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岚那头声音很吵,听起来像在某个夜市,沈则鸣还没讲话,宋岚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最后不情不愿地交代他到对门盛娟家取点东西。
沈则鸣知道,宋岚非常不愿意自己和盛娟母子接触。
存着那么一点逆反的心理,他敲开祁景琛家的门,取到宋岚口中的东西后,他抬眼怯怯地看着宋岚,小声问道:“盛阿姨,我可以在你家玩一会儿吗?叔叔阿姨还没回家,家里没人,我、我害怕。”
盛娟一口答应下来,并指着祁景琛的房门对沈则鸣温声说:“景琛在屋里呢,去找他玩吧。”
目送盛娟走进厨房,沈则鸣轻手轻脚走近那扇老旧的房门,屏息压下门把手。
他本意是吓唬祁景琛一把,谁知道他推开门,入眼的却是满电脑屏幕的不可描述画面。
祁景琛对着电脑屏幕喘息。
而屏幕里的主角,是两个男人。
第17章 交易(已修)
沈则鸣整个人呆住。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对门口摆放的电脑屏幕上,两个男人抱在一块儿拥吻。
其中处于下方的男孩上半身穿了件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裸露在外面。
男人俯下身咬上去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镜头拉近,布满泪水的精致脸蛋立刻放大数十倍。
画面里是阳光灿烂的白天,两个男人青天白日下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
而画面之外,祁景琛同样光着两条长腿,耳机塞在耳朵里,肩背弯成一张锋利漂亮的弓,呼吸声急促沉重。
他似乎刚洗过澡,发梢还在滴水,颈脖覆着薄薄一层汗,肤色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沈则鸣愣愣地站在门口,手紧握住门把,他看见祁景琛对着画面里那张清纯好看的脸,喉结滑了一下,呼吸频率骤然加快。
大概是画面太有冲击性,沈则鸣短暂地走起了神,他下意识松开握住门把的手,陈旧的木门顿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祁景琛猛地停下动作绷直脊背,迅速关掉电脑,三秒后,他平复呼吸,扭过了头。
沈则鸣心尖颤了一下。
对视那一秒,他瞥见祁景琛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极少的被当众撞破秘密的羞恼。
不过很快,那点羞恼就被浓到化不开的阴鸷代替。
祁景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大步向他走来。
沈则鸣只懵了一秒,就反手拍上门,在盛娟困惑的注视下,逃也似的溜出门。
逃出来的时候,沈则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祁景琛居然喜欢男人。
十年前的H市还没发展起来,经济落后思想也封闭,异性之间大街上亲个嘴都能被叨叨半天,同性恋这种东西沈则鸣只在心理老师讲课的PPT里见过。
他记得那堂课,年轻的女教师提到同性恋三个字的时候,班上无论男女,表情都是一种不加修饰的嫌弃和厌恶,就好像喜欢同性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
但学校里仍然有那么几个异类。
有时候课间休息,好事八卦的同学就会凑在一块儿说一说最近新鲜出炉的八卦,沈则鸣偶然听见过几次,八卦主角均是隔壁班班长的同桌胡小林。
讲这件事的女生传得神乎其神,说胡小林其实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晚上下晚自习和女朋友在小树林打啵被其他学生撞见。
沈则鸣知道这个女生,她太特别了。
在女孩子们都臭美爱留长发的年纪,胡小林剃了一头比男生还短的板寸,不穿校服的日子总是一身T恤短裤的男孩打扮。
除了性别为女,男孩会做的事,胡小林做起来也毫无违和感。就像她喜欢女孩,在沈则鸣这里同属正常范畴。
但祁景琛不一样。沈则鸣背靠自家大门,很轻地拧了下眉。
这天晚上,宋岚一行人回来之后,先检查了让沈则鸣去取的东西,其实只是几个拜托盛娟托人从外地买回来的土鸡蛋。
大概运送的人没注意,有两个鸡蛋磕破了,蛋黄蛋清淌满塑料袋底部。宋岚不问缘由,便将这一切归在沈则鸣头上。
她当场冷下脸,啪的一下摔了桌上的一个茶杯,恶狠狠盯着沈则鸣骂道:“白眼狼,你是不是就不盼着麟儿好?我特地托阿娟带几个土鸡蛋给麟儿补身子,你倒好,一气给我弄碎两个。”
这么多年的打打骂骂,沈则鸣早已习惯,他乖顺地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望着脚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或许是今晚目睹了祁景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缘故,在宋岚不间断的骂声中,沈则鸣开始走神。
他莫名地想起祁景琛高高仰起的脖子,缓缓滑进衣领间的汗珠,屏幕里男孩清纯漂亮的脸蛋,和终止于吱呀声之后,祁景琛阴鸷黑沉的眼神。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则鸣福至心灵。
在那个年代,喜欢同性是禁忌,是见不得光的丑事。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祁景琛喜欢男人,那么结果不言而喻。
沈则鸣很淡地笑了一下。
宋岚顿时愣住,继而剜他一眼,冷声道:“怎么?你还有脸笑?”
宋岚之前说了什么,沈则鸣压根没听见,也不在意。他盯着宋岚的眼睛,敛了笑意道:“阿姨,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
“?”宋岚一头雾水,尽管H市偏远落后,但同性恋她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终归不是什么能见人的好事。
她登时虎着脸,警告沈则鸣:“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搞同性恋这么个恶心玩意,有多远滚多远!”
沈则鸣却罕见地牵起唇角,“您放心好了,我没那么恶心。”
宋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么一打岔,她也没有心思继续训人,挥挥手让沈则鸣滚蛋,又叫来沈铭一起清理剩下的鸡蛋。
翌日,沈铭和宋岚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沈则鸣乐得悠闲,他不急不缓出门吃了早餐,又绕路喂了流浪狗,终于在正午时分,在他当初堵人那条巷子口,等来了祁景琛。
祁景琛长腿搭在沈则鸣一侧的石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讲多余的废话,直接道:“你想怎么样?”
沈则鸣笑了。
他挺长时间没理发了,发梢堪堪遮住眼尾,有些扎眼。他揪住额前的头发,学着港片里的大哥不太熟练地往后捋,直到那撮碍眼的头发不再顺着耳廓散开,他才抬眼看向祁景琛。
“你真的喜欢男人?”
沈则鸣嗓音带笑,他有一双柳叶眼,眼尾细长上挑,内眼角微微下勾,不笑的时候显得阴郁,笑起来就有点勾人的味道。
祁景琛的视线在那双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后他移开视线,淡淡道:“嗯。”
他没有否认,倒是叫沈则鸣有些意外,不过这正合他意,因为——“都录下来了。”沈则鸣举起藏在身后的MP3,在祁景琛眼前虚晃一圈,又动作飞快地揣进怀里捂好。
“你说,咱学校里那些小姑娘要是知道你喜欢男人……”
话到这儿,沈则鸣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扬起一个畅快的笑,“祁景琛,我们做个交易吧。”
第18章 有意思(大改)
祁景琛丝毫没有被抓包后应有的慌乱,挑眉问道:“什么交易?”
巷子深处的墙根那儿本来有棵抽条没几天的小枣树,但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往树根底下浇了满满一桶滚水,把树烫死了。
沈则鸣盯着平白冤死的枯树看了一会儿,再看向祁景琛时,勾着唇挑衅道:“先学个狗叫给我听听。”
祁景琛没动,眼神却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迟迟得不到回应,沈则鸣沉下脸,目光死死钉住祁景琛,冷声道:“叫。”
天气很热,盛夏的暑气好似越过繁茂的枝丫,在这方僻静无人的小巷放下一道蒸笼,沈则鸣一面拎起领口扇风,一面斜眼盯着祁景琛。
就在他即将耐心告罄之际,祁景琛突然动了下嘴唇,吐出一个字。
“汪。”
沈则鸣先是一愣,而后胸中升起一股快意,一种久违的将仇人碾压在脚下的畅快。
但祁景琛神色坦荡,脸上没有露出屈辱的表情,乃至看向沈则鸣的眼神仍然带有某种难以描述的意味。
不过已经够了,他从未想过祁景琛会像一条真正的狗那样——听话。
“好狗。”沈则鸣笑着夸奖道,如果身高足够,他甚至想拍一拍祁景琛的脑袋作为嘉奖。
但祁景琛似乎对交易更有兴趣,下颚微抬,不太有耐心地提醒道:“交易。”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沈则鸣,目光颇具压力,好似一分钟前那声不带情绪的“汪”只是沈则鸣的错觉。
大概是手握对付祁景琛的利器,沈则鸣没有发憷,他两指捻住小小的淡蓝色MP3,似笑非笑地看了祁景琛一眼,摁下播放键。
“你想怎么样?”
“你真的喜欢男人?”
“嗯。”
播放结束,沈则鸣将MP3揣回胸口,抬眼和祁景琛对视,“你知道同性恋很恶心吧?没有人愿意和同性恋做朋友。”
祁景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撩起眼皮瞥了沈则鸣一眼,淡淡道:“所以?”
“你会被孤立被欺负,就像我一样。”沈则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装出可怜样,低声道:“你想跟我一样么?”
拜宋岚所赐,整个一中的学生都知道他是被沈家收养的弃婴。不知道宋岚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从高一某次家长会结束,他就被班上的同学孤立了。
也不是多难熬的事,无非就是体育课没人愿意跟他一组,课桌时常布满脚印或是其他肮脏的东西,晚上放学回家偶尔会被人拦住打一顿。
时间一久,沈则鸣也习惯了,可没有人天生愿意被孤立欺负,向来处在人群中心的祁景琛更甚。
但是他忘了,祁景琛不一样。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相信你?”祁景琛勾了勾唇,声音很淡,掺杂着几分困惑。
沈则鸣扬起手中的MP3,向祁景琛投去得意一瞥,嗤笑道:“证据不是被我录下来了么。”
他还想说点什么,就见祁景琛很轻地笑了一声,继而问道:“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多,就三个月时间。”沈则鸣扔给祁景琛一张纸,“纸上的东西,你照做三个月,录音我就删了,你在家看男人那什么的事我也当作没看见。”
祁景琛没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展开了那张纸。半晌,他抬头看向沈则鸣,眸光里含着一点几不可见的讽意。
“接水跑腿,值日带饭,代写作业,喂狗……”祁景琛停了停,唇角的笑染上玩味,“特殊时刻,还需听从甲方的命令,学狗叫和狗爬。”
淡黄纸面恰好掩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勾人的眼睛,沈则鸣迎着这道目光,攥紧指节,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你要是不同意,那就别怪我——”可能是巧合,祁景琛收纸的声响恰好盖住沈则鸣的话头,他慢条斯理地把纸一折一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抬手将方块塞进沈则鸣胸前的口袋,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同意。”
沈则鸣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的时候,纸和笔就已经怼到祁景琛身前。他愣了一秒,而后抬高下巴,直勾勾望着祁景琛,一字一顿道:“签字。”
祁景琛扫他一眼,接过纸笔干脆利落地签了名。
纸面上的签名笔锋凌厉漂亮,比他的狗爬字不知好看多少倍,但沈则鸣不在意。他满意地牵了牵唇,生怕祁景琛反悔似的眼疾手快把纸块揣进口袋。
再看向祁景琛时,却见人已经转身要走,沈则鸣目的达成,也好心情地转过身背对祁景琛离开。
同一时间,他走过转角,祁景琛却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垂在身侧的手,片刻后,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
他想起上一次沈则鸣举起美工刀朝他伸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抬眸直视他的那双眼睛,却偏执得可怕,就像他方才望向他的眼神。
有点意思,祁景琛想。
隔天是周一,课间休息,祁景琛那儿惯例围着一圈人,杨天峰还特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祁景琛右侧,捣鼓手里的新奇玩意。
沈则鸣眯着眼,留有祁景琛亲笔签名的纸面协议方方正正躺在他桌肚里,他探手摸了一把,隔着三四排的人,向祁景琛那儿远远瞥了一眼。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沈则鸣拎着水杯站起身,从最后一排的空隙间穿行而过,啪的一下把水杯搁在祁景琛的课桌上。
笑闹声立刻停了下来,一群人看傻子似的看着沈则鸣,摸不着头脑。杨天峰第一个不乐意,祁景琛还没说什么,他先拧眉推了沈则鸣一把。
“你干什么啊?有病就去治,甩个杯子放这儿什么意思?”
沈则鸣没理杨天峰,周遭的视线都火烧似的聚在他身上,他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唇,尽量平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