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未济心里对买剑的行为先做了一分深刻的鄙夷,而后看着裴响与仇乐池冷笑道:“抓人把柄之前都不知道好好查一查规矩的么?规矩说的是在飞虹苑的弟子都有资格参加春雨宴,可没说每家只能出一人。”
仇乐池愣了一下,心想每家进飞虹苑的不是也只准一个么,这不都一样?
裴响阴阳怪气继续道:“那这么说的话,小木鱼也是飞虹苑弟子?我怎么不知道。他是代表哪家宗门进来的?得到过圣皇允许了么?”
言辞如刀,刀刀致命。
小木鱼听得面色煞白。
唐未济眉头紧锁,心想等会采雨时候我不碾压到你道心失守,我不叫唐未济。
他这番话对买剑毫无影响,买剑可能只当他在放屁。对唐未济也没什么影响,毕竟在方寸山的小河边站了一夜之后,唐未济的那颗心早就坚如磐石。但这些话对小木鱼的影响则会很大,甚至有可能成为小木鱼心中愧疚的梦魇,日后逐渐演化成心魔都有可能。
这是真正的杀人不用刀啊。
只可惜裴响打错了算盘,唐未济不怎么喜欢说话,但并不代表他不会说话。
唐未济一一反驳道:“从小木鱼进飞虹苑开始,既然没人反对,那么他便是飞虹苑弟子,你说没有经过圣皇同意,那么你怎么知道圣皇没有同意?”
如果说裴响的话如一柄柄锋利的尖刀朝着小木鱼的心口扎过来,那么唐未济的话便像是一根针,瞅准了时机刺了过去。
刀子固然可怕,但针更可怕。因为针够小,够细,相对应的,想要找到这根针上面的破绽也就更难。
裴响一时无语,他很想说你怎么知道圣皇就同意了,然后在登仙楼九层里传来一道声音说圣皇的确同意了。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谁都知道圣皇有多看好买剑,简直比看自己两个儿子还要亲,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想让圣皇松开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筹措了半天的言辞,稳了稳心神,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远处极高的天空响起了一连串的炸雷,雷声仿佛爆竹,从天边一直炸到了他们的头顶。
不冻河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有一道雪白的线分开了整片湛蓝色的天空,天空中飘着的白云被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裴响若是定眼仔细去看,甚至能看清那道雪白的线后面最极致的黑,以及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星辰。
他面色惨白,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要求助更强的人,所以他有些惘然地看向了登仙楼。
然后他便看见登仙楼内乱成一团,诸宗长老如临大敌,登仙楼九层之后圣皇早已站在半空中,周身星辉凝成一片,片片如雪洒落不冻河中,将水底的暗流与水面的巨浪安抚。
天都四周有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连成一片,将整个天都封锁在内——天都大阵也触发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承露台上的唐未济身形僵硬,竟在隐约间察觉到了自己与半空中那道无上存在之间的联系。
他抬头看着那道白线之后的黑夜星辰,便仿佛看见了白线之后的黑夜星辰在尽数看着自己,在呼唤着他的到来。
唐未济突然眯了眯眼睛,他使劲揉了揉。
湛蓝色的、没有云朵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因为太小,所以有很多实力不够、眼力不足的人没有看见。
但又因为颜色太重,所以很多实力够眼力足的人在第一时间便看得清清楚楚。
黑点逐渐变大,渐渐化作米粒大小,而后便仿佛白纸上晕开的墨迹,缓缓变大。
“那是什么?”有人终于按不住心中的惊恐,无比惊骇地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身旁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们手足发凉,浑身血液如同受到冥冥中无上存在的牵引,尽数往脑门上涌过去。不少人咬着牙,眼前阵阵发黑。
风。
万里无云的晴空天空下突然起了风。
这本是很寻常的事情,尤其是在江面上,时有微风荡漾,吹皱银镜般的水面。
然而放在这里便不寻常了。
因为天都大阵已经把这里都封锁住了,别说风了,便是一粒微小的尘埃在半空中都不能动弹,哪里来的风。
有人过于害怕,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便察觉到了微风拂面。然后,然后便没有半点征兆与缓冲,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有狂风呼啸而至,吹得闭上的眼皮差点又睁开,两颊上的皮肉“呼哒哒”往后甩动。
惊呼声不断,整个承露台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越发巨烈。
这人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然后便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筛糠一般不断颤抖。
天空中的那墨点以极快的速度变大,他记得自己闭眼之前不过才拇指大小,怎么才两个呼吸的时间已经变成了水桶那么大?
那到底是什么!
强烈的惊恐与慌乱在所有人心头生出,承露台上人心惶惶,谁的焦点都是天空中的那道黑色墨点。便是比登仙台高出一头的圣皇周身星辉亦是不断抖动,似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天空便是一副无边画卷,而现在这副画卷的正中间正有一道墨点不断变大,那是最极致的黑,比白线之后的黑夜更黑。
黑色以无比汹涌的姿态席卷整片天空,要把这片天空填满。
这黑色仿佛没有止境,晕开的速度不仅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让人目不暇接。
因为足够近,所以足够大。因为足够大,所以便有细节慢慢浮现。
有人屏住了呼吸,忍不住盯着某一个小点看。
有人左右扭头,捂住自己的嘴,涨红了脸,很想惊呼出声却不敢出声。
浓烈的黑色已经将半片天空铺满,然后在下一秒钟,整片天空都被铺满,整个天都仿佛瞬间陷入了永夜,只是没有星辰。
黑暗,极致的黑暗,让人恐慌让人想要逃离的黑暗。
黑夜压了下来。
原本静止的不冻河瞬间炸开,自承露台为中心千丈水面齐齐往下压过去,直到裸露出湿润的河床。
水波千丈。
天都之内所有人惊呼不断,李四站在半空中看着天空中的那片黑色,右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虚空中似有剑鸣震野。他战意空前高涨。
皇宫内的那位蟒袍男子自周身伸出无数血红色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巨网,将整片皇宫笼罩在其中,他站在巨网的最中央,好似一只人形蜘蛛。
地底深处的那位叹了口气,于是宫墙之内便有无数春树疯长,呼吸间便由嫩芽化作参天大树,冲天而起。
这片黑暗中突然有了太阳。
两个太阳。
原来是这片黑夜睁开了眼睛。
第41章 三盆盆景大小魁
黑夜是没有眼睛的,即便有眼睛,那也是布满了天空的璀璨星辰。
然而这片黑夜偏偏睁开了眼睛,于是黑暗中便有了光。
那是一双如烈日一般灿烂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然而它又比烈日距离更近,于是便显得尤为巨大。
透过那片高贵却其实并不刺眼的金光,这两双巨大的眼睛呈暗金色,无数锯齿状的斑纹包裹着那双竖瞳。
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承露台上的某个人。
难以想象的威压大山一般压在了众人的心头,终于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声,“龙!龙!”
是的,这是一条黑龙。
那如山一般大小层层叠叠,却又如黑夜一般颜色的鳞片;那双暗金色的巨大眼珠无不彰显着这是一条黑龙。
这条黑龙从天空的高深处探出了脑袋,一直探到了快要接近地面,所以天都大阵被自主激发,所以这片天空被遮掩。
很难想象,遮掩住天空的竟然会是一只脑袋,但就是这只脑袋,让整片天都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片星辉之中,圣皇面色凝重。
这是世间的最后一条真龙,一直藏在世界的缝隙之中,哪怕人世间被毁灭都不值得这样的存在多看一眼,因为这是高层次生命对低层次生命的漠视。
那么它今天为何来到了这里?
圣皇站在半空中向这条真龙行礼,即便大唐皇室以真凤为图腾,面对这与真凤同等级的存在,也不得不保持该有的尊重。
那双金色的瞳孔转了个方向,转而看向了圣皇。
哪怕它的兴趣是承露台上的那人,但圣皇本身超凡脱俗的能量波动已经足够引起它的注意,足以让它多看一眼。
一股晦涩的波动在天空中流淌,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条真龙在与圣皇交流。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或是动作,若是被真龙误以为他们是在挑衅的话,死去的就绝不会仅仅只有一个人了。
无声无息之间,笼罩整片天都的大阵被撤去,那十二道通天金光渐渐收敛,最终藏回地面,无影无踪。
所有人心中骇然,心想把大阵撤了,这条真龙若是闹起来,天都岂不是连一丁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么?圣皇这是在做什么!
面对他们心中的疑问,圣皇在下一秒钟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站在高空,面向自己的子民,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条真龙是来参加春雨宴的。”
没有震惊,没有质疑,所有人看着彼此,都是一个模样。那种叫做迷惘的神色像是瘟疫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蔓延。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圣皇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整片天都,包括方才激发出的十二道金光的地方都是一片寂静。
春雨宴……真的有这么重要么?竟然能惹得最后一条真龙都前来观礼?
有第一次参加春雨宴的飞虹苑弟子心中疑惑不已。
圣皇深深看了唐未济一眼,不明白这条真龙的意思。即便唐未济天赋再高,也不值得这条真龙万里迢迢从天上来到人间啊。
笼罩天空的黑色突然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所有人心中都无法忘却方才的那抹黑色与大日一般的眼睛。
有人看见那一抹黑色消失在了登仙楼的檐边,第九层里面便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那人坐在圣皇之前坐的位置上,瑾公主与大皇子汗如雨下,动都不敢动。
同样穿了黑衣服的捉刀教长老恨不能现在就脱个精光,生怕那位存在因为这身衣服注意到自己。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原本随意的第九层气氛变得极其凝重,南宗的那位佛子朝着黑龙微微欠身,身后的佛像便轻轻点了点头;白袍道人一身白袍不知何时变成了鲜血一般的颜色,凝视久了只觉有一片汪洋血海在眼前展开。他手里的剑匣半开,一道青光游鱼一般在匣内游动。
贝小北身旁的几只大猫一个个绒毛炸开,缩在她的身后瑟瑟发抖;蓝衫汉子早已经不敢再对面前的食物有什么非分之想,生怕那头黑龙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便是买剑都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娘,然后在那抹黑色看过来的时候朝着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无比乖巧地问道:“前辈大老远地过来,吃过了没?”
吃尼玛啊!
与买剑同桌的黑袍老者恨不得把买剑这颗脑袋塞进桌肚里面去,躲都来不及,这一天天的在想什么东西?吃过了没?吃什么啊,吃毛啊,你问世上仅存的一条真龙吃过了没?吃尼玛呢?他说没吃呢你咋办?你去给他吃啊?
便是站在窗边的圣皇身形都不由僵硬了一瞬间,更别说其他人,只怕心里头掀起的狂风骇浪不比黑袍老者心里的少。
好在黑龙只是看了买剑一眼,许是嫌弃买剑还没到三仙境,不入他的眼,转而便扭开了视线,依旧看着承露台上的唐未济。
买剑长吁了一口气,扭头看着黑袍老者,以唇代语,笑容灿烂,“你吃过了没?”
黑袍老者面无表情扭开脸,心里骂了句娘,已经把买剑大卸八块八百次了。
承露台上的骚动逐渐平息,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头真龙现在登仙楼上做客,于是看着登仙楼的目光便显得有些敬畏与狂热。
何谓血修?血脉之力才是区别一个血修的最主要凭证。人族血脉往远了说都是传承自远古大妖,而真龙血脉更是天阶中的佼佼者,若是能让这世间最后一条真龙多看自己一眼,赏赐下一滴血脉,岂不是从此之后平步青云?
圣皇挥了挥手,在诸多的目光之后,便从天空中坠落下三盆形态各异的盆景。
一盆是虬纠古劲的罗汉松,一盆是硕果累累的金弹子,一盆是花开正盛的六月雪。三盆盆景各有不同,让行家来品评,可以看出其中又分三派,以“截干蓄枝”、“悬根露爪”、“寸枝三弯”为各自的特色。一者挺茂自然,一者苍古雄奇,一者有“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江南情致。
三者却又有一个共同点,俱是枝枯叶蜷、果干花蔫的模样,说白了便是缺水。
春雨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