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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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电影人-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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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兰生卖东西很忙,也没工夫研究别人。

    绘制地图就讲究时效,开学久了就卖不掉了,谢兰生一直画到两手发酸,手指发肿,两只眼睛全是重影,才紧赶慢赶,终于是在9月1号6000块钱给凑齐了。

    总算可以进入后期了。

    他心潮澎湃。

    第20章 《生根》(十八)

    对《生根》的后期处理; 谢兰生在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去澳洲做; 包括剪辑、配光、冲印、配乐。

    在中国大陆; 没有电影拍摄许可连冲胶片都不被允许,各洗印厂在接单时首先做的就是查验手续是否齐全,因此; 谢兰生的这部电影必须送到国外冲洗,香港也行。何况,谢兰生也一直认为中国这些洗印厂的技术水平比较落后; 甚至还会出现机械有故障或显影液不稳定这种低级错误; 让一切都功亏一篑。

    对于具体在哪国做,谢兰生选择了澳洲。澳大利亚是全世界冲印技术最好的国家; 连好莱坞的动作片都经常被送去做后期。澳洲公司态度认真,剪的片子质量过硬; 懂很多国内洗印厂不懂的小门道小技巧,在价格上也并没比香港公司贵上许多。

    带着美好的憧憬; 谢兰生在预算以内选了一家好的公司,叫ABC LAB。

    谢兰生的资金短缺,他没办法让对方先冲洗一个样片出来、他看一看再跟剪辑一起讨论剪辑方向; 他甚至都不能亲自飞去澳洲跟LAB的人面对面地讲述要求。他只能在电话里说; 让LAB的人直接动手剪,而《生根》它是好是坏就全都在一念间了。

    一般来说,电影都是边拍边剪,有容错率,剧组导演每拍一段都会叫人送去冲印; 主创团队每隔几天就要一起看次样片,看看摄影、灯光、走位、表演、有没有穿帮。如果哪里出现问题就第一时间回头补拍,没问题就让自己厂的剪辑师用底片剪,导演正式关机那天剪辑都能完成初剪。可谢兰生囊中羞涩,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谢兰生把分镜脚本的复印件寄了过去。他绘制的分镜脚本一格一格非常清晰,没有省略,没有火柴人。在脚本上,谢兰生还用英文把需要说明的都写好了。谢兰生在写的时候一笔一划非常认真,像在对待珍宝,他甚至还花了两天专门练习写英文字。英文字贴不太好买,他连跑了几家书店。

    跟LAB的剪辑师打电话时,谢兰生手都在抖,冰凉冰凉的。

    他用蹩脚的英文说:是这样的我是来自中国的独立电影人。我并不在16家国营制片厂里上班工作,是自筹资金、自己拍摄《生根》这部文艺片的。现在,我的钱只够洗一次,就一次,所以不能看样片了,甚至不能看底片。底片冲好就直接剪,没有重来的可能了。谢兰生跟ABC LAB客户部已经沟通过几次了,知道自己这25万块都能做些什么事情。后期每步都太贵了,几万几万的。去澳洲也非常昂贵,机票就要好几千了,还要吃饭以及住宿。

    剪辑师叫Nathan,已经剪了20年片子,经验非常丰富,连他也被谢兰生的要求给吓到了,说:Wow,谢导,我们一般不会建议客户选择这种方式。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底片一剪,再想修改就不容易了,我们建议别动底片、剪copy的样片。

    谢兰生说:我知道。胶片经过显影、停显、定影、干燥等步变成原底片,呈现负像,而原底片只有一个,非常珍贵。

    他不仅知道,他还去过洗印厂。洗片大厅里充斥着卤化银药剂的味道,与胶卷的味道一混,比荷尔蒙还要迷人。工作台上有剪胶片的小铡刀,还有用于做标记的白色记号笔。当时那家厂子是用自动卷片的剪辑台来剪辑的,下面挂画面拷贝,上面挂声音拷贝,一部普通国产电影至少要用十本胶片,加在一起3000米长,让谢兰生印象深刻。师傅们跟导演、摄像商量前期的测打光,让对方务必考虑周全,因为后期很难调整。

    顿了顿,谢兰生说:是这样的我已经把分镜头表给贵公司寄过去了。

    对,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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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您能看到,分镜头表比较详细,每一场的下属镜号也被标在第二列了。同时,因为需要节省胶片,我们几乎每个分镜都只拍摄了那一次。唯三拍了两次以上的地方出现在脚本的第65页、第130页以及第195页,对这几处请都使用最后一次拍的片段,我已经在分镜脚本的空白处标出来了,我想这些会给LAB的剪辑降低一些难度还有,为给后期提供方便,在片场时我们是用英文说写拍摄场次和镜号的,可以对上。

    Nathan似乎在考虑可行性,语速很慢:OKOK我了解了

    对不起,我也没钱去悉尼了谢兰生的一把声音在柔和中带着坚持,我只能用电话和您说明这部电影的立意、剧情、人物性格、还有伏笔。

    嗯,您说。

    谢兰生把莘野改过的英文稿缓缓念出来,并且确保Nathan听懂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他对莘野还演练过,莘野说他都能明白。

    Nathan也听得十分认真,还反问了几个问题,谢兰生都一一答了。Nathan还是希望谢兰生能冲一个样片出来,并亲自到澳大利亚和实验室即时沟通,可谢兰生真的没钱。

    最后,谢兰生说:Nathan,我们是中国大陆第一个或者第二个自己拍电影的团队。我们真的希望可以制作一部好的片子出来,给中国的独立电影开个好头,抛砖引玉,给类似的电影团队一点灵感、一点激励。

    Nathan道:我理解。

    我谢兰生几乎是在乞求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但是,如果您能把它当做您自己的片子来做,我一定会从我心底里感激您,并且永远铭记您的这份善良。他希望能得到支持。

    听到always remember your kindness,Nathan被震了下,半晌后才道,说实话,只剪一次,只冲一次,即使对我而言也是相当大的一个挑战。你们既然经费有限我也不就多说什么了。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我只能说,虽然这单金额很小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谢兰生说:谢谢,谢谢。

    放下电话,他长舒了一大口气,感觉自己非常幸运。

    搞定了。谢兰生会相信Nathan,相信对方能给《生根》最合理的剪辑手法和最完美的呈现方式,也相信Nathan并不会把相对简单的《生根》剪辑给搞砸。

    把摄影机还给北电,把灯光还给在开广告公司的本科室友张世杰王中敏(第1章 ),谢兰生把几本胶片按照顺序整理了下,便郑重地去邮局了。

    他要把《生根》的胶片寄到遥远的澳洲去。

    小红小绿都不在,莘野已经去上海了,谢兰生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办理邮寄。

    在谢兰生家旁边的邮电局东四十条所,谢兰生跟柜台阿姨买了一个大纸壳箱,把封好的《生根》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称了重量,贴了邮票,接着抱着小纸壳箱,右手掏出一张白纸,问对面的柜台阿姨:那个,这张说明,可以贴在盒子上吗?贴在哪里比较合适?

    柜台阿姨十分不耐烦,问:什么东西?北京大妈嗓门超大,谢兰生的娘李井柔近年也有这个趋势,谢兰生总觉得不妙。

    谢兰生答:给海关的一个说明。

    哈?

    谢兰生又大了点声儿:给海关的一个说明。

    这是莘野曾告诉他需要准备的东西。谢兰生活了22年多从没寄过国际包裹,也不知道向澳洲寄电影胶片需要清关,然而前几天,就在他刚下定决心要去澳洲做后期后,莘野给他打电话说一切发往国外的东西都可能被对方国家的海关开箱查验,让他准备一个显眼的attention字条贴在箱子上,同时也贴在每盒胶片上。

    白纸上,有谢兰生用中英文给海关写的请求信:【内含胶片,不能见光,恳请海关谨慎开箱。】是用粗黑的笔写的,非常显眼。

    虽然知道邮电局并不会管违法拍电影,可谢兰生还是心虚,拿着纸条遮遮掩掩,怕被看出他是一个图谋不轨的坏人来。

    说明?北京大妈嗓门惊人,一把夺过谢兰生手里攥着的说明,扫了一眼,有些了然,又轻飘飘地扔回去,说,放那吧,我等会儿给你贴上。在谢兰生贴邮票时她已经开始服务下个顾客了,这会儿谢兰生回来,她手里活却还没完。

    谢谢谢谢,真是辛苦您了。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谢兰生却并未离开,只钉子般站在那里。

    柜台大妈又瞥他一眼:行了,放那吧!你可以走了!

    谢兰生则好脾气地笑:大姐,这个说明太重要了。我也知道您不会忘,但还是想亲眼看见它被帖在箱子上,图个自己安心罢了。

    大妈抿唇,没再说话,却把手里那个包裹给捣弄得哐哐直响,惹得包裹主人都白了谢兰生一眼,嫌他多事,可谢兰生非常坚持,杵在原地不动弹。

    等处理完手头的件,柜台大妈把谢兰生的包裹十分粗暴地扯过去,在说明上涂了点胶,一把贴在箱子侧面,又咣一声把谢兰生的宝贝胶片扔进后面的包裹堆,道:行了吧?!贴上了!走吧?

    谢兰生摸摸鼻子,说,谢谢谢谢,辛苦您了。被摔一下他挺心疼,不过几本胶片都已经被寄掉了,给海关的说明也贴上了,他完成了一件大事,还是开心。



    第21章

    从东四十条所出来后,谢兰生连走路都变得一颠儿一颠儿的。

    他走了两步,越来越雀跃,越走越快,一分钟后终于是在北京街头跑了起来,穿过街道,穿过人群,风撩起了他的额发,他像一只乘着风的鸟。

    不过,他的兴奋只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一回到家,谢兰生就冷静下来,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坐立不安。

    与邮寄后的兴奋不同,谢兰生一瞬间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连父母的唠唠叨叨都不愿意再理会了。

    他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了。

    如同一个母亲等待在外打拼的孩子的只言片语,谢兰生也惴惴不安,日夜难眠辗转反侧。

    他就像有强迫症一般,一闲下来便不断回想拍摄时的每个细节,一会儿觉得这里不好,一会儿觉得那里不好,又想改这里又想改那里,然而因为知道一切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便徒劳地唉声叹气。

    他用最大度数的放大镜和最苛刻的眼光看待《生根》这部作品,虽然明知它的受众可能根本不会在意,却还是难受。

    比较奇怪的事情是他从来不怀疑祁勇。他没想过焦点会不会错了,画面会不会虚了,在他眼里,莘野、囡囡、祁勇、岑晨肯来帮忙就已经是最大的福,他不应该指责什么,他唯一能指责的对象就只有他自己。

    有时,因为不想过于纠结,谢兰生会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想想莘野。

    在莘野去上海那天,谢兰生曾问过莘野以后究竟想干什么。

    当时莘野说:暂时是想当演员了。

    而谢兰生则是奇道:为什么是暂时想当?

    莘野笑笑:因为另外一件想做的事现在还做不成。

    是什么?谢兰生只觉得疑惑莘野还有做不成的?年轻、英俊、精明世故,继父还是洛城的old money。

    莘野笑笑,没有回答。

    看出莘野不打算讲,谢兰生又向他确认:所以,你一共有两件想做的事,当演员是其中一件想做的事,此外还有另外一件想做的事,对吗?十分奇怪,谢兰生坚持认为他自己的天赋有限,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而莘野却一定是能同时完成几项事业的。

    莘野颔首,承认了:对。其实刚从Harvard毕业时觉得演戏挺无聊的,不过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的看法已经变了。做电影很有意思。我的水准还远不够。如果想讲故事,想帮你演绎故事,我还需要再去观察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理解各自不同的立场,再用自己琢磨出的技巧进行夸张、放大,这很有趣。我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真正感到满意,然后

    后面的话莘野没说。直到很多年以后,谢兰生才知道莘野当时省略的话是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帮你完成你的艺术。

    那时莘野眼神很沉,谢兰生只感到疑惑,却完全看不明白。

    但他其实预感到了与自己会有些干系。他是一个纤细的人,时常会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和未卜先知的能力。他22岁,沉湎自身,对于感情浑浑噩噩混沌无知,但却凭着一股本能隐约窥见了未来的一角。

    谢兰生就这样在反省和焦虑当中度过了最难捱的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说长很长,说短其实也很短。他常常在胡思乱想中便突然察觉自己已经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一上午,一下午,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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