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朗没有露出孟存浩预想的震惊表情,他一只手推开孟存浩,语气与祁阔如出一辙的冷淡:“我不是囚犯,我不认识你。”他后退一步,“离我远点。”
孟存浩愣住,严朗说:“人类如果完蛋了,你和我为什么站在这里而没有死掉?他们拿我做实验也好,送我回过去也好,至少他们在努力,你只会哭丧。”他看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士兵,问,“离夜枭F79还有多远的距离?”
“前面那个仓库就是。”士兵忙不迭地说,“我带您去。”
“谢谢。”严朗迈开脚步跟上士兵,低头点开手环给祁阔发消息【刚刚遇到一个神经病,好烦。】
【祁阔:你还没看到夜枭?】
【严朗:马上看到了。】
“就是这里。”士兵说,“他们正在给夜枭做检修。”
严朗抬头,巨型的飞机双翼平展,银灰色涂装,乖巧地伏在地上任人们对它洗洗刷刷敲敲打打。
士兵在一旁介绍:“夜枭F79,轻型超音速战斗机,不进行空中加油的情况下可以持续飞跃1500公里,重量6。7吨,外挂八枚导弹。整机是光学无反射涂料,机翼可把导弹收进舱内以保证完美的隐身效果。”
第16章 锚点二号
祁阔到达放置夜枭F79仓库,看到严朗蹲在机翼下,和检修员凑在一起说话,肩膀贴肩膀,脑袋挨脑袋,眉眼含笑,边说话边指来指去。饶是祁阔知道这俩人只是单纯地交谈飞机相关的话题,他还是忍不住醋劲儿上涌,抱臂站在严朗身后,冷淡地问:“聊什么呢?”
“你来啦。”严朗麻溜地站起来,一股脑地交代,“杜工跟我说光学涂料的事,他说涂料可以模拟穿透信号,骗过雷达。”
就因为严朗喜欢飞机的爱好,祁阔差点放弃物理研究去报飞行器制造与设计专业。物理涵盖的范围更广,身处人类至暗时刻的祁阔从未如此庆幸选择了物理,有微渺的希望把严朗送回繁盛的过往,过去的自己仍能接应严朗,他们将改写故事的结局。
“你说你遇到了一个人。”祁阔把严朗拉到一旁,警惕地问,“是谁?”
“他说他是我以前的同事。”严朗说,“说些人类完蛋了之类的废话。”
“哦……那些人。”祁阔放下心,语气冷漠,“不值一提。”
严朗仰头看夜枭巨大的机翼,他向往阳光和蓝天,所以喜欢这些贴近天空的机械。他站在离地表不远的层数,亲近自然的天性跃跃欲试,狼犬想要跳进飞机冲出地下城去地表晒晒太阳。
“走吧,回去。”祁阔说,“到吃晚饭的点儿了。”
“哦。”严朗怏怏地垂下头,跟在祁阔身后走出守城军063团,他小声说,“我想晒太阳。”
祁阔刚想开口安抚,严朗说:“不麻烦你,我明天用通讯室去地表走走。”
狼犬过于善解人意,祁阔更觉得委屈了严朗。上学时的严朗喜欢户外运动,经常独自背个包徒步爬山看日出,祁阔担心他一个人出事,科研忙项目又没空陪严朗一起去,严朗便在背包肩带上绑个摄像头,视频上传至云端供祁阔随时查阅。祁阔也提议过让严朗带个爬山伙伴,谁知狼犬一连好几天闷闷不乐,问急了才说他把爬山录像做成了vlog,打算送给祁阔作为生日礼物,不想要别人出现在视频里,小小的占有欲甜得祁阔连着几天做实验都绷不住笑。
“我和你一起。”祁阔说。
“你忙你的。”严朗说,“你反应堆建好了吗?”
“……”祁阔摁下停止通讯键,拒绝回答严朗的问题。
十天后,位于185层的核反应堆正式竣工,严朗站在人群最后面伸长脖子看剪彩仪式。国人的特性千百年也不会变,建筑竣工必然剪彩,食堂准备了几箱酒供大家放松一下,小酌几杯。
“感谢韦工团队半个月来加班加点的辛苦工作。”祁阔端起酒杯,“我敬韦工。”
“祁工客气了。”韦立文举杯和祁阔捧了下,“我酒量不好,抿一口。”
“你喝白水吧。”祁阔说,“明天还得上班。”
“……祁工你就是周扒皮转世?”韦立文梗住,说,“我偏要喝完睡到后天。”
围观的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祁阔招手让严朗过去,对韦立文说:“这位是严警官。”
“严先生,您好您好。”韦立文说,“明天您就能进模拟舱了。”
“是的,迈出拯救人类的第一步。”祁阔说,抬起胳膊搭在严朗的肩膀上。
“拯救人类啊。”杨宜感叹,她看向魏昊,“是吧,大英雄。”
“严警官是大英雄,咱们呢,是无名英雄。”魏昊说,“我敬严警官一杯。”
严朗顺手接过祁阔手里的杯子,仰头喝尽,眯着眼睛看向魏昊笑。
“严警官豪爽。”魏昊学着严朗的样子仰头喝酒,被呛得连连咳嗽。
“你不行啊魏工,年纪大了别跟身体较劲。”杨宜拍拍魏昊的背,调侃道。
“明天迟到一分钟二十个俯卧撑。”祁阔说。
“祁工你是不是人啊。”魏昊假意抱怨。
“王工呢?”杨宜问, 奇*书*网 *w*w*w*。*q*i*s*u*w*a*n*g 。 c*o*m “我刚才还看到他。”
“回去建模了。”韦立文说。
“前两天锚点二号的硬盘送到,王工在赶进度。”祁阔说,“免得耽误明天的模拟。”
“则啧啧啧。”杨宜对严朗说,“瞧瞧祁工这副黑心资本家的模样,严警官千万别跟他好,小心被他卖掉。”
严朗摸摸鼻子,笑着不说话。
祁阔捏捏严朗的耳垂,朝杨宜得意地挑眉。
杨宜翻个白眼,转身找魏昊闲聊天去了。
第二天一早,模拟机摆开阵势,严朗穿上防护服弯腰踏进舱内,身体躺平戴上头盔,意识模糊,进入第一视角。
睁眼是他拿着手机,手机里一个年轻男人说:“我马上到楼下,东西带全了吗?要不要我上去再帮你看看。”
“不用。”声音轻柔,是女性的声线,“你帮我把行李箱搬下去就好。”
“好。”男声说,“我靠边停车了,我现在上去。”
女性摸了下鼓起的肚子,打开钱包检查身份证和护照,仔细数数确定带齐,门口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男声传来:“茹姐,开门。”
“来啦。”怀孕的女性费力地站起身,挪动脚步拉开门,指着客厅里敞口的行李箱,柔声细语地说,“不好意思,我蹲不下去,你帮我扣上箱子可以吗?”
“没问题。”男性蹲下把行李箱扣好拉上拉锁,他看着女性小心翼翼地问,“茹姐,一定要走吗?这里很好的,我可以照顾你。”
“我必须走,你不了解我前夫,他是个疯子。”女性摸着肚子说。
“你们已经离婚三年了。”男性强调,“他还不放过你吗?”
“所以我说他是个疯子。”女性说,“快走吧,飞机票很贵的。”她走向门口,扶着栏杆下楼,“这个房子你帮我卖掉,我给你5%的中介费。”
“我不要钱。”男性提着箱子跟在后面说,“我和你一起去美国。”
“别说傻话,你才多大。”女性说,“好好工作,偶尔给我打个电话。”
“茹姐,我二十六了。”男性说,“我可以……”
“我大你九岁。”女性说,“你脑子清楚一点。”她语气冷静,“如果你不想送我去机场,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去。”男性说,“对不起。”
去机场的路上女性摸着肚子看向车窗外,严朗感受到她的喜悦,仿若即将逃出牢笼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模仿飞行的动作。
“哪个航站楼?”男性问。
“T3。”女性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
“啊,是。”男性尴尬地说,“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
“我知道。”女性说,“这是我买的精子,供精者身高一米八九、白人、金发蓝眼、麻省理工天文学博士。”
“我前夫是个废物人渣。”女性轻蔑地说,“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孩子强他百倍,是他千万次投胎也比不上的优秀。”
男性瞠目结舌,半天不说话,女性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全部的希望。”
汽车停在航站楼临时下车点,女性推开门下车,男性提来行李箱,说:“茹姐,我会去美国找你的。”
“到时候再说吧。”女性接过行李箱的手柄,说,“谢谢你送我。”她拖着箱子向航站楼走去,步履坚定,一往无前,直到身后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男声:“荡妇!贱人!我要杀了你!”
人群骚动,听到熟悉的声音女性下意识开始发抖,她捂住肚子躲在行李箱后,雪白的刀面反射耀眼的日光,伴随着残暴的辱骂:“不要脸的贱人!我要杀了你!”
第17章 锚点二号(二)
女人的视角就是严朗的视角,她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向她袭来,一帧一帧慢动作播放,手抖得握不住行李箱拉杆,她试图跑开,腿却软得迈不开步。
一个陌生的男人推了她一把,肩膀挡住匕首,鲜红的血液仿若一柄榔头,狠狠地敲在女人脆弱的神经上。她喘着粗气,一时忘记怯懦,像头被激怒的母虎朝她的前夫扑去。
陌生的男人双臂箍住女人的腰身,他用力把女人往后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女人心跳如擂鼓,血液奔腾,耳膜一鼓一鼓将周围的声音屏蔽,她看见前夫被人摁倒在地,那个鬣狗般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绑缚行凶者的男人穿着武警的制服,短发板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是严朗自己。
女人低头,手心湿黏,才发现粘了一手的鲜血,挡在她面前的陌生男人的衣服被鲜血洇开一大片。她惊慌地道歉,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替陌生男人包扎:“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叫救护车。”她的声音微弱,犹带颤音,即使手抖得几次没有抓住衣服,她还是成功地把袖子绑在男人的肩膀上。
陌生男人抬头望着严朗的背影,久久未开口。
没等女人掏出手机打120,救护车呜哇呜哇地闪着灯到达现场,护士和围观人群七手八脚地把陌生男人和女人抬进车内。警车晚了半分钟到达,两个警察将行凶的男人拷走,事情告一段落。
熟悉的晕眩,严朗坠入无意识状态,清幽的薄荷味飘进鼻腔,唤醒严朗。模拟舱门打开,祁阔弯腰往里看,关心地问:“这回你感觉怎么样,还犯恶心吗?”
“不恶心了。”严朗坐起身,扶墙走出舱体,问,“那个砍人的男人活着吗?”
“死了。”祁阔说,“死于胃癌晚期,吃不进东西活活饿死的。”
“锚点二号叫莫岑茹,因惊吓过度差点流产。好在她心性坚强,这件事发生的三个月后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杨宜说,“她从杭州地下城被接到这边居住。”
“你的本子。”祁阔递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根中性笔。
“谢谢。”严朗接过本子,说,“这次我没有记下太多时间点,她的行程中几乎没有看表。”
“从她的视角能看到病毒打碎的过程吗?”魏昊问。
“看不到。”严朗摇头,“她的视野正好被我挡住。”严朗拽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执笔在空白页画了一个简易的站位图,“她是捅人案的第一视角,能完整地看到她前夫的动线、救她的男人的动线和她自己的位置,借此我清晰地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是想救这个男人。”祁阔指了指本子上挡在女人身前的男人。
“为什么不救他?”严朗迷惑地眨眨眼睛,“他是个好人。”
“如果不救他,你就能救整个世界。”祁阔说,“为什么要救他?”
祁阔看向杨宜和魏昊,问:“你们觉得呢?”
“这正好是有名的伦理学思想实验,电车难题。”魏昊苦笑,“一边是全人类,另一边是一个好人,电车的拉杆在严警官手上。”
“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开枪?”杨宜提出假设。
“B级护送任务不予配枪。”严朗说,“除非你们把我送到6月1日,我去申请配枪。”
“能让别人去拦吗?”魏昊问,“比如你那几个队友。”
“我站的位置最靠近袭击现场。”严朗圈出自己的站位,“而且下命令会耽误一定的时间。”
“我得想个办法把箱子留在车里。”严朗说。
魏昊和杨宜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
祁阔说:“你可以不救那个人。”
“不听。”严朗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拒绝祁阔的建议。
祁阔气得捏捏严朗的耳朵,真拿他没办法。
“模拟舱里,可以快进吗?”严朗问,“我想多看几遍我的记忆。”
“可以快进。”魏昊说,“模拟机就是个大功率播放器,你想看哪段,我给你调。”
“是不是太打扰你了。”严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