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看着他凄惨的模样,反而松了口气,坐倒在了椅子上。
唐未济看向窗外,直到这时候他才感受到出手那人的些许波动。
有人从窗外“踱”了进来,好似行走在天上的仙人。
那人垂垂老矣,头发都快要掉光了,只余下几根白发贴服在脑门上,他拄着一根桃木棍,如果没猜错的话,刘侍郎的手腕便是断在这根拐杖下面的。
大皇子已经整理好情绪,起身朝着老人恭敬行礼,“洪前辈。”
老人朝着他咧嘴笑了笑,目光转到刘侍郎脸上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在转到白猫身上的时候却又多了许多笑意。
他从唐未济他们那桌上拿起了一堆羊肉扔进铜锅里煮熟,然后又堆在盘子里放到了白猫面前,笑容满面。
白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
神机阁的两位副将如临大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双手搭在身后,按住了刀柄。那位洪前辈却没有和他们想象中那样发怒,不仅如此,他反倒是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见到这只猫。”
他扭头看向唐未济与魏孝熙翰,先是朝着魏孝熙翰行了一礼,口称二殿下,而后抬起头与唐未济说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位前辈是什么关系,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情分这种东西总有用光的时候,千万不要仗着关系深厚就胡乱做事啊。”
唐未济看出来这位老者并不是刻意针对他,他只是看出来那只白猫似乎是跟着自己过来的,所以才会好言相劝而已。
唐未济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老者猜测自己与传说中的剑神有什么关系故此不敢出手,但这份人情他还是要领着的。
唐未济郑重还礼,口中称谢。
洪前辈满意地扭过头,正要与大皇子再多叮嘱几句话,却突然间惊骇地转过身来,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却见那只白猫被唐未济拿起来就往火锅里面扔过去,洪前辈惊呼了一声就要出手,就连魏孝熙翰都顾不上烫手要去接白猫。
大皇子看着唐未济,面色泛白,心想你是疯子么?
神机阁那两位副将忍不住拔刀出鞘,若不是彼此还残留一丝清明,两人都要向着唐未济杀过去了。
谁也没想到唐未济会做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猜到这只白猫的来历之后,哪怕唐未济大声嚷嚷着他要这么做,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敢这么做。
这是剑神的白猫啊!
天底下谁敢在知道了这是剑神的白猫之后还敢起杀意的?
剑神李四喜好一树梨花,喜好酥油烤鸭,最爱怀中白猫如诗如画。
哪怕动了李四的剑,也千万别动他的猫,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啊。
唐未济面无表情,眼睁睁看着白猫朝着那滚烫的汤锅里落下去,心中默默数着数,一直在等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随着那只白猫距离那层热气越来越近,就连白毛都沾上了薄薄的水汽,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眼看着白猫的爪子都要触及到汤底,唐未济叹了口气,就要出手。
正在这时,东来居的酒楼晃了晃。
就像是有一阵风,起于天南,行于天上,来到了天都,看见了东来居,觉得这里不错,便落了下来。
整座东来居便随着那阵风晃了晃,窗口的水蒸气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窟窿,铜炉顺着那道窟窿齐齐被削去了一截,那只白猫被人抱在了怀里。
来人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中年人,中年人鬓角有了一些白发,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小姑娘,小姑娘鼻翼两旁有几点雀斑,她把白猫抱在怀里,对唐未济怒目而视。
洪前辈看着那人,突然拜伏在地上,口中惊呼道:“剑神大人,晚辈洪洗剑,二十年前有幸见过前辈天颜,幸得前辈指点一句,才有今日成就,请前辈受晚辈一拜。”
李四看着洪洗剑,突然道:“你是冥河河畔请我吃鱼的那个红脸汉子?”
洪洗剑连连点头,老泪纵横,似是用尽了藏在心中的敬仰与钦佩,喃喃应道:“正是在下,正是在下,真没想到前辈竟然还记得我。”
李四看着他,轻声叹道:“老了老了,你我都老了,以你天赋,成就不当止于此的,怎么连玄仙境都没达到?”
洪洗剑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叹道:“兴于血脉,终于血脉,说到底还是欠了那么一丁点的机缘,上天让我少活百年啊。”
李四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安慰道:“机缘一事不可强求。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不若离去,顺其自然。”
洪洗剑似有所悟,起身行了一礼,就这么从窗外走了回去。
大皇子有心想要唤住这位前辈,只是伸了几次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叫出声。
李四看了一眼大皇子,有些欣赏,不管此人是否如传闻中所说沽名钓誉,今日之事做得不错。
他又转过脸来看着唐未济,面色一下变得冰寒,“我让你借我的猫,可没让你杀我的猫。”
唐未济看着他面色不改道:“若非如此的话,前辈怎么会出现呢。”
李四问道:“你从始至终想借的是我这个人吧?”
唐未济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前辈若是不到的话,只凭一只猫,大家如何会信呢。”
“好一个借力啊。”李四玩味地看着他,“四两拨千斤是可行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拨的不是千斤呢?小心被压死。”
是啊,以李四的实力相比唐未济,别说千斤了,万斤都是谦虚。
唐未济笑道:“我对自己有信心。”
李四叹道,“果然不愧是买剑的师弟,胆子真的大。”
他看着唐未济道:“你欠我的不止一件事了,和你师兄一样,欠我三件事。”
唐未济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点头,李四又说了一句话,让他心弦瞬间紧绷。
“只是有个前提。”李四伸出了自己的手,摊放在唐未济面前,“我以我一成实力挥出一掌,你若是能接住,这笔交易才生效,不然的话,你便去死吧。”
雀斑小姑娘原本还替白猫有些不值,现在觉得这才合理。
魏孝熙翰的面色一下变成了铁青色,接李四一掌?这世上还有人能做到么?即便有人能做到,那也最起码是三仙境吧,仅凭唐未济,哪怕是一成实力也接不下啊。
大皇子那一桌的人已经没人再去看唐未济了,看了也无用,在他们心里,这人已经死了。
还是那句话,那可是剑神李四啊。
天下最顶尖!没有之一。
唐未济在看李四的手掌。
第31章 那片坠落的星辉
这是一只很寻常的手。
手指缝里面没有泥点,指甲缝里也没有污垢,很干净,很白皙。
这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除了食指与大拇指上面有老茧,其他地方的皮肤都还算嫩。
这只手上面只微微看得见青筋,汗毛也不算粗大,没有伤痕。
这是一只普通的手。
这是一只握剑的手。
天底下最顶尖的剑客拥有的便是这只手,死在这只手下的三仙境强者便比这只手的手指还要多。
这只手的主人是三仙境巅峰。
他现在要接这只手主人一击,哪怕只用一成实力,那也是一击。
唐未济闭上了眼睛,半晌之后又睁开了眼睛。
李四问他,“准备好了么?”
唐未济摇了摇头,“还没。”
李四袖手看着他,不急不躁,只是目光依旧冰冷如刀。
唐未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做一件事情。
他在前段时间里一直想做的便是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成功。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血脉之力,只不过因为浓度多少、品秩高低而分为显性或隐性,隐性血脉之力的拥有者便是那些普通人,如果没有天大机缘的话,他们一辈子也觉醒不了血脉,除非入老四营,用另一种方法继承四神兽血脉。
显性血脉的拥有者便是血修,但每一个血修在成为血修之前,都是一个普通人,要成为血修他们要经历血脉觉醒这一步,而这一步要求便是沟通星空中相对应的血脉之星。
唐未济在方寸山承流峰上的时候,得益于青龙营陆远给予的那一滴青色血液,他最先与四神珠之内血脉产生感应的不是玄武血脉,而是青龙血脉,那一夜他感受到了天空中的青龙星亮了那么一瞬间。
但也仅止于此,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很快沟通青龙星,谁能想到一拖拖到了现在,都已经成驭气境了,血脉还没觉醒,天上巨星都还未沟通。
唐未济想试试看自己现在能否沟通巨星,若是能在此时觉醒血脉,借到青龙星给予的星辉之力,他才会有一线生机,不然的话必死无疑。
唐未济在设这个局的时候从始至终想要让出现的只有李四一人,白猫都不够分量,便如他所说,李四不出现,总归有人质疑那只白猫是不是随便找来做戏的。
想要让魏孝熙翰把名声打出去,李四必须要出现,那么白猫必须要遭受一定的危险。
他预料到了自己将要承受的代价,所以才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帮魏孝熙翰,只为了他那几个心仪的娇媚美人。
魏孝熙翰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看着唐未济的眼神很复杂,大多是感激与惊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惜。
此时天气甚好,星空明朗,漫天星辉。
唐未济闭着眼抬起头,天上的星空毫无变化,盏茶工夫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失去了耐心。李四已经收回了手,看着窗外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雀斑小姑娘眉头早已经皱成了山川,一只手扯着李四,一只手抱着白猫,看着唐未济的眼神全是厌弃。
魏孝熙翰双手合十,藏在桌下谁也看不着的地方,求神拜佛请漫天菩萨保佑。
魏孝熙贤反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唐未济,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他这一桌的人已经逐渐滋生不满与烦躁,若不是李四在场安心等着,早就有人出声讥讽了,但即便是此时,他们看着唐未济的眼神里面也全是冷嘲热讽。
地上躺着的刘侍郎就像是落毛的野狗,谁都没有理会他,此时早就已经痛得昏死了过去。
又是一盏茶工夫,星空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桌上开始起了变化,神机阁的两位副将原本坐着一动不动,这会儿开始提起筷子吃菜了;也有喝闷酒的,一口一杯,神情烦躁。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头骂着唐未济自己作死还要带上大家,现在知道怕了,在这里装神弄鬼弄什么东西呢。
魏孝熙翰已经把自己脑子里仅有的几位神佛都拜了八百遍了,现在都开始胡诌名字了。
李四看着星空依旧一动不动,雀斑小姑娘怀中的白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唐未济心道这小子倒也有那么一丁丁丁丁丁丁点的意思。
又是盏茶工夫,大皇子那桌子上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说话了,说话声音极细,如蚊呐,只在听者耳边。
李四低头松缓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再次抬起头。
白猫跳上了大皇子一脉的桌子,自己寻找吃的,没人敢拦他,一个个把他当成大爷哄着。
李四看着唐未济,轻轻抿了抿嘴唇,使劲张开五指,又捏成了拳头。
不少有心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纷纷色变。
时间一秒秒过去,桌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喝闷酒喝得醉了,自然对李四的敬畏之心也慢慢模糊。
唐未济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有半个时辰不曾动弹。
星空依旧没有变化。
他刻意激活的热血慢慢冷却,冥冥中的感应没有到来。
李四眼神冰冷,心想也就到这里了么?和买剑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啊,哪里配和自己做交易。
酒楼里的声音越发大了,许多人不敢说话,便只余下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筷子与碗碟相交发出的清脆声音,只是从这些声音中已经能听出来其主人的不满与急躁。
唐未济睁开了眼睛,低下了头,朝着李四笑了笑,平静说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李四面无表情,连心绪都不曾有波澜,伸出手平静问道:“可以开始了么?”
唐未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再试一次。”
李四皱了皱眉头,大皇子那边桌上便有人叫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说死便死,磨磨唧唧的怎么跟个浓妆艳抹的娘们似的,脱个衣服还装模作样,当自己是贞洁烈妇呢。”
酒楼中一片哄堂大笑。
李四往那边扫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说出那话的神机阁将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着脖子提了起来。他目光惊骇,双手环住自己的脖子,像是在抠着什么,看着李四,眼中满是祈求。
李四冷哼了一声,那人重重落回到椅子上,左右小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