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好言宽慰,然后命人往信都招尉景前来,打算好好劝劝自己这位姐夫,以后收敛些。
然而高欢没想到的是,在他之前,洛阳对尉景的处置已经有了定论。
而主导这件事情的,正是大将军高澄。
自从当年高澄执意括检冒名官吏,高欢命尉景往洛阳责罚高澄。
尉景居然实打,两人之间就结下了仇怨。
如今得知尉景在冀州干的混账事,高澄哪还忍得住,当即招来御史杜弼。
这是杜弼第二次来到渤海王府,上一次来,是高澄吩咐他弹劾高党勋贵司马子如,从此给予了御史们免于因言获罪的权利。
而这一次,当高澄把尉景的罪行告诉杜弼,要求他弹劾尉景时。
杜弼却担忧以尉景的身份,高澄是否会真的将他治罪,倒不是担心尉景报复,杜弼如果畏惧报复,当初就不会独撑御史台。
对此,高澄正色道:
“尉景所行,天怒人怨,澄纵使不能取他性命,也断不能放任他身居高位,继续残民虐民,还请杜御史莫要质疑澄的决心!”
杜弼肃然道:
“若大将军当真是要处置尉景,弼又怎敢惜身。”
辞别高澄后,杜弼立即回御史台写下奏疏,向天子弹劾冀州刺史尉景。
而尉景打猎致使三百人死亡,以及平时作为,也得以被洛阳民众知晓,一时间全城无不愤慨,对尉景的怒骂遍及洛阳街头巷尾。
即使尉景身为高欢姐夫,有养育之恩,但是洛阳高氏勋贵都知道此事是高澄在背后出力,都在为高澄摇旗呐喊。
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嫡长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边,而跟随高欢建义得享高位的人,又哪有谁是真正的傻子。
而高澄在此之前,也特意拜会了自己舅父,领军将军娄昭。
娄昭为人正直,气度宽宏,对尉景的行为同样义愤填膺,见外甥还特意请示自己,他自然表示对高澄的支持,但也提醒高澄,以高欢重情的性子只怕最后还是会饶了尉景。
高澄心里有数,这才有了与杜弼的一番言语。
弄不死尉景这个仇人,也要让他丢了官职,没有机会再在地方残害百姓。
即使高欢要将尉景起用,除了晋阳和洛阳,他哪也别想去。
还真不信了,只是要把罪行累累的尉景免官,高欢还真不认自己这个儿子了不成。
因此在高澄的幕后操纵以及全城舆论的支持下,元善见下诏尉景一案交由高澄主审。
高澄得到诏书,将洛阳事务安排好。
因王思政调任京畿军,以高季式暂时代领亲信都,随他往河北抓捕尉景。
抓捕尉景只能由高澄亲自动手,哪怕是段韶也不能代劳。
旁人出镇地方,都要家眷在晋阳为质,但高家亲戚自然是不同的。
高娄斤就在信都,还有高澄另外一个表哥尉粲陪侍。
其他人去抓捕尉景,只怕没等进门就被尉粲一箭射死,这种事情尉粲真能干出来。
北齐建立,没有为尉景追封王爵,尉粲十几天闭门不朝。
高洋的使者在门外说要把门打开才能追封,尉粲也不听,直接弯弓隔着门把箭矢射向使者。
不过闹了这一场,倒也从高洋手上为尉景讨了一个王爵。
就算高澄把段韶派去河北,尉粲不敢动他,但高娄斤一出面,段韶还能怎么办。
这可是养育了高欢的亲姐姐,相比于她,段韶的亲戚关系还拐了一个弯,只是娄昭君姐姐的儿子。
这种恶人,只能高澄自己去当,只有他才能拂了大姑姑的面子。
五百余骑一人双马直奔信都城。
信都,这座城市承载了高澄与高季式太多回忆。
当时,十一岁的高澄与十六岁的高季式就是在这里相遇。
高欢攻陷相州后,高澄被招至邺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座他们父子发家的城市。
信都城近在眼前,高澄对高季式说道:
“子通,你就不要随我进城了。”
高季式却冷哼一声,拒绝道:
“旁人怕了尉景,我可不怕!大将军既然在众人之中选择了由我同行,我自然是要与大将军一起捉拿尉景。”
高澄却摇头道:
“捉拿尉景之所以艰难,在于我姑母与他的身份,但绝不会有危险,更何况我麾下还有五百骑随行。
“我之所以让子通随我一齐北上,是想让你能有时间去为亡父扫墓,你算算,这些年追随我左右,有多长时间没有回乡探望过了。”
自太昌元年(532年),八月,高季式护卫高澄回河北主持考试,期间被告假回乡,为亡父高翼修建大墓的高敖曹拉去祭拜。
一直到如今太昌四年(535年)四月,高季式从未回过渤海老家,更别提祭拜亡父。
而高澄之所以将他带来冀州,自然是想让他借机往渤海老家祭拜扫墓。
高澄为他想得这般周到,也让高季式铭记在心,但他还是拒绝道:
“祭拜不急于一时,等我为大将军捉拿了尉景,再往渤海祭拜。”
“也罢!就依子通所言。”
高澄见他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下来。
望见五百余人,一千余匹战马向信都城而来,守城士卒倒没有什么惊慌。
这里可是河北南部,真正的腹心地带,况且能拿出上千匹战马哪会是贼寇。
但一防万一,守门校官还是将队伍里唯一一匹马交给一名会马的戍卒,让他前去探问身份。
这匹马也是若有紧急情况,用来在城中奔驰报信的。
那戍卒纵马而去,行至离高澄不远处时,看高澄模样只觉得眼熟,在看落后高澄半个身位的高季式,这个土生土长的信都人大惊失色:这不是高家四郎,高季式吗!
他不是跟随渤海王世子去了洛阳,怎么又回来了。
这么一想,当即记起了曾经远远望见的那个十一二岁少年的模样。
不等他下马跪拜,就有侍卫拦截在前,喝斥道:
“大胆!大将军当面,岂敢无礼直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对峙刺史府
高澄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可五百余骑士,一千匹余战马,一辆囚车。
这样的阵仗进入信都城,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来囚人。
高澄尽管五官长开,但信都城里还有不少人依稀记得模样,更别提身边还有个冀州本地人高季式。
二十岁的高季式跟十六岁去邺城以及十七岁回信都时,相貌变化并不大。
能让高澄亲自从洛阳带囚车来拿人,除了深受吏民怨恨,最近又因打猎闹出三百余条人命的尉景,还能有谁。
于是,高澄方一入城,城中百姓呼朋引伴,纷纷追随在高澄的队伍后头。
见他确实是往冀州刺史府而去,更是觉得振奋:世子终于回了信都,为冀州百姓做主来啦!
尉景之人着实不得人心,别说是深受其害的冀州百姓,就连厍狄干都对他充满厌恶,恨不得抛弃了定州刺史的实权高官,跑去当御史中尉,专打尉景。
人潮所涌向的冀州刺史府,正大摆酒宴,欢歌曼舞,冀州刺史尉景压根没有因三百多条人命,而担心被问罪。
关东可是他小舅子高欢在掌权,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刺史府门子望见乌泱泱涌来的人群慌忙禀报管事,府中管事踩在仆奴背上,隔墙张望,一眼就瞧见了正跨在马上,往刺史府而来的高澄,以及身后的一辆囚车。
管事也算老人了,高欢发迹后受任晋州刺史,他就已经跟了尉景,自然是知道高澄的。
对于高澄与尉景的过节也有耳闻,见到那辆囚车,他慌不择路,连滚带爬闯进了宴客大堂。
“家主!世子来了!他要来捉您了!”
与会宾客尽皆失色,尉景拍案大怒:
“孺子也敢拿我!”
当即对下首的儿子尉粲喊道:
“阿粲,你代我去问问阿惠,他小子如今富贵了,便要杀我不成!”
尉粲领命去到前院的时候,正巧遇见替高澄通报的奴仆,得知真是高澄来信都,很是恼怒。
大家都是在乱世中相互扶持走过来的亲戚,高澄居然真要以为了一些民夫的性命要捉他父亲,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家这门亲戚。
尉粲一面让人往后院向母亲高娄斤报信,一面让门子开门迎恶客。
门一开,立马在府外空地上的正是自己表弟高澄。
“子惠不在洛阳主政,怎么有暇来了信都。”
故意装作没看见囚车的尉粲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亲戚之间。
尉粲不想与高澄闹僵,他虽然跋扈,却也知道谁不能惹。
如果有可能,尉粲还是希望能将高澄劝走,父亲与高澄关系恶劣,但至少要维持亲戚间表面上的和睦吧。
但尉粲明显低估了高澄对尉景的怨恨,他就压根没准备把这件事情善了。
对于尉粲的示好,高澄全然无视,他骑在马上,睥睨尉粲。
有机灵的侍卫出面呵责:
“你是何人!也敢直呼大将军名讳!”
尉粲见高澄这般做派,彻底放弃了先前的幻想,他怒道:
“好啊!高子惠!大将军!莫非真如父亲所言,你今日富贵了,便要来害他不成!”
高澄冷哼道:
“害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尉景恶行,罄竹难书,我受天子诏,提他往洛阳受审,我公务繁忙,没时间与你叙旧,快去把尉景唤出来!”
高澄话音刚落,周围就传来无数叫好声。
围观的信都民众吃够了被尉景盘剥的苦,亲眼所见小高王要大义灭亲,哪还不欢呼叫好。
感受到民众由衷的喜悦,高澄腰杆挺得更直。
尉粲听见高澄直呼尉景的名字,咬牙恨声道:
“高子惠!你就一点也不念及父亲对高王的恩情吗!你这样做,难道不怕高王怪罪!”
“再大的恩情也不是尉景残害民众的依仗!今日纵使不能将尉景明正典刑,也不能让他再祸害冀州百姓!尉景,我是要定了!”
高澄义正言辞道,而他的这番话又引来围观民众的欢呼。
这么好的机会,高澄当然不会放过。
他继续傲视尉粲道:
“你仔细听听,这就是人心所向!尉景自以为有父王为倚仗,但是支持我高子惠今日作为的,是天下人心!一人之心,何如天下人之心!更何况父王仁爱百姓,又怎么会是非不分,降罪于我!”
在万众欢呼中,跨在马上的高澄突然俯下身子,一脸玩味地对尉粲道:
“尉景对父王有恩,我自是不能害了他性命,但你与我父子又有何恩情?速速去将尉景唤来,否则我便捉你子代父罪,你说我若是杀了你,父王可会让我偿命?”
这一句话说得尉粲脸色大变。
高澄真把自己用代偿父罪的名义杀了,高王怎么可能让这个嫡长子抵命,只怕也就是狠打一顿给父亲出出气,再让高澄磕头赔罪。
他当然乐见高澄受罚,但问题是自己也就这一条命呀。
尉粲觉得他真能干出将自己囚去洛阳的事情,转身就逃回府中向尉景报信。
眼看曾经在冀州横行无忌的尉粲,仓惶狼狈的模样,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高澄冷哼一声,若非担心引发混乱,伤及姑姑高娄斤,他早就打进门去了。
你冀州刺史府再是高墙大院,他小高王能把攻城器械调来。
宴客大堂上,舞乐早就停了下来,听着府外的哄笑声,尉景觉得很是刺耳。
当尉粲跑回来把高澄言语添油加醋丰富一番,尉景勃然大怒,他起身一脚踹翻桌案,咆哮道:
“小儿竟敢如此辱我!他要杀,便让他杀!让他进来杀我全家满门!得了我全家首级去向贺六浑邀功!我看贺六浑会如何回报我昔日抚育之恩!”
高娄斤在后院得了尉粲的报信,便匆匆赶了过来。
沿途耳闻府外的声势本就忧心忡忡,如今听见丈夫一番话更是惊得头晕目眩。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高娄斤一进门,便哭啼道。
尉景指着府外怒骂道:
“你何必问我!去问你那好侄儿!是他非要我的性命!你我养育贺六浑十几年,不曾想他却生养了一只狼崽子!还未成年,便要弑亲!”
“郎君息怒,就让奴出去劝劝阿惠。”
高娄斤抹着泪劝说道。
“那狼崽子存心要我的命,你去有何用!”
话虽这样说,尉景还是没有阻拦高娄斤出府。
他也清楚,有高欢在,高澄害不了自己性命,但真要用囚车送往洛阳,必然会被人当作笑柄,这种屈辱,跟死了也没两样。
高欢远在晋阳指望不上,能够救自己的只有妻子高娄斤。
小狼崽子敢恐吓他儿子,还敢对高娄斤这个一手拉扯其父长大的姑姑,恶语相向不成。
高澄当然不敢对高娄斤无礼。
见到高娄斤出门,高澄赶紧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