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那个钻进被窝正在女人肚皮上用力的汉子话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再不抓紧时间帮我挣点钱,万一哪天死了我不就得自己出去辛苦了?好歹我是你儿子,能上点心加点力气让我过上好日子不?”
卖炭翁用粗粝的手抹了一把眼泪,什么话都没说,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拖着冻僵的双腿推着破车就出去了。
等到那儿子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卖炭翁的尸体是被一个穿着雪白道袍的道人送回来的。
那道人衣着干净整洁,双手捧着一方长长的木匣,目不斜视,行起坐卧皆如尺子量成,每次动作丝毫不变。
儿子看着老子干瘦冻僵的尸体,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嫌弃地用脚踢了两下,问道人说真死了?
道人点了点头。
儿子便一脚把老子冻僵的尸体踹出了门,与道人说这是你找到的,跟我没关系,你自己处理去。
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那破屋的门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临了时候儿子没忘记问道人余下的黑炭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被他私吞藏起来了。
道人拖着老子的尸体走远了没理他,在埋那位苦了一辈子一次福都没享过的老人时,道人心想原来这就是天都。
……
城北徐家有一位公子哥,号称“玉山”,皮囊俊美堪比宫中的那位大皇子,不知道多少良家姑娘心心念念想要见一眼。
贝小北因为名字里有个北字,便选了从北面入城。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也想去看这区区凡人一眼的。
贝小北形容娇小,喜欢身着粉色纱裙,虽然能飞天,却最喜欢走路。有人曾经问过玄冰阁的这位大能缘何如此,贝小北给出的答案很让人无语。
她说飞在天上地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内裤。
从此之后任哪位仙子只要飞天,便感觉古怪万分,再没有脸敢自称仙子。
她入城的时候正是深夜,除了宵禁的将士,街上并无行人。查明了她的身份之后,宵禁的羽林卫也并没有太过为难这位前辈,由得她入城。
一想到会见到传说中的那位容貌绝佳的徐公子,贝小北的心情便变得极好,她笑嘻嘻地,不断向周围空无一人的地方打招呼,就像是见了鬼。
当然是没有鬼的,在贝小北的周围百米,有无数道黑影闪烁。那是一只只猫,胖的瘦的,长的短的,在屋檐上行走,在黑暗中闪烁,跟在贝小北的周围。
百猫夜行。
贝小北就像是藏身黑暗中的影子,悄无声息躲过了徐家的所有人,来到了那位徐公子的房间外。正奇怪这大半夜里面为何还亮着灯,便听见有人在里面阴恻恻笑道:“有夫君怎么了,我最喜欢你们这些有夫之妇了,衣服都被我扒光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呢?跟着你那个穷鬼丈夫有什么出息,不如跟了我吧,只要你跟了我徐公子,想要什么有什么,就连这床笫之事都比他强……不比你那个穷鬼丈夫快活百倍。”
然后便是妇人的求饶声与哭泣声,在这片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的贝小北就像是被人用莫大神通定住了身形,她沉默了片刻,带着几百只猫怎么来的还怎么走了出去。
她垂头丧气,有些提不起精神,显得意兴阑珊,“原来这便是天都。”
……
城外有人形容这场春雨宴是四方涌动,城内便有人说是八方云集。不管怎么说,在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天都的时候,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春雨宴开始了。
不冻河河畔有一座承露台,约百丈高,千丈方圆。承露台靠着皇宫,便自然而然成了春雨宴的主场。
禁宫之内圣皇取了登仙楼请诸宗观礼的长老入内。登仙楼悬在不冻河上,与承露台相对,恰好高出承露台五十丈,即便是在登仙楼最底层的长老也能看清承露台上发生的一切。
登仙楼取数之极,共有九层,与玄冰阁的那座主塔一样。一层代表诸宗的长老最多,越往上越少,在第九层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圣皇自然坐在主位,大皇子魏孝熙贤也在,陪在圣皇左手边,除此之外右手边还有一位小姑娘陪着。
小姑娘年纪虽小,却是倾国倾城的样貌,端庄坐在那边便足以让人自惭形秽,不敢心生亵渎;只是偶尔间的皱眉眨眼,才又显出小女孩的娇憨可人。
在场的诸多大人物看着这一幕,心想圣皇对瑾公主果然宠爱,地位竟还在大皇子之上。也有许多人在想那位传说中朋友极多的二皇子去了哪里。原来圣皇果然不喜二皇子么?
身穿金红色袈裟,倒背着佛像的小和尚与捧剑的白袍道长坐一桌;身旁围绕着好几只肥猫的贝小北与彩衣阁的蓝衫汉子一桌;另外还有一个神容枯槁,头发都要掉光了的黑袍老头子单独一桌。
老头子看着另两桌的两人,再看看自己这桌的一人,便有些不满,低声道:“蓬莱岛和稻宗的人不来也就算了,怎么连方寸山的人都没来,是蓝山主成了玄仙境便瞧不起我们捉刀教了?”
小和尚低眉顺眼,好似已经睡着了没听见。
白衣道士依旧捧着那方形剑匣,没有点头。
贝小北撸着手头的一只橘猫,玩得正开心。
蓝衫汉子看着自己面前的山珍海味口水直流。
就连圣皇都当这只是老者的无心之语,只作没听见。大皇子面带微笑,朝着老者抱歉点了点头;唯有瑾公主恶狠狠地看着这老头儿,心想这人真可恶。
老头子没滋没味地喝了两口酒,依旧没等到买剑,便更加不满了。他斜眼瞅着那边的四人,冷笑道:“一个弯腰和尚,一个点头道人,一个养猫女孩,一个吃货汉子,再加上方寸山那个毛头小子,你们是真没把这场春雨宴放在眼里啊。”
圣皇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星辉之中,对老者的有心之语无动于衷。
小和尚是真的快要睡着了,佛像的头已经要超过他的光头了。
白袍道人面容肃穆,依旧以心血养剑,只当是没听到。
蓝衫汉子知道捉刀教的这位长老倚老卖老的德行,只是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笑而不语。
贝小北却是心里正难受的时候,闻言放下手中的橘猫,瞪着老者问道:“我们几个是这个,那你是什么?黑袍老狗?”
瑾公主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觉得这位姐姐真是对胃口。
捉刀教这位辈分极大的老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嚷道:“这里又不是玄冰阁,我说几句话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贝小北针锋相对,分毫不让,“你要是吃我家米,我早把你打死了,你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老者冷笑了两声,“玄冰阁果然好大的威风,不愧是剑北道拳头最硬的宗派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剑北道是玄冰阁当家做主呢。”
这话便有些刺耳了,若是换个心眼小的圣皇,没准因为这句话便是一场灭门之灾。
快睡着的小和尚醒了过来,佛像稍稍抬起了头;捧剑匣的白袍道长眉头紧皱,匣中冷光如清月;蓝衫汉子一口吞下一颗红烧狮子头,看着黑袍老者呵呵直笑。
前两个倒没什么,南宗与太玄教在乎面子,难得出手。只是彩衣阁向来利字当头,这个名为袁浩宇的蓝衫汉子更是喜怒无常,老头儿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瞪大眼睛硬着头皮问他,“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贝小北在一旁抚摸着橘猫的背,冷森森笑道:“笑你快要死了。”
蓝衫汉子笑得便更加开心。
黑袍老者暴怒,转而面向圣皇,恭敬且急促道:“陛下!”
“行了。”圣皇终于发话了,“都少说两句吧,春雨宴就要开始了,买剑他们人呢?”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问大皇子的,大皇子有些无辜,心想我又不是魏孝熙翰,哪里知方寸山的人去哪里了,到现在还没来。
飞虹苑内,小木鱼急得不行,看了一眼天色,不断催促买剑,“大师兄,快点,再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唐未济三人正蹲在那边刷牙,魏孝熙翰用的是宫内巧手工匠制成的一种名叫“牙刷”的稀罕玩意;唐未济则是不断挤压小火,让小火喷出一朵朵米粒大的橘黄色火云帮着洗牙;买剑从天上撕了一朵云,吞入口中,半晌又吐出一口水来,便当是刷了一次。
不知为何,分明唐未济实力不如买剑,小木鱼却更惧怕买剑,故此纵然买剑是最快的,唐未济是最慢的,他也只敢催促买剑。
待到刷完了牙,洗完了脸,小木鱼看着天色,心里焦急,心想这总该算完了吧?
然后便看见唐未济从厨房里慢吞吞端出了一碗馄饨,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小木鱼都要绝望了,眼中灰暗,心想自己第一次参加春雨宴,难不成连承露台还没看见就要被刷下去了?
最终还是买剑稳住了他,“不急,雨还没来呢,早得很。”
小木鱼不知道买剑在说什么,却稍稍安了心,毕竟大师兄嘛,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承露台那边,登仙楼上的诸宗长老多少知道春雨宴的时机,故此也不算太着急,登仙楼九层除了圣皇问了一句话之外,也没人对方寸山迟来表达什么意见。
倒是承露台上许多弟子耐不住性子了,议论纷纷。
“怎么还没开始?”
“好像是方寸山那边的人还没来。”
“哼,简直是笑话,难不成他们不来,就一直不开始了么?”
“呵,毕竟是方寸山么,大人物总归是要最后再到的。”
人群中,有个额前坠着黑色珍珠的少年率先抬起了头,紧跟着是实力高深的化气境弟子,然后更多的人便看见了天空中的那朵云。
“来了。”
有人说道,没有代指,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天空中的那朵云上并排躺着四个人,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唐未济从云上抬起身子,一步步走了下来,潇洒如仙人。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一点。”
承露台上鸦雀无声,许多认识唐未济的人看着他有些恍惚,心想这人不是才驭气境么?怎么突然便能御空了?这是突破三元境了?
第40章 黑夜睁开了眼睛
别说承露台了,就连登仙楼内的许多长老都是面面相觑。
只有三元境才能蹈空而行,或是御风或是御剑或是踏云,但前提是三元境。
难道方寸山的气运这么好?年轻一辈最天才的买剑突破三元境也就算了,年轻一代第二个三元境也是方寸山的?
只是唐未济在与李四一战的时候还仅仅只是驭气境,这才过了几天,接连跨过化气境,便踏入了固元境?
议论四起。
唐未济当然不是固元境,他离化气境都差得远,更别说更遥远的固元境了。
当他一步步走到承露台上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登仙楼内唏嘘不断,承露台上已经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忍不住道:“来得迟让大家等着也就算了,怎么连上个场都如此嚣张?方寸山的弟子了不起么。”
有人酸溜溜回道:“毕竟人家宗门新添了一位三仙境的山主,看不起人还不是正常。”
唐未济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便又是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响起。
小木鱼被买剑送上承露台,一脸苍白,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四周。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捉刀教的人向来以直来直去,脾气暴烈著称,仇乐池径直上前一步,仰头问买剑道:“春雨宴规矩,每家只出一人,方寸山凭什么出两人?”
裴响在一旁幽幽劝道:“小木鱼说到底是大师兄私收的弟子,还没正式上方寸山祖师堂敬过香呢,也许不算方寸山正式弟子呢。”
仇乐池“呵呵”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若是这样也行的话,我仇乐池现在能不能替师收徒,一同参加春雨宴?规矩说得好好的,怎么能说变就变,若人人都如此,还怎么立规矩!”
裴响又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也许是买剑大师兄忘了春雨宴的规矩也说不定,仇师兄何必这么激动呢。”
仇乐池冷笑不止,“买剑大师兄已经是三元境的强者,被方寸山派来观礼,怎么会忘了这样重要的事情。”
两人一唱一和,一问一答之间已经把买剑的所有退路都堵的死死的,经过唐未济与小木鱼的那次事情之后,这两人知道其他人不算,指使纪宇出手的他俩必定逃不了被买剑秋后算账。既然在这里抓到了破绽,索性撕破了脸,先下一城再说,至于会引起什么事情发生,反正大家背后都有自家宗派,怕什么。
买剑都懒得看这两人一眼,只是在进登仙楼之前朝着唐未济摆了摆手,示意这点小麻烦就别麻烦自己了,你自个儿解决。毕竟对于小木鱼来说,你也是师兄嘛。
唐未济心里对买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