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马车让高欢难以入眠,车厢内,与他同乘的两个孙儿也是嬉闹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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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往洛阳与父母相见,他俩格外的兴奋。
高欢睁开眼,看了一眼俩孙儿亲密无间的模样,又没来由担心起他们将来会步上高澄与高洋得后尘,为家业相互猜疑、防备,以致彼此视如寇仇。
对此,高欢暗下决心,到了洛阳定要与高澄好生商量将来对这两孙儿的安排。
高欢与儿子们其实并不亲近,微末时四处交游,只留高澄与娄昭君以及两个女儿相依为命。
投奔尔朱荣后,高洋在晋阳出生,高欢更是无暇顾及高澄、高洋兄弟。
夺取北魏大权后,其余诸子先后出生,又担忧他们在晋阳暗自结交将领,威胁到嫡长子高澄,以致手足相残,又将他们尽数送去洛阳生活。
因此在将大部分事务交由高澄处置以后,将两孙儿抱来晋阳的高欢也多了含饴弄孙的时光。
高孝璋、高孝瑜才满月就养在他身边,又是隔辈亲,高欢自然属意于第三代继承人从这两兄弟之间产生,便也有了柔然公主作为高澄嫡妻的安排。
毕竟柔然公主诞下的嫡子,与元魏公主诞下的嫡子,所能获得的臣民支持,不可同日而语。
总会有不少人顾念前朝。
高欢为了这两个孙儿也算是煞费苦心,往后再添多少孙儿,在他心里的地位,无论如何也是比不得高孝璋、高孝瑜兄弟俩。
但越是如此,又越是担心这两孙儿日后反目成仇,原本巡视地方,与许多故旧重逢的喜悦心情也随之消散。
正值五月末尾,盛夏时节,酷暑难耐。
渤海王府阖家与满朝文武一并出城接驾,就连天子元善见也被高隆之请出深宫,在此迎候东魏相国,渤海王高欢。
洛阳城外,一片熙攘嘈杂的景象。
远方有哨骑飞驰而至,带来消息,高欢大军已过黄河大桥。
尔朱英娥与宋娘望眼欲穿,两人对儿子早已是魂牵梦萦,若非高澄不许,她们恨不得立即打马去迎。
等候许久,护卫着高欢的二十万并州胡缓缓行来,元善见望着大军行进,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脸色煞白,不禁暗自怀疑:
‘我真能抵抗这样一支大军。’
高欢将军队看得无比重要,在日常绝不许任何大将领兵,士卒操训皆由骑兵曹与外兵曹的僚佐负责,主要有赵起、徐远、唐邕、白建等四人。
其中徐远与韩贤、潘乐与已故的蔡俊等,都是广宁郡石门人(山西寿阳),曾任广宁功曹,高欢在信都建义,他与广宁太守一同投奔,得蔡俊举荐受用于相府,任骑兵参军,掌管并州精骑。
与徐远一并在骑兵曹任职的赵起是河北人,虽没有蔡俊这样的同乡提携,却因被高欢任做段荣典签,故而与高澄相识。
赵起能得高澄赏识,除他自身能力以外,更多也是其忠心。
在高欢当政时期,掌管兵马十余年的赵起,侍奉高氏十位君主高欢、高澄、高洋、高殷(高洋嫡长子)、高演、高湛、高纬(高湛嫡长子)、高延宗(高澄第五子)、高恒(高纬嫡长子)、高绍义(高洋第三子),真正做到了与国同亡。
骑兵曹另一名重要僚佐白建相较于他的后人,名声不显于后世,毕竟他的六世孙在诗坛有一点小成就,名唤白居易。
白建没有太大的才干,但他勤勉于公事,能尽职尽责,故而深受高氏信重。
唐邕与以上三人不同,他归属于外兵曹。
但他在高澄心里不受待见并非是职位原因,只不过是在原主遇刺后,作为大将军都护的他立即倒向高洋,协助高洋从镇守晋阳的王士良手中骗得兵权,使高孝瑜失去上位的机会,而王士良、张亮等高澄一众旧部也尽数被贬。
而将旧日同僚卖了一份好价钱的唐邕在高洋一朝,享尽尊荣。
当然,以小高王那笑面虎的属性,也不会让唐邕察觉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过唐邕确实极具才能,至少他记忆力极佳,熟知朝中各级官吏的情况,在御前检点数千人不用名簿,能不出差错地叫出每个人的姓名与具体官职。
而作为外兵曹僚佐,他对四方军士强弱多少,番代往还,器械精粗,粮储虚实,全都烂熟于心。
又凭着为高洋骗取兵权的功绩,在高洋一朝可谓极尽尊荣。
此次高欢巡视地方,赵起、徐远、唐邕、白建四人尽数随行,也有让高澄与这四位掌管晋阳兵马的心腹多多熟悉的心思。
第三百零八章 再请殊礼
马车才停稳,高孝璋与高孝瑜便掀开车帘,嬉笑着朝外张望,瞧见了两人母亲尔朱英娥、宋氏,更是喜上眉梢。
不等祖父高欢先行,当即踩着踏板下车,朝她们奔来。
身后的高欢摇头苦笑,又赶紧让人追上去,莫让两孩子磕了绊了。
对着俩孙儿,他是宠爱到了极致,若非20岁的小高王养生有道,保不准贺六浑都要起隔代传的心思。
元仲华、李祖娥等女瞧见扑在尔朱英娥与宋氏怀中的高家兄弟,眼中满是羡艳。
而其中,以高欢嫡长女高皇后神色最是复杂,若当初没有喝下那碗落子汤,也许自己的孩子也能走路了罢。
但也只是稍作遐想,高皇后含笑抚摸着自己肚子:她又怀了身孕。
有上次高澄的警告,她与元善见也不敢再自作聪明。
说来也是讥讽,元魏奉行百余年的母死子贵制度,到了元子攸与元善见,却担心起了子生父死。
不等高澄领着诸弟见礼,高欢先向元善见叩首拜谒。
儿子嚣张跋扈,蔑视皇权,但他贺六浑可是彻头彻尾的大魏忠臣,对待天子,那必须得是毕恭毕敬。
元善见已经从晋阳大军所造成的冲击感中缓过神来,他赶紧将高欢扶起,感慨道:
“高王无需多礼,昔日尔朱乱政,暴凌百姓,大魏有倒悬之急、倾覆之危,幸得高王建义,扫除奸佞,重悬日月,再造国家。
“高王有大功于国,得定策之勋,鸿勋巨业,无德而称,又嫁女于朕,是为丈人行也,朕欲赐王殊礼,请王勿要推辞。”
所谓定策,即指大臣谋立天子,高欢一生立下过两次定策之勋,其一自然是随尔朱荣推举元子攸为帝,凭此功勋,被授予铜鞮伯的爵位。
第二次则是听从高澄的建议,迎立元善见为帝,一眨眼,昔日八岁的稚子,如今也成了十七岁的青年人。
按理早该亲政,却因高澄太过热心为大魏做贡献,只得日复一日闷在宫中学医。
元善见这一番话大体出自真心,这些年来,高欢对他着实没得说。
不只是嫁女这一件事,高欢对元善见始终恪守礼节,从未有过逼迫之举,当然,恶人都是由高澄指派高隆之去做了。
虽然没有历史上元修能在洛阳聚集河南十万大军的权力,但这也不能怪高欢厚此薄彼。
毕竟这一时空有高澄坐镇,也不可能发生洛阳留守内斗,乃至禁军统帅娄昭弃军逃亡的事情。
只能说,元修如此大的权力,固然是北魏尚有忠臣,但更多是高氏内部给大伙整了活。
元善见唯一的一句违心话,便是要赐高欢殊礼。
自王莽代汉以来,加殊礼一词就已经变了味,又有后续曹魏代汉、司马篡位、以及刘宋、萧齐、萧梁南朝三代权臣篡国,哪怕街边顽童都明白,加殊礼便是篡国的前兆。
元善见虽是傀儡天子,又怎会主动规劝高欢受殊礼,不过是被高隆之奉高澄之意逼迫而已。
高欢固辞不受,他老泪纵横,一番恳切言辞,真让人以为他高氏满门忠烈。
高澄明知道贺六浑摆明了姿态要当大魏忠臣,却依旧安排了这一出戏码,倒真不是为自己老爹过过戏瘾。
要当忠臣,可不能闷头干,还得吆喝,让人看到你对元氏的忠心。
这一场政治作秀,就是演给世人看。
高欢若真有心加殊礼谋国,早在当年高澄为他请封相国、加九锡、特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的时候,高欢便不会推了后两项,只得一个相国头衔。
政治就是这样,世人都知道加殊礼的目的,但权臣们受礼时,总要在旨意后头加一句如萧何故事,而非王莽、曹操、司马氏、刘裕等人。
萧何也很冤枉,搞得他好像是个图谋篡国的乱臣贼子一般。
说好的如萧何故事,可人家萧何真没篡汉自立。
当然,等小高王受殊礼时,还是得将萧何写上去,他这人最是尊重传统。
拜谒了天子,高欢才与诸子相见,望见了高洋妻子刘氏怀中的三孙儿高殷,高欢想要抱一抱,却还是忍住了。
他不愿在诸多权贵面前放出一分半点的危险信号,这样只会害了其余诸子。
高澄拜过高欢,便与随行来到洛阳的一众晋阳文武交谈见礼,这一趟不止是掌管兵马的徐远、张起、白建、唐邕四人。
还有诸如高澄心腹陈元康,以及大将窦泰、彭乐、潘乐、薛孤延、莫多娄贷文等等。
陈元康望见自己的太阳,已经是泪流满面,真不是作伪,他这人泪腺就是这般发达。
对于陈元康的异样,众人也不惊奇,他与高澄的关系人尽皆知,属实是身在晋阳,心在洛阳,高欢对此反而很是欣喜,就差与人说一句:
‘元康用心实诚,必与我儿相抱死。’
而高欢也正在与洛阳一众文武交流,诸如高隆之、司马子如、孙腾、杨愔等文臣,也有如斛律光、慕容绍宗、高敖曹、侯渊、刘丰、可朱浑元等高澄亲信将领。
每次高家父子大张旗鼓往还于晋阳、洛阳,都是高氏两大派系相互交流的时候。
斛律光见久未蒙面的弟弟斛律羡,也是心情大好,只可惜父亲斛律金留守晋阳,否则父子三人便能在此团聚。
高欢对斛律金的信任就是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
忙于交际的高澄在人群中瞟见了牵着高睿,痴痴望着他的元季艳。
与一众晋阳文武寒暄后,高澄走到高睿面前,笑道:
“阿弟怎地随父王来了洛阳。”
他是真不知道元季艳会过来。
高睿已经七岁,也明白了许多事理,母亲对堂兄的异样感情,他也能够察觉。
只有元季艳还傻乎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一如历史所载,高睿还是那个至孝的性子,但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他两头为难。
好在高澄与元季艳恪守底线,两人从未有过逾礼举动,才让高睿装起了鸵鸟,把头埋在沙土里,故作不知。
然而这一次高欢要让他来洛阳与一众堂兄弟进学,元季艳自然是要跟随南下,这无异于提着高睿脖子,将他的头从沙土里拉出来。
第三百零九章 考校
当高澄得知元季艳母子将会在洛阳定居时,第一反应这是贺六浑要试探自己。
被试探的次数多了,难免会产生这种想法。
可转念一想,高欢没有理由这样做,且不提他究竟是否在乎元季艳为勾搭自己侧室而死的高琛守节。
若他真在乎,且又担心自己元季艳搅合到一起,高欢更可能做的是让元季艳暴病身亡。
而不是以此为试探,真要高澄把持不住,与这位小婶偷欢,高欢将身陷两难境地。
以高澄目前的实力与威信,高欢已经没能力,也不愿再另寻一名继承人。
因而高澄很快确信,元季艳之所以定居洛阳,仅是高欢为了让她就近照顾高睿。
而高睿南下,也只不过是想让亲侄儿与儿子们亲近。
晋阳与洛阳文武相互寒暄过后,一众人陆续进城,二十万并州胡并未跟随高欢入驻洛阳,而是屯于城外。
城内有高澄三万五千京畿军以及王士良代掌的禁军,只要不是冒然入宫,也无虞性命之危。
元善见与高皇后率先回了宫,告别时,高欢仔细嘱嫡长女,务必要保重身体。
高皇后哽咽着答应下来,这些年,她夹在丈夫与兄长之间,其实心里并不好受。
清楚高澄对自己的关心与爱护,为了丈夫,却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疏远起来。
其余一众文武,在入城后也纷纷散去,高欢回到渤海王府,便迫不及待地与高澄说起了高孝璋、高孝瑜兄弟俩将来的事。
高澄对此不以为意,就凭他小高王的养生本事,指不定跟俩儿子谁先被送走。
高欢对此无可奈何,也确实不能指望才二十岁,风华正茂的高澄如今就考虑身后事。
于是话题又转向了关西。
一场倾国大战不是说打就打,前期必然有大量战前准备工作,列如打造器械、囤积转运粮草,以及高欢这一趟出巡,震慑地方。
宇文泰不是瞎子、聋子,他也在关西整军备战,为此也放弃了原定的攻取玉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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