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种种不如意,最终可以坐下来谈梦想这件事。
而现实之中,他大概永远没有办法跟自己父亲,坐下来讨论自己所期望的人生和梦想。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明白了。
现实之中是没法像是故事这样的路线的。谁都不知道,他其实羡慕“卓小帅”,终究得到了父亲的和解,等来了父亲那份折起来,放在心口的宣传单,那是对他梦想的呵护,尽管晚了,尽管得到这一切的时候,卓小帅已经青春不在,年华已逝。
他羡慕着卓小帅,因为现实中,父亲卓向山绝不会像是故事里的王智造,会发生这样的妥协和释然。
那么就让卓小帅在故事里活着吧!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没法完成的事情,就让卓小帅完满吧!
所以自己要演下去!
要让卓小帅真正活在故事里。他看到青春已逝的无奈,他看到偶像逝去的仓惶落寞,他对梦想最终的那一丁点执着所可能给他带来的成功机会。就让故事完美吧!
因为现实中的我们,已经做不到了啊……
卓俊倏然起身,在自己衣服上一阵撕扯,刨乱了自己的头发。
看到他这突如其来变化的这头众人面面相觑,刘昱道,“卓俊这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吧!?”
陈一闻眼睛一亮,“来了!”
“等一等,你们看王叔!”方蕾也轻呼出声,她是戏剧社的,一眼就看出了有情况。
刚才王智造也离开了理发店,在门外面徘徊,没有人打扰他,他反倒明白了,陈一闻不愿给他们压力。
王智造出门再度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表现自己这个父亲的角色。
他该从一百米之外,提着做好的饭盒,因为年轻时打仗受过腿伤,所以他腿脚不灵便,要瘸着走向那家理发店。
饭盒里的饭是他今天真正亲手做的,他记得小时候儿子就喜欢他做的菜,但其他人说他是油性大,味道重,馆子里面的做法,所以让孩子少吃。而他也真正不曾常回家,导致其实很多时候很想给儿子做饭,却最终不常能如愿。
深一脚,浅一脚,提着饭盒,王智造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演出来的瘸腿的右脚,好像越来越沉。
这条瘸腿在故事里是被敌人打伤,但是在王智造眼里,这何尝不是他曾经所承受的那些失败的生活。
他犹记得书店受到互联网冲击后,越来越淡薄的生意,记得那时候儿子正要交学费,他交不上,一度动了把店卖掉,出来打工的意图。他想到了倒卖二手车两地奔走的风尘仆仆。他想起了在街边炒小龙虾到凌晨两三点的日子。他想起了那些每一个被生活摔打,抬起头让泪不至于掉下来的瞬间。
他就是玻璃反光里面的瘸腿父亲,那个瘸腿父亲就是他。
看着自己的儿子叛逆,在外混迹社会,最后回来开店,磨平了棱角,被客人厮打的无奈和困窘,最后赔了钱,肿着脸,蹲在地上,好半晌后起来重新把衣服和头发整理好,如同一个成年人那样自己舔舐自己伤口的瞬间。
卓智多红了眼。他等到店里面的儿子重新把店铺整理好,坐在那里看着新闻发呆的时候,他才拾步,推开门,带着一脸笑容提着饭盒进门。
整个过程中,陈一闻和外面的人,都屏着呼吸,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也没有任何指令,但故事就这么在所有人的面前展开。
第八十章 怎么回事啊喂!
一场戏毕,众人都噙着眼泪,看着卓俊和王智造在里面久久的坐着。陈一闻拿起步话器,道,“挺好!辛苦了。”
房间里的两人松了一口气,都看到对方双目红肿,像是用尽了力气。这个时候时钟已经十一点过了。
走出门来,卓俊和王智造好像都还没有出戏,方才的戏里,卓俊就真的像是面对着自己的父亲,那些憋屈的,曾经压抑的,恨着的,爱着的,一并迸发。王智造真个像是面对自己的儿子,那些错过的,误解的,遗憾的,以在现实中绝对不会出现的表达,在戏中的那个场景里,那个世界里,一并做到了,说出口了。
两人出得门来的时候,外面人皆是掌声。
李忠没有走,还在看着电脑屏幕,双目闪烁着水花,都说戏如人生,他是不是也从中依稀看到了自己?
刘昱胡利京,他们这些和卓俊曾经朝夕相处的室友们,看着卓俊的表现,突然有一种你的室友好像是一个宝藏的觉悟感。
陈一闻就像是拿着一支点睛之笔的人,从未走出失恋阴影的跳河挂科少年,再到如今他的转变。他不光改变了自身,也改变了卓俊这样的人。
卓俊的境遇,符合他们人生里听过的任何一个盖棺定论为不幸的例子,是一个没有多大翻身的可能悲剧。然而在刚才的监视器所呈现出来的戏里面,卓俊把自己的人生经历融入其中,让他们都看得呆了。
剧是陈一闻写的,糅合了卓俊的人生经历,而他的不放弃,始终把抓不着一根稻草的卓俊,从泥潭里生生扯出来,让卓俊,那个他们认识的再平凡不过的室友,在监视器的那个世界里面,也不能说是发着光,毕竟人不可能发光,但人努力生活的样子,努力去改变自己人身命运的每一个瞬间,每一频都带着强大的吸引力。
卓俊和王智造,死死的扣住他们的眼神,死死的提攫住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每一刻心情的变化,都随着他们的互动每一个表情而变化,牵心勾魄。
他们所在的不是电影学院,他们也没有学过表演,但如果说表演的真谛就是让旁人产生了“这样的人真实存在”的信念。那么卓俊今天的表演,就是把自己化成了卓小帅,成为了那个可能十几二十年后的自己,面对那个时候的父亲,真实场面的再现。
让人相信一切发生过的演出,单纯用“蕴含真情实感”来形容,都会觉得浅了。
他们突然有那么一刻激动着,很想今天他们从监视器里面看到的这些东西,这些画面,有一天在大荧幕前,让更多的人看到,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那是一种迫不及待和恨不得的心情。
两人又同时生出一种寂寂寥寥的感触,卓俊在逆境中迸发,爆发了自己的小宇宙,陈一闻更不用说,他引导了卓俊的转变,而他们,属于他刘昱和胡利京的小宇宙爆发,又会在什么时候呢?
这一天最后陈一闻提议大家一起吃夜宵,犒劳众人。于是众人就在学校东门外的那家烧烤摊围坐下来,不过表现得最为感触的反倒是王智造,这个中年男子喝了好几瓶啤酒,情绪有些上头,对陈一闻举起酒杯,道,“小陈,若不是你,我王智造这个公司现在还能不能运营下去,都是个问题!我这个人前半辈子,就是不停失败的人生,而这回,我私底下也在跟老天说,之前让我磕磕绊绊那么久,这回总得成一次吧!打个商量,总得成一次吧!……希望这个戏,能够顺顺利利,在大学生电影节扬名,旗开得胜!”
“借王叔吉言!”
这一夜众人哄然举杯,杀气腾腾,颇有些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汹涌而出杀个电影节片甲不留的凶狠。
大伙的眼神里,都像是燃烧着梦想。
……
卓俊重新回到视频艺术队,李忠在校内人来人往的商业街那头的理发店还借用出来拍摄,整个艺术队重新运转起来的消息,在商院自然也是沸沸扬扬,甚至青大这边都有所耳闻。
青大艺术中心,刚刚国赛参赛队伍的讨论交流会才开了一场,当青大决定在国赛上刷一把存在感后,这种顶尖大学的优势也就体现了出来。
艺术中心的国赛参赛队伍们互通有无,相互传授经验,共享资源,很容易把整体的实力水平都拉高,今天分析一种拍摄方式,推广全体,明天可能就有人发现如何提升装备的拾音效果,增强视频质量。只不过这种到了后面,因为各组团队所拍摄制作视频的方向不同,风格也南辕北辙,这种优势也就逐渐的丢失了,甚至一起聚集起来开会,也变成了形式主义,其实交流到后面,就已经是各自修行了。
这种大集体合作的方式,适用于前期让很多入门水平的人把整体实力拔高到一定程度。但越往后面,这种会议就开的越是没有意义,相反还会因为各组团队不同的想法,导致互相影响牵制。
看到了这个弊端的丁诗媚提了几次意见,但毕竟这是学校领导的要求,没有什么改变后,丁诗媚也就干脆不提任何意见了。把这种会议当做是查缺补漏。
等到会议结束,于翔看出了丁诗媚的走神,叫住了她,笑道,“丁妹你们那个纪录片已经到了后期了?”
丁诗媚点点头,自开学以来她就在忙团队里的这些事情,要把前期拍摄的素材整理出来,剪辑后期制作,她在盯这个事情,很是忙碌。
于翔本来是想和丁诗媚攀谈一番,不过发现在这个领域他知道的不多,也就不刻意找丁诗媚聊了,只是想到一事,道,“听说商院陈一闻那边,重新在拍片了?最后一个月,时间可真够紧的。”
他笑着说,看上去像是在关心丁诗媚朋友,但实际上这话已经给陈一闻判了死刑。一个月?青大这么多精英,还有校方资源支持,青大这种C10大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钱。学校想要拿奖,在这上面投入过来的财力,可不止是真金白银,背后的资源,购买的软件,甚至为他们作指导的教授,据说为了提高种子参赛队,青大还直接招来了著名制作人导演现场授课,这种豪气,谁能比拟。
更不必说,他们还通过青大的牵线搭桥,明里暗里的人脉联系,和大学生电影节一些举足轻重的评委,主办方人物都有所接洽。这才算青大在电影节上面有了绿灯。
就这样的资源投入,这些个精英团体,都是提前几个月为这场国赛奔走准备。
陈一闻他们临时出变故,这假期都过完了,团队才重新凝聚,最后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是哦。”丁诗媚知道于翔正切中的是要害,她想了想,给陈一闻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和陈一闻一通笑谈,于翔全程在旁边听她问起陈一闻的进度,还约了时间去看现场,最后挂了电话,她才对旁边站了好半晌有些尴尬的于翔一笑,“我是得过去探探班。”
于翔表情在那边僵硬着,最后才化作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是,你们是朋友,该去关心一下也是对的。”
但内心底,说不上来,看到丁诗媚打电话问候陈一闻时真诚的模样,心想妈蛋,自己是真的关心他吗?我难道不是嘲讽一番,并借机跟你多说几句话吗?
结果还把你往商院推过去了是什么回事啊喂!
第八十一章 完美!
丁诗媚说要来探望,陈一闻表示欢迎,两人除了假期里开黑打游戏,回到学校还没见过。
开黑玩游戏的时候还出现了一次插曲,他关在房间里,秦慧如进门送水果,当时陈一闻突然变得很沉默,就听到丁诗媚那边在交战中一个劲跟他求援通报,陈一闻射杀了敌人后她的由衷欢呼“抱大腿啊抱大腿,还是老陈你的大腿稳!”
她在那边兴高采烈,屋子里的陈一闻只感觉尴尬的氛围正在蔓延,他才对秦慧如道,“妈,水果放这就行了,苹果不需要削皮的,我喜欢连皮一起吃。”
秦慧如离开后还频繁从他房间外面过道路过,每次经过窗户,耳朵都会侧一侧。当然到底她和陈家钱都没来问过关于女生的一丁点信息。
只是这回返校的时候,生活费给自己加了一倍。美其名曰“该用钱的时候就要用,男生要主动一点。”
这带着套路的话让陈一闻是防不胜防,只是陈家钱和秦慧如套话手段高明,陈一闻又何尝是吃素的,只是笑道,“我在我们寝室是最主动的一个,请客从来不嫌多,室友们关系搞得好的很。”
两人哪里是在问这个,都有些堵得慌的表情。陈一闻当然不好跟两人说自己和丁诗媚的情况,一来不能像是在大学城那样信口开河,表明是绯闻女友。毕竟两人之间真正的情况并没到那一步,如今就是好朋友,铁磁,大概率能相互交后背,当然不是赤诚相见的那种。
二来他怕真说了两人间什么关系没有,又怕两人觉得他真有什么问题。之前假期里陈家钱才因为一些社会调查的新闻感叹现在男孩子越来越没有阳刚之气了,似乎社会越发达越和平文明,男性的血性褪去的就越快。
现在丁诗媚要来商院,陈一闻心忖这样才对,好歹也是人们口中的绯闻男女关系,最近在商院爆肝赶工都快熬出火气来了,成天对着的不是刘昱卓俊这种,就是胡利京那种粉面男,赵嘉佳方蕾这类女生,终究颜值分还是差了点,生活是有些枯燥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