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灵沉默了会儿,“可你上次说,慕辰打算私募一支军队……”
琰说:“私募军队需要大笔的资金。慕辰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死死的,而我在族里又没什么地位,借各种名义挪用到手的资金实在有限,还要时不时用来打点朝中的各路官员。单靠这么一点点地累积,不知要等到何时。”
青灵坐直身来,“我可以想办法啊。父王赏赐给我不少宝物服饰,外加凌霄城中的一处宅邸,我都还没去看过。如果把这些都卖掉,应该能筹不少钱吧?”
淳于琰笑得戏谑,“你那些御赐的东西,朝炎国里怕是没有人敢买。”
青灵盯了淳于琰片刻,手肘支到案上,慢慢地把脸埋进双手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自己义无反顾地留在慕辰身边,用一种无畏勇者的态度去应对重重阻碍,便能一步步朝期望的目标前行。可夺嫡不是崇吾山上的比武,不是单靠比拼武艺、单靠修为和努力就能获得的成功。这里面,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力不从心,太多的筹谋算计……
淳于琰转着手里的茶杯,“慕辰眼下势单力薄,必须有人尽快站到明处来支持他。我虽然出身四世家,可实在没有什么份量,一旦立场曝露,恐怕连暗中筹取资金的门路也会被切断。你初入王室,根基尚不稳,又要想法设法取得陛下的信任,凡事更需要小心谨慎。”
青灵抬起头来,清澈的眼中闪烁着迷茫的星光,“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讨好陛下、讨好王后,讨好任何一个有可能对慕辰有用的人!可凌霄城里的人,跟我以前认识的人那么不同,好像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要在心里计算一遍自己的利益得失……我们没有钱、没有授人官职的权力,就连在自己父亲面前说话都必须小心翼翼!为了得到权势,过这种戴着面具做人、彼此利用的日子,真的有意思吗?”
淳于琰凝视了青灵一瞬,“你和慕辰生在了帝王家,就没有了别的选择。”
青灵心道,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你们舍不得放弃罢了。天高海阔,难道还不能找出一席容身之地么?
………………………………
第70章 朱弦绝,情难断(三)
淳于琰拎起茶壶,给青灵斟着茶,一面放缓了语气宽慰道:“你不用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事实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至少,陛下看在你的份上,没有再追究慕辰的罪责,将来也不会太苛刻地对待他。慕辰虽然反感联姻,但只要不是娶正妃,我想他是不会太反对的。”
他欲言又止地静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道:“昨晚我们跟安氏的三公子有过接触。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他应该能说服安氏的族长,将独生女儿许给慕辰做侧妃。”
青灵正接过淳于琰递来的茶杯,指尖一颤,滚烫的茶水便溅了出来,滴到手背上,灼得发痛。
淳于琰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啜了口茶,“安氏是仅次于百里氏的大商贾,族中财富不容小觑,即便是没有直接掌控任何军政大权,但左右朝中人心的能力显而易见。慕辰娶了他家的独女,在凌霄城也算稍有了些根基。”
青灵咬了咬唇,低声问:“这是谁的主意?”
“我的。”
淳于琰淡然答道,“安氏因为生意上的竞争,一向十分忌惮大泽。眼下百里氏和慕晗走得那么近,安氏自然也急着布局,而支持慕辰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青灵依旧垂着眼,“那慕辰……答应了吗?”
淳于琰已经做好了把话挑明的打算,所以犹豫了一瞬,亦不再回避,缓缓说:“他没有反对。昨晚安三公子在迷阵中寻得宝物,便是慕辰暗中相助的结果。”
青灵觉得自己胸间有什么东西顷然炸开,翻涌着似怒似怨的愤懑。她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摔,盯着淳于琰,“既然你们什么都商量好了,又何必假惺惺地找我去劝他?他既然肯娶安氏的小姐,又怎会放过讨好莫南诗音的机会?”
她眼角溢出热意,肩头也在微微发抖。明明也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懊恼,竟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住情绪。
淳于琰动了动嘴唇,却又沉默住,半晌,挤出丝笑,“后来我不也没跟你提吗?反正慕辰千叮万嘱的,不许我把你卷进这些事里来,我就是多事。”
青灵想起昨夜淳于琰的消失、慕辰的消失、隐藏其中的种种密谋算计,忍不住嗤笑道:“你昨晚见到百里凝烟,谁知又起了什么心思?你那般热衷于拿婚姻造势,怎么不干脆把她娶回家?有了百里氏的这层姻亲关系,还用担心什么军资的难题?”
淳于琰眸光一紧,狭长的双目中闪过一种青灵从未见过的压抑情绪。
青灵喉咙发紧,语调中俨然染上了一丝哽咽的讥讽,目光却熠着冷酷,“你抵死不承认喜欢百里凝烟,无非是因为自己配不上她。既然你觉得身份不够,干脆就让慕辰娶了她好了!反正你连慕晗都肯相让,还不如让给自己的朋友,又能赚来百里氏的支持,怎么算都不吃亏!”
淳于琰面色泛白,眼角下的那颗泪痣也因此格外显眼起来,整张面孔,显得有些难得的忧郁悲苦。
半晌,他勾唇一笑,“我舍得放弃,强过你逃避现实、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既然说了要放下往事,把他当作哥哥来对待,又何必计较他娶谁?”
青灵泪湿的面颊涨得通红,直冷冷地瞪着淳于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来这里找他,原本是抱着向朋友倾诉衷肠的心思而来,却没有想到,自己的那点心思,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被他说了出来。
这一刻,她既为淳于琰的冷酷而感到愤怒,又隐隐对他有些感激。如果他的一番狠话能让自己彻底清醒,彻底放弃心底深处的那一点点不伦的情思,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直冷冷地瞪着他,一方面想让他住口,另一方面,又矛盾地期盼着他继续说下去……
淳于琰继续说道:“你父王有过三位妻子,七位侧妃,哪一次的婚姻不是为了帮自己谋求权势、拉拢朝臣?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和慕辰不是兄妹,他最终也真的娶了你,可你觉得,他一生就只会娶你一人吗?青灵,你到凌霄城这么长时间,难道还没想明白?每个人出生之际,就被命运择定了位置,很多事,也都是没有选择。”
青灵猛地抬手抹了把眼泪,撑着几案站起身来,哑着嗓子说:“别跟我说什么没有选择!你的那些鬼话……什么只要我肯留下来做朝炎的帝姬,慕辰的路就会平坦许多……我再也不想听!我留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什么用处也没有!”
说完,她旋身就朝门外冲去。
青灵一口气奔到府邸正门,见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二、三十名禁军装扮的士兵,为首一人正跃下坐骑,朝自己走来。
青灵心头一跳,几乎想要转身躲回门内。
慕辰走到青灵面前,深幽的目光在她泪痕犹在的面上凝濯一瞬、随即移了开来,轻声说道:“父王让我来带你回宫。”
青灵脑中一片混乱,来不及琢磨自己的行踪是如何泄漏的,亦步亦趋地跟在慕辰身后,走到了他的丹凤坐骑旁边。
侍卫牵来了青灵的天马,慕辰抬了下手、做了个摒退的手势,拉着青灵一同跃上了丹凤。
彤彤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青灵了。它并不明白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见到青灵很是欢喜,伸长脖颈发出一声愉快的鸣叫,展开绚丽的双翼、盘旋着腾空而起。
青灵靠在慕辰身前,肩膀轻触着他的衣襟,鼻息间萦绕的尽是兰芷的清香,只觉物是人非,不过如是。
她曾经以最亲昵的姿态依偎在他宽阔的、男性的胸膛,嗅着那令她沉醉的气息。他的手臂,紧紧地拥住她,修长而带着凉意的指尖无比眷恋地抚过她的唇角。
可那一切,只是一场荒谬的错误。
青灵辨不清此刻心中倒底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平复心绪,寂然无声。
慕辰亦是沉默。过了良久,才开口道:“将你的行踪报至承极殿的,是王后的人。我猜她大约是想借机惩治一下琰,顺便试探父王对你宽宥的底线。所以待会见到父王,无论他说什么,你只管认错便是。其余的事,我会帮你解释。”
他的语气平和而清淡,很像青灵最初认识他时那样,仿佛摒绝了任何强烈的感情。
不知为何,青灵突然被一股悲怒的情绪所侵袭。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过出门见了个朋友,又能有什么错?”
她轻笑了声,“哦,是不是因为我见的人是淳于琰,不符合帝姬联姻对象的标准?其实呢,我接下来是打算去找方山雷的。昨夜我们就约好了,要一起去金翎湖游玩。”
慕辰没有说话,身下的丹凤却骤然放缓了行速。
青灵又继续道:“王后说,方山雷以后是要继承方山氏族长之位的。按理说,倒跟我这个帝姬身份挺合适。我跟他,其实也挺谈得来的!只可惜,我和他终究阵营不同,不能真的投入感情,权当游戏一番,排解寂寞好了!反正以后我为了联姻借势,还不知道要跟什么样的人成亲呢。索性在被锁进牢笼前,肆意自在地追寻快乐,方不算辜负了大好年华。”
她微微侧转过头,一字一句地问:“你说对不对,哥哥?”
这缺乏经验,夹杂着复杂情感、妄图操控对方心理的伎俩,连青灵自己都觉得拙劣而幼稚。她话音落下时,心头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或者探究的期待,只充溢着一种自怨自艾的迷惘和悲凉……
可慕辰依旧被刺痛了。
痛得指尖也在轻颤。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她其实早已经说过,要和他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依靠、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他也曾一次次质问自己,只要还可以彼此相伴,换一种身份、换一种方式相处,又有何妨?
身畔流云缥缈,缠绕进慕辰墨黑的长发间,缠绕进他怔忡踟蹰的心间。明明看上去好似虚虚绵绵的东西,偏生能压得沉重,重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飘散在呼啸的风声中,有些模糊的难以捕捉,“你说得不错。只是别让人抓住把柄,指责你言行有失。”
青灵目视前方,努力睁大眼睛,却是迎着风、怎么也睁不开。她垂下双眸,呆呆地望着地面上逐渐清晰起来的万重宫阙,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
要是她能拥有开天辟地的力量,大到足以将眼前的一切摧毁,毁到什么也不剩,河流山川、人事记忆,统统灰飞烟灭。
该有多好!
………………………………
第71章 朱弦绝,情难断(四)
青灵被直接带到了方山王后的寝宫。
寝宫外有一个很大的庭园,种着几株高大的香榧,以外青灵入宫觐见、等候通传时,常常仰头去数那树上的果子。而此时树下跪着许多宫女,其中几人头发凌乱、钗髻歪斜,以最卑微的乞求姿势匐在地上。
“茹香!雅霜!”青灵疾步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两名宫女。
茹香面色惨白、虚汗淋漓,抬眼见到青灵,猛地有了几分生气,屈膝再度跪倒,“帝姬您总算回来了!求您救救奴婢!奴婢灵力低微,再受刑就活不了了!”
受刑?
青灵惊疑着正想发问,出殿相迎的侍从却躬身催促:“陛下和王后已等候多时,帝姬殿下切不可再耽搁了!”
青灵直起身,满腹狐疑地跟着侍从往殿内走去。
慕辰在她身侧低声叮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殿内的皞帝神色严苛地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深幽地盯着跪地行礼的青灵,半天也没有开口说话。倒是方山王后起身扶起青灵,亲昵地抚了抚她的手臂,“你这孩子,也忒大胆了些。好生跟你父王认个错,以后不许再这般轻率了。”
青灵视线在殿上扫过,见除了跟着自己进来的慕辰以外,阿婧、慕晗、两位年幼的王子攸宁和哲成也都立在左右。
她抬头望着皞帝,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些告饶的话,可酝酿了许久、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事,原本是她最擅长的伎俩。但皞帝终究不是墨阡,那些同父异母的手足也不是崇吾山上的师兄弟。他们明明是她的亲人,流着相同的血液,却又偏偏陌生的让她不敢靠近。
还有慕辰……
她现在,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他的面前扮出摇尾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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