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垣高耸宏伟,城内有萧绎此前调集的荆南将士,守备充足,高澄一开始就没打蚁附攻城的主意,在等待安陆之战的消息之余,该有的土木作业并没有落下。
例如垒土山,高澄大军自抵达江陵城下后,便发动民夫在江陵城东垒土山,由于有剩余两万骑卒护卫,梁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土山一点一点高过城墙。
昭德二年(549年)七月二十七日,柳仲礼被押往江陵城下示众的第四日,围困江陵二十余日,终于完成了土山作业的北齐立即发动攻势。
由于土山在城东,便以东面为主攻,北齐弓手们登上土山,居高临下射箭,压制住了城墙上的守军,民夫得以较为安全的填埋护城河。
护城河被填平,高澄立即派遣州郡兵攻城,声势闹得很大,可哪怕守城梁军被土山弓手压制,北齐攻城部队能够轻易靠近城墙,但奈何城中守卫力量亦集中在东面,一连攻城数日,迟迟不能得手。
八月初三,看着北齐攻城部队又一次如潮水般退了回来,高澄面色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喜色,原因在于方才李弼来报,地道已经挖至江陵城墙下方,如今高耸的江陵城墙只是由木柱支撑,底下的泥土早就被齐军掏空。
慕容家的诱敌设伏要学,高家自己挖地道的本事也不能丢,高澄之父高欢便是以此法使邺城城墙坍塌,由此攻入邺城,高澄十七年前在围攻南荆州时,也曾使用过。
此前几日的攻城,不过是为了掩盖地底作业的动静,而有土山上的弓手压制南梁守军,为挖掘地道打掩护的攻城部队也能减少伤亡,同时土山能够遮蔽梁人视线,北齐骑卒也有以护卫土山的名义,遮掩土山后方的地道作业。
地道能否成功,关键便在于是否能够瞒过守城敌军的耳目。
“陛下,是否现在就放火烧断木桩。”
李弼请示道。
九年前关中大战,李弼一如此前背弃侯莫陈悦,投诚宇文泰一般,降了北齐。
高澄知其才,却也知其性,便留在身边做了一名帐内都督,所谓帐内都督,即指能参与军议,麾下却无部众的将领。
李弼对自己的处境,心里多有牢骚,却也不敢对人言,此番好不容易得了高澄交待的一门差事,负责挖掘地道,更是打起了全部精神,唯恐走漏了消息,如今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高澄眼看天色将黑,没有答应下来,北齐军队陆续回营,只留了部分军队轮流护卫土山。
城头上的南梁守军这才松懈下来,过往守城都是他们居高临下,如今却两级反转,时不时有箭矢在脑袋上乱飞,被压制得难以抬头,但好在齐军攻城力度并不大。
王僧辩心底起疑,曾与萧绎报知,萧绎却不以为意道:
“高贼好以州郡兵攻城,每每伤亡惨重,而行赏却下于战兵,攻城之众士气萎靡自然不愿拼死。”
八月初四,还只是寅时(凌晨三点),搂着宠妾睡得香甜的萧绎却被一声巨响惊醒,而城外又远远传来喊杀声。
“何事!究竟出了何事!”
萧绎光脚下榻,来到院子里嘶嚎道。
不久王僧辩跑了过来,满面愁容道:
“大王,东城有好几段城墙塌了。”
“那还不快些堵上!”
萧绎急道。
“堵不住了,齐人早有准备,趁夜列好了阵,而我军将士则在休憩,城墙一塌,没多久齐人就顺着缺口涌了进来,根本来不及堵!”
王僧辩解释了一句,随后赶来的谋主杜岸则催促道:
“城墙已堕,江陵难守,大王千金之躯,不可轻身犯险,不如先上船由水门离开。”
江陵有两道水门,一道在城北,江陵城北面有人口开凿的宽阔河流,一道则在城南,杜岸所言自然是要由南面水门逃入长江,如今江陵动静闹得这般大,定会引起巡江水师的注意,有他们接应,定能退往荆南。
正当萧绎犹豫不决的时候,忽听人来报,有大量北齐骑卒正向湘东王府杀来,原来高澄命令步卒沿城墙坍塌的残垣断壁杀入城后,便抢占东门,放骑兵入城,沿大道由细作领路直扑湘东王府。
如江陵这般紧要的地方,高澄没少安插细作,虽是夜里,却也绝不会发生弄错道路的糗事。
萧绎听闻,大惊失色,别说是烧书了,他连妻妾都顾不上,便在王僧辩、杜岸等人及卫队护送下,逃亡城南水门。
当萧绎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由南面水门离开,望了一眼身后的江陵城,依稀还能听见民众的惊呼声,士卒的喊杀声。
可还未来得及有喘息之机,却有早已埋伏的北齐水师杀来,若非荆襄水师及时救援,将其打退,只怕萧绎还真逃不出去。
这世界上如王罴一般,在敌军趁夜入城,还能披发赤脚,手持木棍将敌军打退的事迹终究只是少数,否则司马子如也不会怀恨在心,在高欢有心说降的情况下,进谗言将王罴杀害。
毕竟这种事情对于攻城部队来说,确实够耻辱的。
高澄此前率军回营后,除巡营部队以外,其余将士全数歇息,便是打了在深夜攻城的主意。
凌晨三点,睡眠最深沉的时候,城墙突然坍塌,梁军根本来不及作反应,就能被早有准备的齐军涌入城中,与夜袭敌营是一个道理,就是利用敌军慌乱取胜。
萧绎等人已经趁乱逃亡,城中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梁军在将领的带领下,利用夜色多有逃离,倒是江陵百姓在一开始的惊慌后,见沿途经过的齐军并未劫掠,倒也大多回了屋中,只是紧闭门户。
城内的纷乱很快平息下来,陆续涌进的北齐士卒把守城中各个要处,天亮时候,高澄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入城。
沿途他不作停留,径直赶往湘东王府,在江陵东城多段城墙坍塌的那一刻,这一战已经没了悬念,他更关心城中萧绎所藏八万余册图书。
第三百九十四章 隔墙有耳
高澄行色匆匆赶至湘东王府的时候,还不等他索要图册,此前领精骑抢占府邸的彭乐便一脸晦气的押了一群妇人献上,尽是萧绎妻妾。
彭乐侍奉高家父子两代人深知他们的喜好,可不就是喜爱身份贵重的妇人么。
尤其是高澄,其父高欢还只是娶些寡妇进门,他倒好,寡妇、人妻、黄花大闺女,他全都要。
此番抢占湘东王府,彭乐早早告诫麾下将士,若有女眷,不许欺辱,那都是要献给大齐天子,送进瑶光寺的。
而听闻湘东王妃也被萧绎弃在府中,彭乐不由大喜过望,想来天子看腻了北魏宗妇,南梁王妃也能别有风味。
要不说彭乐顶着高欢叮嘱要提防的遗命,还能在高澄一朝混得风生水起,也是有原因的,早年为高欢捉来元修之妹作妾,如今又这般体贴的为高澄着想。
可见了湘东王妃后,彭乐大失所望,小高王是爱贵妇不假,但容貌怎么也得是个颇有姿色的评价吧。
也就是彭乐孤陋寡闻,这湘东王妃徐昭佩恰恰就是因为没有姿容,才不受喜爱,萧绎两三年才进一次她的房间。
当然,徐昭佩也是个暴脾气,每与萧绎相见,必定只画半面妆,来讥讽萧绎独眼。
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才看容貌,徐昭佩这位王妃,虽与貌美无缘,却跟贤惠也不沾边。
萧绎爱妾王贵嫔身死,他便怀疑是徐昭佩下的毒手,司马光评价徐昭佩‘妃丑而妒,又多失行。’
但凡发现不受宠的侍妾怀孕,徐昭佩便会动刀杀人。
而与萧绎夫妻不合,也别指望她能守什么妇道。
高澄在院内上下打量着徐昭佩,也许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徐昭佩眉眼间满是风情地卖弄风骚。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高澄含笑评价一句,这让徐昭佩心中大感欢喜,以为高澄对她有意。
徐昭佩素爱俊朗男子,与她私通的僧人智远、萧绎亲随暨季江、诗人贺徽无一不是此类,更别说是父亲靠脸起家的小高王。
眼前人身材高挑,美姿仪,若是生在江陵,哪还有智远和尚等人的事。
就在徐昭佩畅想一夕欢愉时,高澄却骤然变了脸色:
“然心肠歹毒,有如蛇蝎妇人,哪怕生得国色天香,朕亦望而生厌,萧绎因你是徐氏女,故而相容,朕却断断容不下你。”
说罢,不顾徐昭佩满脸的惊慌,对亲信吩咐道:
“将徐氏收押,明日召集全城百姓,公审其经年罪恶。”
徐氏被人拽走,沿途哀求、哭喊、怒骂,丑态毕露。
高澄之所以说一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不想让后世少了一句俗语,徐昭佩便是那位徐娘。
徐昭佩作恶这些年,甚至当面讥讽萧绎独眼,这名丑妇能安坐王妃宝座,其家世自然不凡。
祖父是南齐太尉,被后人认为要对刘宋、萧齐灭亡负责的徐孝嗣,父亲则是南梁侍中、信武将军徐绲。
在旁人看来这般家世固然显赫,可徐孝嗣再有遗泽,那也是相对于南人来说,于高澄又有何干,他甚至都没想过利用徐家,南梁如今这境况,都不需要他添乱,国内经济乱作一团,对外战争屡屡失地,高澄都在盘算着忙于应付这般局面的萧衍,还能熬多长时间。
徐昭佩的下场虽让人解气,却也着实让萧绎其余妾室恐惧不已,但还是那句话,纳妾才看容貌,尤其是宠妾,能被萧绎相中,自是国色。
高澄觉得自己作为萧绎的侄女婿,也是有义务为他照料这些婶母的身心健康。
到底也是出来几个月了,一直未进女色,如今入了江陵,心里多少有点痒痒,他对亲信耳语几句,便有人将萧绎侧室们带回后院。
当然,明日这些美妇还得出场为审判徐昭佩作为人证。
至于将来,自然是把她们带回洛阳送往瑶光寺安置。
秦始皇修筑阿房宫,广纳六国佳丽,小高王也拿瑶光寺当作宗妇收容所,只不过等灭亡南梁,真得想办法扩建瑶光寺,否则怕是安置不了那么多人。
不理萧绎四名庶子或怨恨、或胆颤的目光,高澄又派人将萧方略、萧方智、萧方矩、萧方规四名少年尽数收押,虽然孙子是比侄儿亲,但以如今南梁的国库,只怕是出不起萧渊明的价。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高澄断然不会嫌少。
安排了萧绎家眷,高澄得到彭乐通报,图书安然无恙,便兴冲冲往萧绎藏书处走去,才进门,便好似置身于书山,八万余卷藏书以及无数古画,让高澄迫不及待地下令组织民夫搬运,尽数送往洛阳。
高澄自己在古代是个半文盲不假,也不好读书,主要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看得他头痛,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知识的敬畏半点也没有掺假。
出洛阳前,高澄便已经命人将一间空闲的佛寺改作藏书馆。
洛阳及周边曾经一千三百余间佛寺,在十余年前被高澄缩减至十三所,虽然这么些年来,作为赏赐的宅邸,多被文武大臣分得,但总有剩余。
这八万余册图书自然将寄存于那里,当然,知识不能藏着掩着,高澄将会安排文吏整理图书,挑选有价值的书籍进行刊印。
新得江陵,高澄也不会为了这些藏书耽误了大事,他立即派人四处张贴布告,抓捕趁乱作奸犯科之人,同时命令市集开业,尽快恢复城中秩序。
除此之外,高澄又分派两路兵马,分别攻取江陵以东、以西,各地州县。
处置完正事,高澄在当天夜里,与萧方智之母夏氏、萧方矩之母袁氏等人,就齐梁未来关系走向进行了深入探讨,期间高谈阔论,惹得众女时时惊呼。
次日,高澄派遣随军法吏升台,在江陵百姓的见证下,公审徐昭佩。
夏氏、袁氏等女拖着疲惫的身子出来作证,不止她们,还有湘东王府许多奴婢出席,甚至将徐昭佩的情夫智远、贺徽、以及没有来得及逃脱的暨季江捉来,这才将徐昭佩杀害有孕侍妾,与人通奸等罪名公诸于世。
外表光鲜亮丽的湘东王府,内里竟然这般污秽,着实让江陵百姓吃了一场大瓜,众人议论不休,丢脸的不只是萧绎,更是整个南梁宗室的脸。
用这种手段打击萧氏威望,也确实够损。
高澄之后一段时间,便忙碌于为新得之地,给民众们分配田亩,还是老一套,用武力威逼士族,用田地收买底层民众。
士族们恐惧于北齐刀刃,又得到高澄保证,不会劫掠余财,便也如淮南士族一般答应下来。
毕竟田地再值钱也没性命贵重。
陆续望见淮南、荆襄等地士族的下场,过往吝啬的江南士族纷纷捐献财物,供南梁募军练兵。
他们扎根江南这么多年,不止积累了大量土地,更重要的是不愿放弃政治特权。
北朝的九品中正制,也就从孝文帝开始实施,不过几十年时间,在南方却足足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