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不是打工时遇到你，后面我决定回来吗……然后，然后我就没去那家电影院了……”卓俊道，“忘记给她说了。”
一干人这次集体捂额。
“你特么是真的自己作死啊！”
一路来到理发店，李忠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不光不做生意借出场地，还问了陈一闻有什么要求，他提前布置了一番，陈一闻提到最好显得老一点，旧一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店里冒出了很多装饰，旧收音机，老桌子，老物件，甚至招牌也换上了部分不亮的灯泡，这些装饰虽然ai软件后期都可以制作，但如果有真的物件入镜，自然效果不一样。
“这……李哥你还挺上心的啊！”胡利京打量着这股子氛围，以前就觉得李忠像个有范儿的大哥，各方面品味不俗，如今看来真是不错。
“我家里搬来的。我平时喜欢淘一些老物件，这里摆着怕坏，也摆不下，今天正好可以把它们都拿出来透透风。”李忠笑道。充满感情的看理发屋。
他的理发店本就追求复古感，很多东西都是淘来的老物件，很有质感，所以成为商院的网红店，不少女生喜欢来这拍照顺便做头发，他那些装饰若不是因为摆不下，或者被一些个熊孩子给弄坏，很多东西都没放过来。他估计早期待眼前这样的机会把这些“手办”展示出来。
“道理我都明白……”陈一闻看着李忠这一身棕皮衣皮裤的装束，甚至理发店外还停着一台被擦拭得锃亮的机车，“这些是什么？”
李忠理了理衣服上的链子，突然有些腼腆，“这不是为了统一风格吗？”
敢情不光是满足把家里的老物件搬出来晒晒，自己也得穿搭一番，融入这种氛围……还真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啊。
陈一闻打量着李忠，李忠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出来了，“又有什么问题？”
陈一闻笑道，“李哥愿不愿意来客串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李忠本能警惕。
“大哥的角色……你这范儿绝了！”
李忠：“……”我特么就只想cos一下复古风，咋的还被你惦记上了？
……
李忠平时的那张椅子成了陈一闻的专属，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上面开着的智造软件无线链接着理发屋内的三台拍摄机位，实时传输画面到电脑上，充当监视器，随时可以观察到最细致的现场，回放，乃至于通过软件调节现场的各种参数都没问题，调色，滤镜，氛围，甚至可以直接现场后期制作一片屋子里飘行的雨云，所谓“虚拟真实”。在监视器所呈现的这个画面之中，就是另一个世界。
而在监视器这边的陈一闻，就是创造对面那个世界的“神之手”，这种感觉很奇特。
陈一闻拿着一个纸卷，刘昱跟无线电社的学长那边借了几个对讲机，坐在椅子上，有模有样，这个时候纸卷一拍，跟对讲机那边喊“开始！”，卓俊就要代入角色。
卓俊其实拿到剧本的时候，看了好几遍，都觉得这就是陈一闻在写自己，难怪陈一闻说要直接现场拍摄取情绪，这就是要把自己本真的表演激发出来。
摄像机的那边，卓俊已经是另一番打扮了，方蕾，张灵几个女生先就在现场，带着各种化妆的家什，卓俊在她们一番装扮下，再有刘昱冒着被毒打的危险从家里“挪用”过来的他和卓俊身材相仿的父亲的几件衣物。
镜头里的卓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一个守着一家理发店的中年男人，这出戏是卓俊的角色“卓小帅”在给人剃头的时候，因为看到电视机里著名歌星的逝世失神，而把客人的发型剃坏了，被人拉扯着赔钱。“客人”是把宿舍保安，平时他们叫做“老赵”的给叫过来充当临时演员。
老赵人不错，平时和他们倒也打成一片，这种事一包烟的事情，而且老赵也图个新鲜，对陈一闻他们搞的这个事儿还挺上心。最重要的是，老赵人本身头发就是光的，戴个假发可以随便折腾。
这段戏是中年卓小帅被客人打了一拳，赔了笔钱后，饰演他父亲“卓智多”的王智造其实正打算来看他，知道儿子一般很晚吃饭，所以提着他做好的汤和饭食，他年轻时受过腿伤，深一脚浅一脚，提着饭盒来到门外，就全程目睹了卓小帅被客人打后赔钱，客人怒气汹汹摔门离开的那一幕。
卓智多脾气暴躁，性子急，以为自己儿子开店都不用心，进门去父子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直接引出从小到大，因为卓俊在学校调皮捣蛋，成绩极差，一直被请家长，王智造每次来学校都会受到老师冷嘲热讽，最终忍不住暴揍他一顿，而后父子彻底闹掰，卓小帅自暴自弃，卓智多也恨铁不成钢，双方从来不曾和解的过往。
老赵演得居然极好，把那种被推平了发型，对理发师的怨愤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后就是父子之间进门冲突的戏。
但到这里，就出问题了。
“停！”陈一闻喊起来，“卓俊情绪不对，你重新理顺一下，看着很别扭……”
一众人也看出了问题。
冲突之后，卓俊一直没法代入，而紧接着对王智造的拍摄，王智造也频频塑造不出卓俊父亲的角色，他没有那种误会卓俊工作都不认真的恨铁不成钢，就连打开门冲进去都显得没有力道！
卓俊也是如此，面对王智造，两个人没有父子之间的那种情绪，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且频频忘词。
“不行！”
“这样不行！单独演都很好！但一旦碰在一起，就没冲突！”陈一闻摇头，再一次拍纸卷喊停。他手上纸卷都已经快被拍烂了。
原本以为这样的冲突剧情会很好拍，毕竟都玩过剧本杀，平时戏精模样，一个不比一个差。然而真正到了面对镜头前面，要演绎一个故事的时候，确确实实，弊端就暴露了。
这在理发店的戏份直接从早上，拍到了下午吃过饭后的六七点，华灯开始初上。
到目前为止都只拍了一半，后面最关键的父子戏，引出整个故事最关键的这个情节，整体都遇到了问题。
卓俊出了门蹲着，他满头的汗水，而且眼睛都通红着，拍不出戏来，憋着，看着一大群人为了他们奔走，陈一闻不停的喊停声，压力卓俊其实都担着的。而且虽然不停有人喊他放松，喊他没关系，毕竟是第一次，而且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电影大导演的镜头，就他们商院一群人折腾的微电影，完全不必太过紧张。但卓俊清楚，陈一闻前前后后为他们做了什么，他推翻了之前大家的前期努力的那个剧本，为他量身定做的这么一个剧本，这其中的内涵和想要叙述的故事，是动了多大的心思。
他要在这里就辜负他吗？
第七十九章 戏如人生
王智造也在原地徘徊，和卓俊的搭配就是演不出来，作为一个创业过很多次不断失败的老男人，他人生经历也算丰富，别看待人点头哈腰让人觉得像是门房接待，但性格处事上面却并不木讷。
否则也不可能带着五人团队做app，发不出工资还有人要跟着他。拿着陈一闻用智造软件得奖的事例，拿到三百万投资，这也不是一个没半点能力的中年人可以做到的。
若是寻常市井生活，要演出真正的门卫老赵那样的水平其实并不困难，甚至王智造还可能给人以惊喜，毕竟他前半生其实就在市井中打转，然而眼下却不一样。
因为他要扮演的是卓俊的父亲，是一个父亲。
王智造的人生中，赤贫书店老板，二手车失败倒爷，房产扑街经纪，这些身份都经历过，他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他无不都是全心投入过了，所差的可能就是天赋和能力，甚至还有些运气。
但唯独有个身份，是他独独缺失，也不敢面对的失败。
那就是父亲。
有句话说拿起剑要出征去打仗，不能守在身旁拥抱你。可放下剑回到身边，就没法保护你。
对于王智造来说，最怕的是拿起了剑出征，却仍然打了败仗，没法保护要保护的人，给予他们的充足的物质保障。配不上自己的雄心，也辜负了所受的苦难。
他不停外出挣钱为生活奔走的那些年，干啥啥不行，也没能攒下多少钱来，没能给妻儿一个稳定的生活，也因为长期离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和陪伴，儿子对他疏离，更被娘家人从小撺掇，对他这个父亲有的也是鄙视和看轻。
王智造以前开书店，最喜欢抱本书一啃一天。那是他觉得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他对孩子做出过很多的设想，设想自己也会如古人般教导他“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鲜……”所以当儿子却对他说出“说那么多，有钱没有，你钱都挣不到，莫得本事，我学你，我学你以后就没出路”这类话的时候，王智造就知道有很多东西是永远弥补不了的了。
他怎么能在卓俊的面前饰演好一个父亲？
他连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父亲，都不知道。
自己是失败者啊。
抱歉，自己这个父亲不但不称职，还没有本事啊。
该给你的东西，给不了，甚至连爱你，也都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啊！
……
“两个人都对不上，这可怎么办？”刘昱难堪的看着陈一闻，他们也没有想到，原来真正要演绎一个故事的时候，竟然是这么的难。
甚至就连对着台词演下去，都困难，两人一度到了面对面，说不出台词的地步。
因为镜头那边的卓俊，压根没有把王智造当做自己真正的父亲。王智造，自然也不认为卓俊就是他的儿子。
两人一度因为彼此在桌子面前，都想到各自的现实中生活，一句台词都没对出来，卓俊甚至直接出了理发店，找了旁边一个角落蹲着揪头发。
王智造有些仓皇的往窗外陈一闻等人员的方向看，脸上写满了愧疚。
时间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过，这条商业街都快打烊了，一些路过的学生会看他们这边的这个架势，但已经见怪不怪了，中午的时候看到他们这边在拍摄，围观的人还有点多，但到了后面，很多路过的也就最多迟缓站定看一下，后面该干嘛干嘛去了。
胡利京道，“我再去劝一劝卓俊吧……这马上十点了，总不能大家都这么干耗着。”
“等一下。”陈一闻摇头。
众人都停住了，纷纷看他。那边理发店里的王智造也因为发现陈一闻没有拿起通话器发布进一步指示，而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既然没有进一步指令，他又兀自在那边愧疚着。
陈一闻看着那边的两人，道，“等着。”
“就这么让他们两个在那边？”赵嘉佳道，“不如让他们再重来一次吧。”
陈一闻道，“故事已经写出来了，就在那里，他们都看过，都知道自己的戏份，现在一时无法代入，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故事和他们人生经历也有相关。他们无法消化的是对过去的情感，而不是对戏。”
“还是要他们自己，才能知道真正想演什么。”
赵嘉佳道，“要消化的是他们面对各自角色的人生经历和理解……好高深啊！”
“真的……可以吗？”
……
卓俊最初捧着陈一闻递来的剧本，看到上面的内容，这何尝不是写的就是他自己？剧本之中，一个中年男人，一事无成，守着一家理发店。父亲来看他，父子之间有没法解开的心结。以前儿子不愿意说，父亲知道也从来不问。
电视机里播放着著名歌星逝世的消息，而这个歌星的歌曲曾经占领激励过儿子一整个青春。也曾经因此他翘课去参加歌唱比赛，结果被父亲抓了个正着，父亲剪了他的头发，把他剃了个光头，羞愤的儿子面对同学的嘲笑再也不敢在台前唱歌，对父亲的怨恨也导致以后远走他乡。在外摸爬滚打混迹多年，最后回到家乡开了个理发店，父子之间回复着正常的关系，但曾经成长的裂缝，却从来没有弥合，直至这一天，儿子剃头被打，那位歌手逝世，父亲的到来，看着面对电视机消息里泪如雨下的儿子，递来了一份被他折起来的单子，那是一个歌手选拔节目的宣传单。
这就是这一场的内容。
卓俊揪着头，红着眼，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此前代入不进去这个几乎就是他人生模板的故事。
他懂了。
那是因为故事里卓小帅的父亲，要到了几十年后，看到自己人生的不如意，以这样的方式，递出了自己作为父亲对当年打断他追求梦想的愧疚和自责。
故事里的父子，终究还是渴望着和解。
但现实中的他和自己的家庭，正在承受着故事里发生的前面的悲剧，但故事里父子之间用了几十年时间，经历了现实的种种不如意，最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