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哭别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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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哭别噎着-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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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大雪,来医院的人少了很多,老中医的诊室有点冷清,林沛然难得没排队就直接进来。

    房间里开了暖气,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就往脸上蒙,林沛然的眼镜片立刻就糊了。

    他不得已取下了眼镜,想擦的时候又想起眼镜布给了雪人当围巾,索性把眼镜收起来放盒子里。

    老中医好奇看了他一眼,问:能看清?

    郑文轩从噩梦中惊醒。

    他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他见到了林沛然,林沛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星辉,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银色。

    郑文轩走过去,想要喊他,就看到林沛然张着口、仰着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颊上有两行泪。

    郑文轩心中猛地一痛。

    他自嘲般凉薄笑着,我郑文轩,是个外热内冷的薄情人。我这辈子所有最深最炽热的情感,都给了林沛然他若和我结束了,那我生命中所有的因为都在瞬间失去意义,也就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和顾虑你的必要。

    有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郑文轩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问得云淡风轻,又凉的可怕:

    你怎么不去死呢?

    贝佳表情凝固,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郑文轩平静而淡漠地看着她,眼中看不到恨意、看不到憎恶,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死水般的平静,像望不到底的深渊。

    白玉收敛了笑意,有些讲不下去了,顿了好久才道:他一了百了,我却承受着更重的罪,在人世里服着无期徒刑。

    我做医生,能救很多人,可我再救再多的人,也永远救不了我想救的那一个,这就是罪罚。

    林沛然想给他些安慰,但手伸出去,又僵硬停在空中。

    他思考了很久,最后说:也许你是对的。可你时至如今,不也还是在努力活着?

    白玉忽然笑了。

    郑文轩对他呵护备至,嘘寒问暖,就如记忆里的从前,让他从心尖儿上都泛着滚烫的热意。

    林沛然长长陷在温暖的余味里,然后静了静心,说:我是打电话和你道别的。

    郑文轩笑意凝固在脸上。

    渣文,我要去国外了,再也不回来了。林沛然语声淡淡,像细密的春雨敲在窗台,挂了这通电话,就把我拉黑吧。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了?我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郑文轩如遭重击。他尽可能平静地问:连朋友也不可以做?

    『2019年6月某日。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今天依然阳光明媚。

    我梦到你了,梦到我独自一人去了很美的地方。可惜一醒过来,什么也没能记住。

    只记得梦中的我结束旅行回到家,一开门,就跟你撞了个满怀。

    那样的欣喜、温暖、悸动、羞涩真实到以至于我早上醒来之后,怅然若失。

    他口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吐不完的、长长的气流划过的动静。

    这无声的嚎叫,撕心裂肺的嚎叫,除了他自己,除了他被切成碎片的心,没有人听得到。

    *

    林沛然的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周六。

    参加的人寥寥无几,白玉遵从他的意愿,除了极少数像姚乐阳这样的朋友,他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郑文轩到底在做怎样的事?林沛然不清楚,也不想再猜。

    他想,如果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坦然以对,没有那么多为了对方好的隐瞒,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发现,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

    从郑文轩的角度,他的事他迟早是要解决,就算林沛然知道了隐衷,也不能阻止他去战斗。那么事情就不会有变化,因为自己生病这件事,只会给郑文轩带来后顾之忧,会牵绊他,令他束手束脚。

    而从林沛然自己,就算告诉了郑文轩又怎么样?就算郑文轩不顾一切好好陪他宠他又怎样?他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他死了之后呢?

    林沛然的眼眶有些控制不住的温热起来。

    他又开心,又难过,快乐的心情仿佛窜上天绚烂炸裂的烟花,簌簌落满心底每一寸土地,可与此同时,又被这样的喜悦弄得不知所措。

    这是连梦里都没敢奢望过的情景,却真切发生在眼前了。

    他和郑文轩之间没有什么典礼和证明可言,像他们这样的人,户口本上永远没办法敲上已婚的字样;对他们来说,戒指就已经是全部的仪式和承诺。

    这是从今往后,将两个人的灵魂拴在一起的誓约,是哪怕不合常理,也肯坦荡不避讳地公开承认彼此的关系的信章。

    事实上,两天前,贝佳的父亲已经跟郑文轩私下里见过面,对方开出了优渥的条件,说会将他调回B市,给他更好的发展空间,只一个要求,要他拒绝贝佳任性的无理取闹。

    郑文轩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让贝佳死心,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贝佳真的歇斯底里换来了她父母的让步,那他会在婚礼当天,当众甩了她。

    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逼贝佳被精神病院带走。

    他早就发过誓,要做一个坏男人。

    郑文轩无所谓别人怎么戳他的脊梁骨,在过去的五年里,他所有的同情和恻隐都已经被这个怪物消磨殆尽了。对付魔鬼,善良是最无用的武器。

    忽然咚地一声巨响,林沛然和那边的郑文轩同时被吓得一激灵。

    郑文轩手忙脚乱的声音闹腾了一阵儿,好半晌才闷声闷气跟林沛然说:手机、咳没拿稳,倒桌上了你刚才、说什么?

    林沛然愣了愣,随即开始憋笑,断断续续的笑声传到那头没脾气的郑文轩耳朵里,换来对方不满的嘟囔:不是、你别笑啊,不就手机磕了下么你刚说什么?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就自恋吧,谁想你了,赶紧睡你的!噗嗤哈哈哈我要挂了!

    你说清楚啊,别光顾着笑,我听见你说话了来着

    他轻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却只能触碰到令人绝望的冰冷。

    他抹去自己的泪,温声轻问:不是说要等我的吗你还问我傻不傻,你自己傻不傻别睡了,起来好不好?我陪你去海南,我们去看海

    然而,得不到回应的他,笑容也同他摸到的林沛然那样,变得冰冷。

    他紧紧攥着那戴着对戒的手,喉咙渐渐说不出话了。

    然后他低下头,长久地跪在林沛然跟前。

    第二十八章

    缘或许就是这样,就算给你重来选择的机会,你也从不后悔结缘。

    他停了好久,终于缓缓敲下最后一行字:



    第22章

    『我其实不怕死,但要是能活,谁会不想活呢?』

    第二天醒来,天朗气清,白云疏淡,日光散漫而疏薄,带着一点点怅然的寂寞。

    为什么难过?她不是没那么喜欢郑文轩吗?贝佳自己也不明白。

    她提着药,不知该往哪儿走。爸妈都不想管她了,郑文轩不理她了,同事朋友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接近,她在这茫茫世界举目无亲。

    她觉着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一了百了。

    可是她没能吃掉她买的那些东西。因为她神情恍惚,行为异常,药店的店员在她离开后报警了。

    民警把她带回了派出所,安慰她,开导她,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他蹑手蹑脚出了房间,关门之后在房间外头站了好久,心头有一点点怅然。

    要是这个周末永无休止就好了。

    算了,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

    他轻轻在门外唤道:晚安。

    他放软了语气,温声道:林大姑娘?

    滚。林沛然吸了吸鼻子,鼻音囔囔的,但没再多说别的。让郑文轩觉得他是在撒娇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可以不用再找什么理由来遮掩了。

    郑文轩叹气,你也就对我凶,我看你在别人面前的时候,要多温柔有多温柔,要多体贴有多体贴,说话都跟抹了蜜似的,怎么偏偏到了我这不仅脾气大还傲娇,十足的难伺候

    林沛然闷在被子里小声嘟囔:谁逼你伺候了

    我自找的,不成吗?郑文轩笑嘻嘻说,任骂任怨,绝不还手,这么好的老公上哪儿找?

    他扯了扯嘴角,用最后的温柔对郑文轩说:谢谢你。

    他是该谢谢郑文轩,给了他最美好又最贴心的半年,在那半年里,他的肿瘤都缩小了好多。

    没有郑文轩,他也没法有多出来的时间,为自己一件一件安排后事。

    他温声浅笑:如果以后,你遇见一个笑得很好看的人,你爱他他也爱你,那就好好对人家吧,这世上能忍你十年的人,也就是我这样的傻子而已。

    郑文轩语无伦次:沛然

    贝佳冷笑了一声,还是那副熟悉的高贵白富美的口吻:就是字面意思。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只不过我知道他喜欢玩儿,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没个年少轻狂,他会追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我相信他玩儿够了早晚会明白,婚姻才是最终归宿,然后选择我。

    但我忍得够久了,大家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别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行不行?你当我不知道他偷偷摸摸的跟你联系?你俩昨天晚上打电话都说了什么?你让他拒婚是不是?林沛然,你一个大男人,用这种手段恶不恶心?

    林沛然深深地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郑文轩是认真的,他真的去拒绝了贝佳。

    难怪她恼羞成怒杀到自己这。

    白玉拿着他的手机,打开他的笔记,帮他擦了擦汗,我念给你听吧。

    林沛然怔了怔,然后就露出笑容:好。

    白玉就从头给他读,从糟糕的十月,一直读到冬去春来,读到他沉沉睡去。

    他知道林沛然不想忘记,他害怕遗忘,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倾尽所有能做的,帮他记住那些渐渐模糊的细节,在他失去它们的时候,一遍一遍重新记住。

    这些文字,维系着林沛然心里最重要的羁绊,哪怕它们虚无缥缈,比梦还易碎。

    他不想浪费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

    还能坚持多久呢

    林沛然睡不着,他爬了起来,打开电脑,打开云笔记。

    『听说,在古代的传说中,有一种往来于天河和大海的木筏,叫做浮槎。

    人和浮槎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沉沉浮浮,不知其来,不知所往,不知所向,不知所归以为自己已经漂到了天河的尽头,即将靠岸,但其实你在无边天河看到的尽头,就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它永远在你目力所及的地方,却永远离你上万里』

    滚,郑文轩冷冷道,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掰开贝佳的手,兀自坐回地板,手肘架在膝盖上,眼若一潭死水,只不停地往喉管里灌着冰冷的酒。

    碳酸流过食道时的感觉,就像吞下了一柄冷硬的刀,带着令人痛快钝生生的刺痛。

    林沛然不要他了真的不要他了

    直到挂电话的前一秒,他都还抱着某种希冀,觉得一切都为时未晚。

    一转过眼,就看到林沛然愣愣怔怔地正盯着他,样子有点呆萌,然后看到他回头,就冲他笑。

    他笑起来真的好看,他们之间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站台上人来人往,喧闹不休,可他一笑起来,郑文轩瞬间就觉得所有的喧闹都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清润的眼睛。阳光揉碎在林沛然眼里,融成一片春水,叫人心口发烫。

    哐地一声,太专注看他的郑文轩,脑门撞上了和谐号低矮的车门。

    郑文轩:

    身后紧跟着郑文轩的年轻小姑娘吃吃闷笑,促狭的眼神在他和后面的林沛然中间晃了一圈。

    他心中汹涌的狂涛,像要毁天灭地一样,把他所有的平静表象绞成碎片。

    但从今天起,他背后再也没有任何支柱了。

    未来所有的路,都要他靠自己的脊梁,撑着走。

    他长大了,要肩负他能够承担的东西,把平安喜乐和岁月静好留给他所爱的人。

    风雨,落在他一人身上就好。

    毕竟自尊不能当饭吃。

    要么高产,要么降价,要混这圈子,就没有别的路选。

    林沛然还是很要强,他不肯轻易妥协于大潮,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沛的精神和体力,来和比他更健康的人比拼作品产出量,所以咬牙坚守着自己的质量和口碑的同时,不太好讲价的他,正流失着赖以生存的顾客群。

    没钱,就治不了病,就没办法拿出更多作品来,就更没钱

    这个恶性循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怎么也转不到底。

    林沛然全无所觉,呆望着他,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争先恐后地从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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