过了十三年找回来,她现在应该十六岁爷,爷您怎么了?”
知睿话没说完,邵毅已经瞪大了眼睛,一口血喷了出来,把书案喷的斑斑驳驳。
他忙扑上去,和修远一起扶住邵毅。
邵毅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黯淡了很多。
他的眼睛漫无目的的游移着,下意识接过修远递过来的手巾,按在嘴上,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眼前闪过他刚重生回来,凤翔街上的那个迎亲队伍。
他竟然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花轿走过,亲眼看着轿子里的人嫁入王家,嫁给了别的男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又是一阵翻涌,再一次喉头发甜。
他记得清清楚楚,庆元二十四年,也就是八年后,他在唐州郡最大的青楼盈袖招喝花酒,借机偷了唐州同知夏侯梁身上的一封信。
正巧,阿灿回来看望楼子里一个重病的姑娘,被她撞破。
那时,阿灿二十四岁,她已经从青楼脱身,但和楼子里相识的姑娘还有来往。
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见阿灿托相熟的铁匠做那个东西,再之后,那个用来看火候的巧器传开,在各种窑炉上使用,还有琉璃作坊。
对,就是琉璃
邵毅虽然眼神涣散,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清楚记起,夏氏女在尚书府,对陶家小娘子感兴趣的原因,就是因为陶小娘子带了一支琉璃金钗。
而上一世的阿灿,就是靠着琉璃首饰的收益,脱离了盈袖招。后来她过的富足,也是靠的各种琉璃小物件。
阿灿
他终于明白,上一世,无论他说什么,阿灿都不肯去京城,甚至连京城周边州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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