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顾行知从后揽住杜若的腰,将头搁在她肩上,亲昵道:“我心里装着的只有你。”
杜若半笑不笑:“是吗?可我怎么听得,从你一进这屋子起,十句不离戚姑娘呢。”
她见肩上的顾行知不得动弹,顿了顿,又说,“在行宫时我留意着呢,你的眼睛在她身上就没移开过。”
“哪有?你看错了。”顾行知亲向她耳下,岂料杜若一偏,用手将他嘴给堵上了。
“我虽是个风尘女,却也不屑于将就。我要是顾小哥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我喜欢你。这么大个男人,连这都不敢承认,还算什么男人。”
顾行知听到杜若这么说,没想到她竟还是个有心气儿的。
从前他以为这风月场里的女人听惯了谎话,只要男人能哄,她们就会照单全收。可杜若不同,她身价贵,追她的公子哥能排到城郊,她做着那只恣意逡巡的浪蝶,却还怀着颗烈女般的真心。
难得,太难得。
顾行知默了好一会儿,渐渐松开杜若:“我与戚二,关系比较复杂,我不知该怎么去说。”
“怎么了?”杜若听出了他话里的别意。
顾行知道:“她今儿求我,让我帮她查点账,贱民署的棚区一到雨天就漏水,衙里人吞了钱,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杜若正襟道:“我虽听不懂那些朝廷里的事,可也知道,为民谋福是好事。”
“为民谋福当然是好事,可她怎么就不明白,少管闲事这四个字呢?”顾行知拍了拍腿,略有些气还未消尽,“她平时看着也不像是喜欢节外生枝的人,现如今,正是该她藏锋敛锷的时候,她这样热心肠,万一被人抓了把柄,有她一顿受的。”
“这就是蠢。”顾行知说得大声,生怕屋里人听不到。
杜若看着顾行知那气呼呼的样子,不禁掩面笑道:“你还不肯承认你对戚姑娘那点小心思,我看你说得这样起劲,还挺享受呢。”
“所以我要不要帮她?”顾行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杜若。
对面的她思索片刻,婉言道:“论私心,我自然不希望你帮她,可顾家哥儿不知道,我早年也是贱民署里出来的。正所谓笑娼不笑贫,笑贫不笑娼,既是为民谋福的好事,帮一帮她,也无妨。”
“你当真这么想?”顾行知望着杜若那双秋水荡漾的眼,心中略有动摇。
杜若说:“当然。”
………………
迷离夜色下,许之蘅走得匆乱。他顶着一身黑衣,时不时向后张望。
待他确认无人跟踪后,又去东西各市转了两大圈,直到过了子时,更声乍起,他才拐进了约定好的巷子里。
“待我谢谢那鹅农。”许之蘅将一沓银票递给里头一位八九岁样貌的孩子,看着他那干巴巴的眼神,又加了两块碎银。
“这是给你的,任何人问起你,你都不能提起我。”他摘下兜帽,摸了摸那小孩儿脸,笑得温和。
小孩懂事得很,不曾废话半句,收好钱就往外走。许之蘅亦不敢多留,来不及目送那孩子,旋而融进了月光里。
在他走后不久,那藏着的两人才敢从墙后走出。裴云看着傅临春,说:“一个监丞,居然有这样的心计。”
他先前知道一些国子监的事,也知道是傅临春亲自掌刑,发落了那两个闹事监生。至于关阳行宫一案,裴云从头到尾见着,不用傅临春过多点拨,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之前还纳闷,从来不养鹅的泪湖里怎么多出那样多的鹅。还碰巧就让花贵人赶上了,拉的怀慈帝一起掉进水里。”傅临春拉着裴云后退两步,正想将他往回扯一些,却听见他突然“嗷”了一声。
“怎么了?”傅临春撩起宽袖,见他手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三道红印。
裴云懦懦道:“昨儿进刑部法司报到,减等处两个兄弟见了我的脸,说吓人,还说新人有个规矩,得拜参堂礼。我不依,他们就抓着此事不放,就……就……”
“你怎么这么没用?”傅临春看着他那伤,既生气又心疼,“他们把你弄成这样,你还管他们叫兄弟。戚老帅若是知道生了个儿子这么窝囊,可不得难过死。”
“以后总会还在一处办事,能忍则忍。”裴云拉住傅临春的衣袖,调和道:“我不想……不想你再为了我,得罪了别人……”
“得罪什么?!我侍郎加身,还怕得罪两个虾米?”傅临春当场急了,像突绽的烟花,他看着裴云波光流转的眼,坚定道:“这事儿没完。”
……………………
傅临春翌日大早就去了刑部府衙,减等处的人来得晚,直至隅中他才等到要等的人。
主事翟济生是个眉眼精细的,见来的是正受新帝隆宠的傅侍郎,高兴得捧出了自己许久都舍不得喝的信阳毛尖。
傅临春氲着茶香,慢悠悠道:“法司如今有几人?”
翟济生谄媚道:“法司主理谳鞫之职,只做些皮毛上的问审功夫,不算上昨个儿新来的裴司务,拢共就两人。”
“那麻烦你把他们带过来,我有事与他们说。”傅临春放下茶,轻轻一笑,别有一番君子气度。
翟济生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傅侍郎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玲珑指他的皮,剔透说他的心,人不但年纪轻轻爬上了侍郎之位,一颦一举也这样自成风骨,着实让人不忍青眼相垂。
他恭从道:“侍郎有什么事,对属下说也是一样的。”
“祸事——”傅临春眺着阁外明晃晃的光,眸泽似琉璃,“你也要替他们扛吗?”
翟济生一溜烟儿地把人带了进来。
“你们就是减等处那两个衙役?”傅临春捧起茶,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听闻其中一人说,“正是我们呢,不知侍郎大人亲临此地,有何贵干?”
一样的奴颜婢睐,一样的谄谀取容,一看就知翟济生教得极好。
傅临春笑说,“昨儿法司来了位新司务,听说二位待他很是热情,我竟不知减等处何时成了土匪窝,新人挂牌还得先拜个把子。”
两衙役看了看彼此,连带着后头的翟济生,面色一变,隐约猜出了些什么。
“属下愚昧!”两衙役拼命磕头,“不知新来的裴司务是侍郎的人!属下该死!该死!!!”
翟济生眼珠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上前去,先替傅临春甩了两巴掌。
他只道:“都怪底下人无能,碰了侍郎大人的面儿,属下一定好好管教他们!”
“不必了。”傅临春摆了摆手,笑得轻松,他看了眼手边的茶,温声道:“我今儿来就是特意管教他们的,翟主事心慈,两巴掌可平不了怨,须得用你这好茶,好好淋一番他们,才能让底下人记住,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傅临春端起茶,横手浇在那两人的脸上。这茶水刚出锅,正是最烫人的时候。傅临春觉着一杯不够,提起整壶往上浇。两位衙役脸上被烫出无数密集水泡,远远望去,红肿一片,甚是鲜艳。
傅临春收起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人的脸,说:“以后还笑人脸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应小伙伴的建议,以后更新时间改成每天晚六点哈~
谢谢观看。
☆、酗酒
戚如珪丑时入寝; 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想着顾行知说的那番话,越想越觉得闷。
房外月色皎洁,照得清霜满地。她披了衣下床; 单坐在门外发呆。
未及深想,左靖慌忙赶来。见着戚二正好在门外; 他也不必费敲门的心思,上来便说:“麻烦姑娘去趟燕子楼; 我家将军出事了!”
“出事了?”戚如珪一愣:“出什么事了?”
左靖挠了挠头; 神色略有些为难:“我也不知怎么的,将军突然拉了颜书坤与张绶喝酒。席间不知何故; 三人吵了起来。将军正赶上酒劲儿,发了牛脾气,上去就给了人两刀,颜书坤被削了一只耳朵,燕子楼的客人吓得都逃了。”
“他削人耳朵干嘛?”戚如珪眉头一蹙; 旋身望向远处:“我是让他替我查账,不是让他替我惹祸。你家将军怎么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早知我不该去找他了。”
左靖点头道:“戚姑娘说的是; 那么……”
“去呗。”
戚如珪虽揣着火,可步子里全带着急。她寻思着; 这顾行知也不是个冲动的,颜书坤是户部的人,他这样寻滋割了人家一只耳朵,一定是触到了什么逆鳞。
戚如珪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裹上层袍子便往外跑。两人各乘一匹快马,风一般驰行到燕子楼前。
戚如珪上了二楼露台,顾行知与颜书坤等人正僵持不下。那颜书坤不是个好料理的,被顾行知削耳后,他叫了打手将顾三儿层层围住。十数位大汉磨刀霍霍,显得顾家三郎像是头幽闭的猛禽。
顾行知拔出快雪时晴,澄澈之光势贯满楼。众打手神色微凛,听得颜书坤说:“要不是看在张侍郎面子,我才不来吃你这场酒呢!”
他捂着脸,指间满渗着血。戚如珪提剑走近,见张绶躲在角落里,吓得屁滚尿流。
地上躺着那只耳。
戚如珪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颜书坤见南司正使也来了,忙哭喊道:“戚二来的好时候,看看北司的人都狂成什么样儿了,我不过是与顾家小哥说了句玩笑话,他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颜书坤转过身去,万不敢看那地上的残耳。
戚如珪回头问,“是真的吗?”
顾行知将她往外推了推,低头涩涩道:“不关你的事。”
颜书坤见顾行知事到如今还这样冷淡,心中的火更加旺了。他一声令下,众大汉齐头猛进,整块楼板颤得尘土飞扬,张绶哭出了声。
“娘们儿靠边站去!”顾行知啐了口唾沫,歪头看着刀说:“爷爷我回蔺都正愁没人陪我玩呢,今儿既然碰上了,就跟大伙儿过几招!”
“你疯了?”戚如珪伸剑拦在他跟前,看着越发逼近的打手,说:“你再这么闹下去!这事儿没法谈了!”
“你让开!”顾行知推了戚女一把,趁酒意疯迷,抡起旁边的玉壶倒灌了两口。他喉结几番滚动,喝得尽兴,像是在做上阵前最后的热身。
“给我打!”颜书坤暴跳。
众打手得了令,围住顾行知就是一通拳脚招待。这顾家小哥看着大只,动起手来却灵活得很。
他荡在人堆里,快手快脚,让人眼花缭乱,不过半刻,打手们通通倒地,燕子楼内一片哀嚎。
“就这么些本事吗?”顾行知不屑,“就你们这样的,再多出一倍来,爷爷我也能打!”
“够了!”戚如珪朝他喊,手中的太阴剑已然出鞘,她半跪道:“今日实属北司使失了分寸,还望侍郎大人多多包涵!”
“甭给我唱白脸儿!”颜书坤气得不轻,可又不敢大喊,因为一旦他声嘶,侧脑处的血便会越流越快。
颜书坤怒声道:“兵马司两位可真行啊,难怪人都说你们是对天造地设的疯狗。一个红脸唱得起劲,一个白脸唱得柔婉,顾行知砍下的可是我的耳朵!他真以为他顾家可以仗着威势无法无天吗?!”
跪在角落里的张绶掩了掩袖,怯声说道:“早知道顾家哥儿是个这样的性子,我也不会帮他请人了……”
一边说着,他又哭了起来。
戚如珪看着哭哭啼啼的张绶,原本烦乱的心更烦乱了。顾行知这么一闹,彻底把颜书坤这条路给封死了,原还想借这顿酒套了点什么来,现如今也不必套了,别被大内追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经此一夜,顾行知你难逃问责!”颜书坤撤了打手,又看了眼戚家女,语气狠绝道:“还有你!你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
顾行知说:“尽管参我就是,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你什么时候也能砍了我一只耳朵,再来跟我说这些屁话。”
颜书坤悲愤难言,带上打手狼狈离去。原显哄闹的燕子楼重归寂静,唯剩下几丝张绶的啜声。
顾行知收了刀,坐回到酒桌前,闷头道:“左靖,送张大人回去。”
张绶还想再说点什么,没来得及张口,便被推了出去。
“你这剑不错。”顾行知留意到戚二手上那柄新剑,刚没细看,没留意到上头还刻着二八星宿。
他抿了口酒,看着戚二一言不发,心里不知为何,像犯了什么错似的,虚得很。
戚如珪厉声问:“你多大了?”
顾行知说:“不跟你说过了吗?过了新岁十七了。”
戚如珪又说:“你也知道你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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