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王在段韶面前信誓旦旦,声称信任吴明彻,但二人并未有过深交,小高王若真的深信不疑,显然是被人夺了舍。
一个多月的时间,吴明彻始终规规矩矩,为明心迹,甚至将军务都暂时分担给了总管府司马处理,也让高澄大感满意。
第四百五十七章 感伤
南巡期间,一应正式场合,高澄都是携带尔朱英娥、宋氏、元仲华、萧妙湥拿蛉顺鱿黄灰小�
建康的行程结束以后,高澄便启程去往江州。
江州刺史吴明彻只身往州境相迎,面见高澄以后,效仿柳仲礼,自请免去军权,为文职刺史,由高澄再调大将领军。
“吴总管何故多心,平灭岭南,还少不得你出力。”
高澄一把扶起吴明彻,宽慰道。
吴明彻见高澄神情不似作伪,一个多月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臣谢陛下信任,愿为王前驱,荡平岭南!”
进浔阳城的时候,高澄便换上了密闭的车厢,在建康时坐敞篷,是因为临时起意,便难有危险。
但此番有了建康之事,小高王担心真有顽固分子企图刺王杀驾以复国,自然要换了坚固的密闭车厢。
自己露不露面不重要,随行的八万步骑自能彰显他的威仪。
高澄来到浔阳的时候,已是隆冬,江南下起了雪。
宴席接风的第二日,高澄随即将吴明彻召来,与他煮酒参详三路伐陈之事。
段韶在江东本有三万战兵,高澄再为其调拨两万,共计五万兵马。
而吴明彻原本麾下就有数万前梁精兵,又得高澄分拨柳仲礼之精锐,也能凑个五万人马。
高澄还有心在明年再调十万步骑南下,分派给高季式与斛律光,十五万大军三路伐陈,留五万大军给斛律光,防范宇文泰东出之余,也伺机夺取楚州,打开蜀地门户。
届时高澄将会以亲征之名,坐镇浔阳,协调三路大军的进度,同时也为他们调拨后勤,却不具体干涉前线作战。
哪怕南陈只是盘踞岭南的小国,但这灭国之功,大头还得让小高王自己收入怀中。
倒不是他非要跟麾下将领抢夺这份功劳,哪怕他留在洛阳,后人也会把统一之功算在高澄的身上,而小高王拿了这份功劳,难不成还有人能给他赏赐。
更重要的还是保护这些将领,担心有人独得灭国之功,从此自恃功高,惹出祸事。
这一点并不只是针对吴明彻,无论段韶、高季式、甚至斛律光,都算是高澄的潜邸之臣,相识相知,但防微杜渐总不会错。
当然,在高澄协调下,也能够避免有人贪功冒进,致使三路大军被逐个击破。
高澄与吴明彻通宵达旦,彻夜都在规划江州这一路大军的行军路线。
窗外已是天明,高澄与吴明彻都是疲惫不堪。
昨夜本是轮到尔朱英娥侍寝,只是被吴明彻搅合了好事,但她仍是热情的端了羹肴进门,招呼着吴明彻一起用膳。
尔朱英娥年近四旬,这些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当,还是留住了不少光彩。
当然,小高王也不会因旧人年老色衰,便与她们说什么‘按理说你这般年纪,也该失宠了。’
真这么缺心眼,被枕边人闷死也是活该。
哪怕是四十四岁的元明月,在洛阳时,高澄对他仍是宠爱有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她屋里睡一宿。
吴明彻诚惶诚恐的拒绝,正要请辞,却被高澄挽留下来。
小高王如今不再动不动就如鱼得水,反而是时常留着心腹陪伴自己用膳,偶尔与他们回忆过往时光,与他们加深感情。
三十三岁的高澄做了祖父以后,到底是比过去稳重了许多。
吴明彻怀揣着十万分的小心陪高澄用过早膳,离开临时行宫后,用膳时的忐忑,全化作了藏不住的喜意。
他当然知道这是高澄的施恩手段,要与自己拉近距离。
天子如此作为,自然是于他有大用,一如之前所言三路大军伐陈,由他独领江州之众。
如今再也没有了一丝丝怀疑,满脑子都在想着伐陈的事,根本不担心会被临阵换将。
高澄一夜没睡,用过早膳后,也困得很。
尔朱英娥则一如二十年前,跪坐在了御榻上。
高澄见状,又回忆起了当年的游戏,屏退了侍奉的众人,只留他与尔朱英娥独处。
小高王躬身拜道:
“臣高澄,拜见殿下。”
尔朱英娥抬手道:
“高卿免礼。”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这是他们二十年前的闺房情趣,如今有好些年再未上演。
时隔多年,高澄再次枕上了尔朱英娥的大腿。
曾经大腿上紧实的肌肉早就不见了踪影,松垮了许多。
为了不给儿子高孝璋在汉臣面前跌份,能够张弓杀人的尔朱英娥这些年文静了许多。
哪怕是高澄带了一家人围猎,尔朱英娥也始终保持着娴静的模样,让人觉得她是个贤淑的妇人,而不是粗蛮的胡人女子。
“还记得你我初见么……”
高澄枕着腿,闭目说起了旧事,声音越发微弱,却是睡了过去。
尔朱英娥一如既往地为他拨弄着头发,脑海中也是回忆起了当年莽撞进宫的少年郎。
却也从高澄的鬓间找到了一缕白发,尔朱英娥心中感叹,原来青春不再的,并不只是自己。
小高王这些年的膳食都由全元起、孙思邈这对师徒打理,但再是膳食养生,也遭不住他放纵享乐,虽不至于早亡,但当年定下的百岁目标,纯属痴人说梦。
高澄当初,甚至还畅想过自己要是把儿子们都熬死了,该怎么办。
如今只怕还得由高孝璋、高孝瑜他们几兄弟给送终。
午后,醒来的高澄由尔朱英娥为他梳发,也在铜镜里瞥见了鬓角的一缕白发,心道:
‘是该节制了!’
便传回一道密令往洛阳,今后犯官罪眷不再送往瑶光寺,依回旧例,入宫为婢。
小高王自是感伤春秋,哀叹年华易逝。
但在他南巡期间,无论是南陈的陈霸先,还是蜀地的宇文泰,都保持了高度紧张的状态。
谁也不知道高澄会不会是以南巡之名,行南征之事,毕竟这随行的八万步骑,再加江南原有兵马,足以发动一场灭国大战。
陈霸先派遣亲信将领守备南岭各道,宇文泰也加强了楚州的守卫力量,好在防备中的大战始终没有爆发。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成全
高澄在江州体察民情,抚慰士族的时候,洛阳传来消息,前中书监司马子如病逝于宅邸。
司马子如此前以老病乞骸骨,为此,高澄特意将司马消难召回京师,侍奉其父,不曾想司马子如还是没有挺过今年。
高澄由少年步入中年,随高欢创业的那批元从也日渐凋零。
尤其是文官,如今朝堂上,建义元从的老人里,也只剩了高隆之。
当然,司马子如虽然有高欢旧友的身份,却算不得建义元从。
他是高家进了洛阳,才从关西绕道投奔。
当初高欢信都建义,尔朱氏将司马子如驱逐出京,命他西行做刺史,司马子如最终选择了上任南岐州,而非往河北,故而生前连爵位都只是县侯。
“封司马子如须昌县公,由其子司马消难袭爵,追赠使持节、都督相、冀、定、瀛、沧五州诸军事,沧州刺史,赐布三千匹,交由礼部商议谥号。”
高澄口述,温子昇执笔行文。
小高王检查无误后,便命人快马送往洛阳,除非是后方出了乱子,否则别说是司马子如,就算娄昭君的死讯传来,高澄也得往衡、湘二州走一圈,再回江北。
领着八万步骑出来一趟不容易,人用马嚼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没有半途而返的道理。
高澄在浔阳的时候,特意从江北召来了王琳,对他称赞有加。
在象征性的问过吴明彻的意见,命王琳留在浔阳,明年以副将的身份,随吴明彻参与灭陈之战。
王琳自是再三拜谢,对于他们这种降将来说,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表现自己的舞台,让君主看到自己能力的同时,也能够向主上表忠。
送走了吴明彻与王琳,又有一名妇人牵着孩童,被带了过来。
“你便是王僧辩之女、杜龛之妻?”
妇人略带惊慌地应承下来。
当日浔阳城破,萧绎自焚,杜龛投奔南陈,却没有顾得上妻儿。
“无需惊慌,你父忠贞亦为朕所钦叹,奈何萧绎自毁长城,如今朕有意送你们南下,成全你们阖家团圆,如何?”
高澄话才说完,王氏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儿子叩头谢恩。
“无需多礼,且先起来。”
等王氏母子站了起来,高澄才继续道:
“朕也不是白放了你们,到了岭南,替我与杜龛说一句,战场上刀箭无眼,他两位叔父既然从军,生死便怨不得人,还希望他能为宗族考虑,看清时势。”
王氏哪敢拒绝,自然是满口答应。
送走了这对母子,一直在旁侍奉的元仲华问道:
“陛下将王氏母子送去岭南,只怕难以避过陈霸先的耳目。”
高澄却不以为意道:
“信手为之,无论陈霸先杀与不杀,都能离间他与杜龛。”
“若是杜龛自己杀妻以取信陈霸先,又该如何?”
元仲华的提问让高澄一愣神,他确实没把人心想得这般坏。
许久,高澄才冷声道:
“大军踏破岭南之日,再杀杜龛以祭祀王氏!”
或许要是换了二十年前的高澄,只怕是把王氏追回来,再作计较。
高澄在浔阳找到了王僧辩埋尸之处,将其重新选址厚葬,这一手自然是邀买人心的政治作秀。
说到底,动手杀王僧辩的,自然是萧绎,可背后也少不了韦孝宽受高澄之命推波助澜。
当然,根源还在于萧绎猜疑心重。
在江州度过了一段时日,高澄车驾继续向西南,吴明彻全程陪同,直至将他送达江州与衡州的边界,吴明彻这才拜别回程。
高季式原本是要到州境上迎接,却被高澄提前派出信使阻止,让他安心待在衡州城里即可。
车驾抵达衡州城外的时候,高季式到底还是出城二十里相迎。
“今日怎地没闻见你身上的酒气。”
高澄与高季式说笑道。
高季式倒没有隐瞒,他直率道:
“陛下将至,不敢滥饮。”
只是高澄与高季式还没寒暄几句,身后就有人在大喊:
“季式!季式!”
那人离了军列,打马飞驰而来,正是满头白发的高敖曹。
高季式也无心在与高澄闲聊,他向高澄告罪一声,便直向高敖曹奔去。
高澄知道他们兄弟的感情,不以为忤,反而让车驾进城,给他们兄弟俩留些时间相处。
当年的高家四兄弟,随着高乾、高慎相继去世,也只剩了高敖曹、高季式。
以前或许还会羡慕他们高家兄弟之间真挚的感情,但如今也知道,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
高敖曹已经年过五旬,高澄有心让他与彭乐退居二线,不再轻易上战场陷阵冲杀,如随军南巡,自然可以带在身边,凭他们过往的凶名震慑宵小。
若是以老迈之躯,再与人性命相搏,要是不小心折了,对军心士气可是莫大的打击,毕竟高敖曹与彭乐可是高澄金口玉言所赞,猪突豨勇的帝国双璧。
进得州城,高澄当先去了衡州总管府,不久高季式也赶了过来。
高澄问及他平日里是如何处置政务,高季式便把当初高澄颁行的《施政纲要》拿了出来,说是他平素不管政事,只按照册子上所书,对幕僚府吏们提要求,自己则专心整军备战。
小高王对此大加赞赏,专业的事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若是高季式在政务上事无巨细,都要插手,他反而要担心衡州的内政要被搅得一团糟。
高季式行军打仗的本事,高澄从不怀疑,但要是让他治理地方,只怕比高敖曹也好不到哪去。
高澄大军抵达衡州,与岭南之地仅隔南岭群峰,南陈关隘守将自是夜不能寐,在精神紧绷中度过了小半个月。
小高王在此期间也没闲着,时常让麾下部分步骑往齐陈边境耀武扬威,使得边境局势剑拔弩张。
至于高澄自己,则以劳军为由,将高季式府上珍藏的美酒都给搬了出来,送去了军营。
可把高季式心疼得很。
送走了高澄,高季式回到自己府上,打开一处隐秘地窖。
那里头还放了十几坛佳酿,高季式不由庆幸道:
“还好我早有准备,偷偷藏了一些。”
第四百五十九章 愚忠
临近年末,高澄也终于抵达江南之行的最后一站,湘州。
长沙城外,小高王望着巍峨的城墙,百感交集。
这片土地,对于高澄这个身份来说,算是初来乍到,但在另一时空,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