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然全无所觉,呆望着他,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奔逃出来。
他问:原来说谎就是这样的事吗?
白玉的舌头被冻住了,没办法吐出话。
林沛然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笑,笑意惨然悲凉,每一个音节都颤抖着,如同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短短的一句话,会比脑癌发作还痛呢?
白玉回答不了他。
白玉忍不住伸出双手撑住了自己的脑袋。林沛然知道他这是在冷静。
他安静又安分地坐在对面,等白玉问出下一个问题,或者给他一通不留情面的教训;他心底其实早在等一个人狠狠骂他,把他骂醒,让他心里能好受一点。
但几分钟后,白玉却没有骂他。他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林沛然,问:还有多久?我能帮你什么?
林沛然没想到他会接受得这么干脆,以至于那根忐忑绷着的弦一下子就软了。
他心里发酸,声音变得嘶哑,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痛快讲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种时候偏偏来找你?
林沛然一边跟白玉道歉,一边问:你为什么不骂我?你凶凶我也行啊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死你家里头,你都不撵我的吗我谁都不说偏偏告诉你,我这是拉你下刀山你知不知道你都不会生气不知道拒绝的吗
白玉讲话的语气难得温柔,他反问林沛然:你还有地方去吗?
林沛然怔住。
白玉说:住这儿吧。
在那一刻,林沛然突然明白,就算全世界都没法依靠,也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总能找到那么一个人,在你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给你触手可及的温暖。
林沛然瞪着他,捞起他一条胳膊,狠狠一口咬上去。
郑文轩的睡意顿时散了六分,喊着疼惊呼:我靠,林沛然你属狗的啊!
林沛然一句话也不说,就瞪他。
郑文轩忽然意识到,他之前说,谁来谁是狗。
噗!
郑文轩厌恶这种太官僚的地方,他看着这些嘻嘻哈哈的同事高谈阔论,内心却在嘈杂的环境里无比清醒。
他故意让贝佳看到自己和同组的一个新人同进同出,旁人问起来,他就只笑着说,谁还不是刚毕业过来的,头儿把这姑娘塞给他带,就用心好好教呗。同事们揶揄他是不是终于开了窍,暗地里跟他的老同学们打听他的身家背景、情感状况三言两语传得好像他们明天就能去领证似的,简直快把贝佳活活气死。
可郑文轩跟那姑娘真是再单纯没有的师徒情,谁都挑不出错来。
贝佳看着他们整日混在一起,眼红得快要发疯,好几次控制不住,在工作的时候单独喊郑文轩出来,跟他一谈就谈好久。
时间稍微长点,贝佳大学跟郑文轩分手过的事就被扒出来。
他默默决定,等到今晚0点,如果0点过了,郑文轩还是没有联系他,那么他就删了这个人,江湖不见。
姚乐阳大概是忙完了,有一搭没一搭跟他唠着嗑,一大半是有关新文的脑洞。林沛然闲着无聊,也就陪她聊,陪她想那些沙雕到清奇的神操作。
你这填坑速度挺勤奋啊,照这么看,不出两年我就能等到我的坑了?
姚乐阳额了一下,顿时一阵心虚:你上次让我写,是来真的啊?
林沛然噎了一会儿,敢情你当我跟你说着玩的?
林沛然自己也不知道郑文轩那天晚上是怎么把他俩都洗干净的,反正第二天,郑文轩黑着脸跟他算账,林沛然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哄他开心、给他道歉,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给算进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林沛然被开门的锁动声惊醒,猝不及防一抬头,就看到郑文轩披着睡衣出来,头发湿哒哒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鼻梁往下滑,害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林沛然匆匆合上笔记本电脑,捞起自己换洗的衣服和东西,就跟郑文轩错身进了浴室,我、我也该冲了
郑文轩茫然看了看他的背影,随意走到充当桌子的小凳前头,剥好的虾肉还在那里堆着,已经变凉。
第二十九章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来B市这么久,郑文轩居然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连晚安都没有了。
林沛然茫然无措。如果不是手机上代表日期的数字一天一天增加,他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误以为过去了好多天,其实只是几个小时。
他发过去的所有没话找话的问候、卖萌、调侃、段子全都有如石沉大海。
他咬咬牙,告诉郑文轩,他发烧了,头很痛,要亲亲才能好。
我所理解的温柔,不是无微不至的体贴举止,或者没有原则的中央空调,而是能够成为在乎的人心底的某种力量,在他喜悦时陪他喜悦,在他困顿时抚平他的不安
我在深渊坠落时,没有人托住我。
可是我却希望,我在乎的人坠落时,我能托住他们一点。
人生真的很不容易,谁都不容易。
所以我努力着,自不量力想要成为流淌在身边人心中的那股温暖。
林沛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讲电话的了,最后的一点记忆,是一群人扛着担架冲进来,他浑浑噩噩盯着天花板,用令人发指的冷静口吻严肃交代:把门锁好。
无尽的黑暗中,他被身体的一阵突然抽搐惊醒。
林沛然睁开眼睛,有一种恍惚。
生路,该自己走。
他冷眼看着贝佳一天一天变得神经质、变得失控、变得行为偏激,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逐渐染上某种畏怕和厌色,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在用一种无形的刀,杀死这个疯子。
一种不用被法律制裁的刀。
很龌龊,但是不后悔。
我们认识十年了,但是从来没有吵过架,没有谁和谁真动过怒,林沛然淡淡说,我不想和你吵架,所以请你结束通话别把最后这点美好打破。
郑文轩沉默了很久。
他好半天才艰涩应道:好
谢谢,林沛然哭着,握着手机笑,郑文轩,我喜欢你。
*
林沛然的感觉没有错,D市确实是郑文轩的战场。
郑文轩打算主动出击,用一种对女孩子来说或许很卑劣的办法,来结束贝佳的纠缠。
他逃着躲着到分局去,治标不治本,要从根源断绝危险,必须去直面危险本身才行。贝佳手里握着他的一切,随时可以让他失业、潦倒、失去一切可郑文轩不怕自己生存不下去,他只怕她毁了林沛然。
他曾经恐惧于贝佳疯狂的操控力,悔恨自己的无能,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忐忑,他害怕林沛然会等不下去。
林沛然这家伙正无处可去。
于是远在C市的白玉,今夜也无法安眠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夜不能寐,上一次失眠,是他大四那年,养了五年的狗死了。
他久违翻出了某个箱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泛黄的卷子,一些上了年纪的照片、老式数码相机记忆棒,和一些宠物用品。
照片里有个戴着跟他一模一样款式的眼镜的男人,他,和一条蠢蠢的萨摩耶。
第23章
啪哒
电话那头的那部手机,掉在了地上。
郑文轩愣在原地,像一尊忽然停止了所有功能的木偶,好久好久,都回不了神。
林沛然手指冰冷,滑了三次,才决然挂断电话。
挂断之后,他的泪就滚落下来,砸碎在瓷砖上。
没有,天阴得很,这架势可能要下暴雨。
林沛然垂下了眼帘,躺了回去。
他翻过身,缩进被卷里,闷声道:谢谢,我再睡一会儿,暂时不要叫醒我。
在那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他的世界,不会再有天亮了。
我很想问他,如果有一天,为难自己的是生死呢?』
秘密的发现是源于一个意外。
林沛然很少再和郑文轩的大号联络了,他们为数不多的交流都是通过郑文轩的小号,不只是企鹅,还有微信。
郑文轩不是一个喜欢混空间的人,但偶尔还是会发点朋友圈。
林沛然和他不在一个城市,想要看看他的生活的时候,就只有偷偷摸进他朋友圈里去,窥一点零碎的阳光做慰藉。
他讲的很慢,思绪沉入回忆里的时候,身体的痛好像就没那么强烈了。
可谁又想得到,他真感觉出不一样了,不一样到直接跟家里出柜了林沛然眉眼弯了起来,如同在讲什么轻松的笑话。
我现在觉着,他当年拉我渣基三,可真是居心叵测啊天知道他助攻怎么那么多,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我在追我,就我自己不知道
他怀念般咂了咂嘴,叹道:老实讲,他操作真的太水了,我实在没见过只会战八方的天策,一打攻防就冲进去战八方一紧张就放战八方快死了不知道开山开虎,还是战八方我能一拖二、一拖三、乃至一拖五脸T,全靠他孜孜不倦的送人头训练
一不留神,都A了好几年了可惜你不怎么玩儿游戏,不然我觉得你特适合我们万花的
他木然举了一会儿,手缓缓垂下来,路灯下,银色的指环被镀上一层迷蒙的金光,林沛然小心翼翼把手背凑到唇边,蜻蜓点水般在那枚戒指上啄了一下。
没关系。
没关系的。
不管郑文轩和贝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
唔
郑文轩没有再看她一眼,他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几听啤酒。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背后就忽然被一双纤细的胳膊抱住。
他顿了顿,单手撬开易拉罐,闭了闭眼睛,说:滚。
贝佳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却只觉得肮脏。
我爸不管我了他说我给他丢人新部门的同事一点也不友好,他们总是对我指指点点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连我爸都不管我了,我还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贝佳在极度的惊恐中,甚至忘了逃跑,你你拿刀做什么?
郑文轩一步步向她走过去,我想告诉你,从现在起,只要你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出现在我身边任何人的生命里,哪怕短短的一秒,我都会毫不手软地捅死你,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
但你放心,捅死你之后我不会去陪你,我会去自首,然后用你最拿手的骗人的那套配合警方,哪怕我余生都呆在精神病院或是监狱
也许我待腻了,就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被放出来。等出了囚牢,我还是和你阴阳两隔,这辈子再也用不着见你这副让人恶心的嘴脸,这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
他惨然笑起来,反正他不要我了,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
他俩都觉得,旅行确实是能令人的心情豁然开朗的一件事。
到了晚上,回归城市怀抱的他们开始扫荡D市远近闻名的各种特色小吃,林沛然心里有心思,所以故意拉着郑文轩很晚才去热门的餐馆排队,LED的大屏幕上,一千多人的实时排号等位让林沛然自己都被吓到了。
等他们把这过于抢手的夜宵买到手,D市已经夜深人静。
郑文轩因为知道今天要去景点,所以并没有开车,到了这个时间,无论是地铁还是公交都已经停运,打车回公寓又着实有点奢侈。
林沛然怎么会不知道这点,他如愿以偿,理所当然将郑文轩留了下来。
他想永远离开这里,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他弄丢了一个人想把他找回来。
灯火通明的大街,贝佳一个人走在路上,路过的每一个行人都匆匆。
九点多的城市,繁华过眼,车水马龙。
他行医几十年,像林沛然这样得了癌症还自始至终一个人的,不是完全没见过,但这么年轻不靠父母朋友的,没有。
老爷子告诉林沛然,癌症其实是一种家庭疾病,一个人得了病,整个家都会陷入恐慌,每个人都会被病魔的阴翳所笼罩。
他不是没问过林沛然家里的事,在看到林沛然戴了戒指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不是最近要结婚了
可林沛然却告诉他,他得病是他自己的事,不想把家人也拉进折磨。人一辈子的时间没有多长,能无忧无虑的开心日子更是少之又少,身边的人能多点开心,他就希望他们多开心一点。
他倔得让人心疼,所以老中医嘴上凶,其实特别关照他。
林沛然坚定说:想好了。
老头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凶巴巴喊他重新号脉,然后把他的方子要了过来,撕了张新纸,补上几味药。
你自己想明白,我也不劝你了。不过你心里有个数,换了医院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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