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完会。”我说。
“我以为你一个人搞不定呢。”他在电话那端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过一会儿去员工餐厅解决午饭,看向窗外,天空是浅灰色的,世界的银白色的。
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就像没风时候的湖水,但没几秒钟就有回忆往下砸,砸出一个个水洼。
我说:“还好,我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我明天就回来了。”野泽用堵塞着的鼻子艰难呼吸,听起来十分疲倦。
我说:“没关系,你可以多休息几天,疫情还没过去,等痊愈了再来吧。”
“如果准假那当然好啊,谁不愿意在家躺着。”
我下意识地叹气,野泽问我:“为什么叹气?”
我说:“没什么,看见下雪了,有点想家了。”
“我也想家。”
电话是我主动挂掉的,回想一下,其实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聊,午餐的时候和同事闲聊了几句,下午开会不在公司。
下午上班之前,我翻看了半天手机,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在试图寻找Ethan最近的消息,但他的微博里只更新了几条节目宣传。
他可能已经真正离开我了,而我还没离开他。
得知一个中国朋友的公司品牌冠名了Ethan参加的音乐综艺,他还跟我说起Ethan,特地打电话来说的。
“我都不知道你俩分手了,我去看录影了,还跟他说我认识你。”
这是雪天下班之后的事情,我坐在灯下面接电话。
对方继续说道:“他说‘认识吗?挺好的’,我心想他好高冷,他又说‘我现在单身啊,看不出来吗’。反正,还弄得我挺尴尬的。”
“分手是他提的。”我说。
朋友想了想,说道:“你还在爱吧。”
“你想错了,不爱了,确实不爱了,”我清了清喉咙,说,“毕竟……还怎么爱啊。”
决定不爱是一件很难的事,决定之后会觉得舒服,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纾解了,也会觉得难过,因为如果真的不爱也不需要刻意决定了。
“没有关系,会有更好的。”朋友安抚我。
说实话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好的,又听朋友说起Ethan在摄影棚发生的有趣的事,我全程平静地听完,并且谢谢他关心我。
谁料他却说:“你不想来现场看看他吗?随时都能来。”
“算了。”
“我会说你们集团在准备下一季合作伙伴的招标,所以来考察,”他还是很了解我,说,“看看又不会怎样,也有好些天了吧,我不相信你不想他。”
我承认因为他的这些话陷入了矛盾,因此开始沉默。
对方又说:“好,就算你不想他,来看一看,想想是不是真的没任何可能,就和冲动的恋爱一样,有些时候分手也是很冲动的。”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到了第三天,朋友代我订了飞上海的机票,Ethan的节目是在上海录制的,进了摄影棚,制片人和导演都过来迎接攀谈,但我脑子里空白一片,说出来的话也是毫无内容的。
十几分钟之后,我看到Ethan了,跟在身后的小个子女生大概周易衣给他配的助理,助理背着小包,还拿着Ethan的薄外套和保温杯,两个人面无表情地交谈了几句,然后,Ethan就进了走廊,助理在外面等。
进入工作状态的Ethan有了更加成熟的神态,也更加干练,他戴着一顶毛线帽,化了妆,短外套显得他更高更挺拔。
我坐在观众席的前排,戴着口罩,身边是带我来的那位朋友,附近坐着的大多数是媒体,有人拍我肩膀给我递名片。
我全都拒绝了,说:“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抱歉。”
Ethan穿着那身皮革和金属搭配的漂亮衣服,从后台镜头里来到台上,他在试麦克风,试完了就下去了,然后,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Ethan和其他参加节目的歌手唱了开场曲目。
朋友俯身过来,凑在我耳朵的近处说话:“要去打个招呼吗?”
“还是算了。”我说。
“那我可以去打个招呼,过一会儿休息的时候。”
“别跟他说我来了。”
朋友用胳膊肘戳了戳我,说:“千万别这样,说不定他早就看见你了。”
“你别忘了,他跟我提分手,不再相信我了,所以,我不太想见他了,我好不容易走出来。”
朋友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还赌气。”
“否则我能做什么?”
“把他追回来。”
好像别人都站在我以外的立场考虑这件事,不会有人真的和我有一样的情绪,甚至,他们觉得我有些对不起Ethan。
我说:“如果我试了,百分之九十会失败。”
“那我只能觉得你本来就不够爱他了。”
朋友的这句话,总在我脑子里回荡,再后来,录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上遇到Ethan,他没看我一眼,经过我然后远离我。
我跟朋友说:“我先回酒店了,不想待了,待会儿你跟制片人说一下,谢谢她的招待,就说我不舒服。”
“抱歉,没帮到你。”朋友满脸的愧疚。
我很快就走了,到了酒店,收拾东西,打算明天上午就飞回北京去,朋友忽然打电话过来,说:“你先别睡,左渤遥在现场晕倒了,已经送医院了,半小时前。”
消息的传播比我想象得快,这个时候,网络上已经有Ethan被紧急送医的消息了,我赶去医院,在停车场前面见到了周易衣,她拽住我的袖子,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
“拜托你别火上浇油,人家根本不想看见你,这辈子都没可能了,不要再缠着不放了。”周易衣对我发了很大的火。
但到这时候,焦急的我都不知道Ethan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易衣继续抓着我的袖子,说:“人已经醒了,低血糖犯了,不要紧的。”
“你知不知道他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我也有些怒了,用很冲的语气质问周易衣。
周易衣说道:“你赶快回去,不然我要喊保镖了,我的意思就是左渤遥的意思,你还是不明白吗?是他自己不想见你,不是我不让你们见面。”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我朋友也赶来了,他全程听完了周易衣的话,他对我说:“行了,回去吧,咱们也没办法啊这种情况。”
这是极其阴郁黑暗的一个晚上,我得知自己被Ethan抛弃,还抛弃得很彻底。
第47章
(FR。 左渤遥)
我深夜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几小时前发生的事,包括录制了两次的节目开场、我的麦克风上翘起来的标签、味道很淡的冰美式……还有与Frank之间毫无防备的碰面。
我什么都做不了,更重要的是不想或者不敢做什么,我只能假装没看见他。
周易衣进了病房,把手提包挂在衣架上,带进来一股冷风特有的气味,她说:“你该不会是看到了那谁,情绪失控才晕倒的吧?”
“你可以完全相信医生的诊断。”我睁着眼睛,很久才眨一下。
周易衣面色凝重,她在我的旁边站着,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思索,说:“行了,就算是个偶然吧,听说他公司打算赞助下一季,今天特地来考察的。”
“算了吧,”我苦笑,“我们以前聊过,他说赞助节目的事情不归他管的。”
“你觉得他是专程来看你?”
“他专程来看我不代表我们还能继续,”我的喉咙发疼发涩,躺在床上微微转过脸去,低声地问道,“你懂吗?”
我已经开始打算好好成长了,这个决定等同于把一切的纠结忘却,更不能再次陷入我和Frank之间的恶性循环,我不能再想念他,不能再委曲求全。
走出深渊,深爱深渊,憎恨深渊,凝视深渊。
我一觉就睡到天亮,新的行程是午饭之后继续去录影,所有人因为我消耗了一整天,我十分内疚,所以请所有人吃东西。
助理的昵称叫张豆,有六七年的工作经验了,算是周易衣给我的恩赐,张豆工作很认真,很少说废话,感觉不是特别开朗的那种人。
她却在午饭之前偷偷猫着腰过来,打听我的八卦,问:“你真的和那个外国高管分手了?”
“在一起的消息怎么传出去的都成迷。”我无奈地说。
她嘻嘻地笑,说道:“好事传千里啊。”
“周易衣天天跟你聊这些?”我咬了一口苹果。
我和张豆额闲聊到此结束,她大概觉得玩笑开够了,就去做别的事,虽然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但看起来还是有分寸的一个人。
说些八卦倒不妨事,毕竟圈子里聊的东西和圈子外面不太一样,我的恋爱史大概也不算什么秘密。
录制结束再回到北京,我和几个朋友连着游了好几天泳,又参加了一场摩托车友谊赛。这期间,工作是一直有的,好在都能在北京完成,所以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休息了。
天气越来越冷,我离以前的自己也越来越远,这算不上坏事,也不完全是好事。
拍摄杂志的间隙,我和周易衣一起吃饭,她披着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把羊肉汤推到我面前,又拽着盛了三文鱼寿司的纸盒子,去桌子的另一个角落吃了。
张豆伸着筷子,眼巴巴地看,说:“易衣,我想吃一个。”
“给,”周易衣拿没用过的筷子给张豆夹了一个,然后瞄了我一眼,说,“这个得躲着吃,容易PTSD。”
“我也吃一个。”我咬着筷子尖,看着周易衣,说道。
她将信将疑,想了想,还是往我盘子里夹了一个,说:“给,吃吧,远点儿别吐我身上。”
开这个玩笑,周易衣心里大概也没想到我真的会吐,我夹起寿司送到嘴边,摄影棚里不太暖和,我又抬起手掖了掖羽绒服的领子。
太丢脸,下一秒我就开始反胃了,捂着嘴往洗手间跑,趴在马桶上呕了半天,导致这顿饭谁也没吃尽兴。
张豆拿了温水让我漱口,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眼睛特别红,面色苍白,像只鬼一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严重,再不敢跟你开这种玩笑了,害怕。”周易衣帮我端着杯子,抚我的背。
我摆了摆手,说道:“没事。”
“下次不买了,我们想吃也不买了。”周易衣嘱咐张豆。
张豆点着她圆圆的脑袋,说道:“不买,不买,你过敏是吧?”
“不是。”我说。
周易衣皱着眉头,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她让张豆给我泡了一杯花茶,趁张豆出去找东西的时候跟我说:“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吃……了吧?”
“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
“不能这样,”周易衣说,“他又没真的劈腿。”
我转过脸去看着周易衣,也明白她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少些负担,但我还是恳求一般,说道:“姐,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希望你早点放下。”周易衣把茶端起来递给我,还是很烫的。
我争辩:“我早就放下了——”
“骗鬼吧,”周易衣气定神闲,每句话都直中命门,“我觉得你很难放下,现在的状态只能说是不得不放下,连‘想放下’的程度都达不到,更别说已经放下了。”
我放下杯子,把脸捂着,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向周易衣。
说:“要是某天他真的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我可能会去死。”
“就那个人不可以?其他人都可以?”
我说:“不,这两种情况,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知道,我惧怕某件事发生是因为那件事极有可能发生,我在脑海中构建未来可能存在的一切,然后把自己吓得心惊胆战。
“你不说我都没想过,”周易衣忽然开始沉思,她说,“你都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还专门找人去拍那个日本人的照片和视频,想看看他和Frank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发现……你不觉得他和你有些像吗?”
我说:“不要骂人啊姐。”
“不是长得像,也不是性格像,就是,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别再让我心惊胆战了。”我说。
“你应该学会面对现实,还有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周易衣就是典型的人间清醒,经常说些不太好听的话。
我晚上站在阳台上吸电子烟,又喝了很多红酒,心脏变成一只狂躁的火球,到处乱撞,我的自我治疗暂告失败,但仍旧要继续下去。
周易衣没有打击我,她的话只是让一直在表演的我不再表演了。
第48章
(FR。 Hilde·Frank)
认识那么久了,才知道野泽有一对年事已高的父母,野泽给我看他们的照片,画面里是野泽和两位柔和亲切的老人,男士穿西装,女士穿和服,野泽站在他们的椅子后面,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