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嫂嫂以为小姑子只是担心高澄食言,不放她离开。
毕竟在阎姬等人眼里,这位小姑子可是受尽了高澄的欺凌,有这样的担忧也实属正常。
贺兰祥便将彭城之事尽数道出,说是彭城豪族请降,高澄却执意处置对方,有谋士建议假受其降,待控制了城池,再行屠戮,却被高澄拒绝,宁愿平添事端,也不愿许诺再违诺。
听了彭城之事,宇文小姑再无一丝疑虑,她相信自己的情郎是守诺的大丈夫,断然不会欺骗自己。
高澄当年不愿廉价出卖自己的政治信誉,到如今,也终于要迎来回报。
第二百八十三章 西去
为了让宇文小姑早些发挥作用,高澄不愿使团在洛阳久留,若全程避而不见又恐宇文泰生疑,于是便派遣亲随将贺兰祥等人带了过来。
宇文小姑到底不是专业的人士,一见情郎笑容便不自禁地浮现在脸上,只是站在前方的贺兰祥一心都在观察高澄,并没有发觉。
而阎姬等人也以为是贺兰祥问起丘家兄弟,才让宇文小姑展露笑容。
坐在主位的高澄瞥见这一幕,不禁心头一跳:这可不行,若是她回了长安整日里郁郁寡欢,定会教人看出破绽。
他面对众人自是知晓宇文小姑一进门望见自己神色便起了变化,根本不是因丘家兄弟的去向。
“我已经遣人传信王思政,他自会放了丘宾、丘崇兄弟。”
高澄说罢,便与贺兰祥旁敲侧击关西消息。
贺兰祥似乎很乐于与高澄谈论关西之事,在他口中,西魏士民同心,物产丰盈,将士们报国热情高昂。
高澄见在贺兰祥的嘴里套不出真话,便也失了兴致。
挥手让几人退下,回使馆收拾行囊,让他们明日一早便动身西归。
全程与宇文小姑及阎姬等人并未有所交流。
宇文小姑哪有什么行囊要收拾,不过几件衣裳首饰而已,她也知道高澄不方便与自己叙话,却也恼他为何不多看自己几眼。
连带也迁怒起了把守屋外的黑甲卫士,没给他们好脸色看。
自贺兰祥一行人入驻使馆,高澄便派亲卫严守使馆各处,将众人禁足。
正换防的时候,一名黑甲亲卫突然轻轻推开门,溜进了宇文小姑屋中。
宇文小姑受到惊吓,却没有呼救,原来那黑甲亲卫正是高澄假扮。
高澄哄了好一会,才让宇文小姑答应去了长安会振作精神。
明日一早便要离开,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温存,宇文小姑比以往更加投入,高澄不得不拿了一条手帕塞住她的嘴。
事后,天色渐黑,有一众亲卫作掩护,高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使馆。
高澄回到渤海王府,才进内院却迎面撞见了尔朱英娥。
尔朱英娥打发走了身边使唤的奴婢,冷笑道:
“原来夫君还记着家门怎么走。”
以往这妇人生了气,只需将她拦腰抱起,往榻上一扔,立时便只剩了欢声笑语。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时候的小高王刚刚操劳国事,硬气不起来,便上前搂着尔朱英娥想要说些甜言蜜语。
哪知闻了高澄身上残留的香味,尔朱英娥脸色更差:
“不洗干净了,莫要碰我。”
毕竟只是吃醋,就扬言自己父亲随时能废立天子的刁蛮妇人。
被高澄娇宠了八年,与他相处时,又怎会谨小慎微。
高澄低头嗅了嗅,而后笑道:
“往日我从别的院里过来寻你,也不见你让我去洗干净。”
“都是自家姐妹,怎能与外面的女人相提并论。”
尔朱英娥争辩道。
同床共枕之人最了解高澄的身体状况,这些天来,一众侍妾都觉得高澄在夜里有些敷衍。
原以为是有姐妹白日偷欢,可是最后发现没人出府,今日众人碰头一合计,都认定高澄在外头又养了人。
这才有了本该今日侍寝的尔朱英娥发作这一幕。
高澄见尔朱英娥气极的模样,好生宽慰几句,并承诺明日起,便不再往府外偷欢。
这话一出口,尔朱英娥却喊道:
元明月等其余诸女也跑了出来,其中居然还包括明年才进门的元仲华,原来都在躲着听墙角。
“仲华,你怎地也来了这。”
听到高澄询问,元仲华挺着小胸脯傲然道:
“我是夫君嫡妻,今日听姐妹们说这些时日你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魂魄,又怎能置之不理。”
看着元仲华即使抬头挺胸,也依旧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模样,高澄暗自惋惜:十五岁的人了,只怕也就这样了。
见高澄望着自己胸脯,摇头叹息,元仲华一跺脚,狠狠白了高澄一眼,便气冲冲回去清河王府,留下诸女暗自发笑。
太昌八年(539年)六月十一,清晨。
贺兰祥一行人由司州牧可朱浑元派人监送,出洛阳西城北头第一门承明门,缓缓西行。
宇文小姑掀开车帘,探头回望,承明门城头并无高澄身影。
‘他就是这般小心,唯恐送行让人瞧出破绽。’
宇文小姑放下了车帘,心中哀怨道。
在贺兰祥等人过潼关的时候,渭水北岸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正乘着一叶扁舟渡河。
而渭水之南,丘愿急切之余又心怀忧虑,父子分别十一年,他离开晋阳时,两个儿子都尚在襁褓。
丘愿无从分辨远处小舟上两个瘦小的身影究竟是否真是他的儿子。
对方又会怎样看待十一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
然而小舟还未靠岸,丘愿脸上的喜悦却已经遮掩不住,连一齐出城的宇文泰也不禁笑道:
“这必是我两个甥儿无疑。”
两个少年正是丘宾、丘崇,两兄弟一个面容更似丘愿,一个却更似其母。
宇文泰可没有忘记小妹年幼时的模样。
丘宾、丘崇望见渭水南岸站满了陌生人,本能地有些畏惧,可看见人群中的宇文导、宇文护,却又觉得熟悉。
八年前宇文兄弟离开晋阳的时候,丘宾四岁,丘崇三岁,虽年幼,且久不相见,却还是带了点印象。
而渭水岸边,宇文护对宇文泰说道:
“二位表弟依稀还是三四岁时的模样,不过再有几日小姑就能回家,到时问过了小姑便能万无一失。”
丘愿却插嘴道:
“哪还需要再验,这分明就是我的孩儿,我能感受到与他们血脉相连。”
小舟停靠,丘家兄弟才上岸,丘愿便一把搂住他俩,不住地喊着他们的乳名。
丘家兄弟并非不知晓事情,五年前一众表兄被杀,他们与母亲分离时,大的已经七岁,小的也有六岁。
知道自己父亲、舅舅都在长安,这一次被送归,就是与他们团聚。
此刻见拥抱着自己的丘愿声泪俱下,哪还不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父亲,当即父子三人紧紧相。
好一会,丘愿才对两兄弟道:
“快,随为父去拜见你们的舅父。”
第二百八十四章 六年功成
当贺兰祥一行人入关后,有阎姬等三位舅母与宇文小姑这位生母佐证,丘家兄弟的身份再无疑虑。
关河阻绝十一年的宇文氏一大家子,也终于在长安团聚。
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泪水自无需赘述,望着孤身一人的两位嫂嫂,宇文泰做主,将侄儿宇文导的次子过继给二兄宇文连之子宇文元宝为嗣。
待将来宇文护、宇文导再有子嗣则过继给三兄宇文洛生之子宇文菩提。
阖家团圆,本是一件喜事,可丘家却起了事端。
宇文小姑对两个儿子丘宾、丘崇自是没得说,对夫君丘愿却没有一个好脸色。
回到长安,更是见到了丘愿满屋子的侍妾。
丘愿在关西孤身十一年,纳妾本就是很正常的事,但宇文小姑非要以此为由发难,执意要与丘愿和离。
偏偏阎姬、贺拔氏等三位寡嫂更是无脑站在自己小姑子一边。
宇文泰等人来劝,四人便把手摊开来,让他们瞧清楚自己在织室劳作留在掌中的老茧。
阎姬含泪诉说道:
“我们在晋阳历经苦难,食不果腹,这丘愿却不思寻访妻儿,只在长安享乐,妻妾成群好不快活,莫说是小姑,换了是我这老妪,也要心生怨气。”
一番话说得长安一大家子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宇文导、宇文护两兄弟更是无地自容,就连宇文泰都羞愧不已。
虽说有指桑骂槐的嫌疑,但说这话的可是阎姬,宇文泰年近六旬的大嫂,宇文导、宇文护的母亲,谁又能与她争论。
私底下宇文泰也问过三位嫂嫂,是不是小妹变了心,在关东有了情郎,阎姬等人自是一口否定。
宇文泰只能让小妹暂时住在自己府上,饶是宇文泰聪明一世,心中对此也没有再生怀疑:
小妹打小受到家人们的溺爱,养成了一个蛮横的性子,只是没想到相隔十一年,脾气半点没改。
可相处了几日却发现,小妹一身娇气早就被磨没了。
对任何人都是和蔼模样,唯独就是不待见丘愿,三位嫂嫂说小妹不曾变心,宇文泰只能认为是在晋阳吃了太多苦,因而不能原谅丘愿的行为。
谁能想到自己亲妹妹早已经屁股坐在了高家媳妇的位子上。
对此宇文泰也无可奈何,总不能逼着妹婿将一众姬妾驱逐吧,丘愿纳的第一门侍妾还是他这个妻兄撮合的,谁知道此生还有再见之日,总不能让丘愿孤独终老。
更不可能强逼小妹回丘家,只能就这般僵持着,待哪天她消了气,再让丘愿接回去。
而宇文小姑也因此得偿所愿,住进了兄长府中。
再说洛阳,高澄送走了宇文小姑,正觉得心理空落落的,就有人不巧触了他的霉头。
朔州刺史斛律金上报,恒州刺史崔叔仁贪污无度,为政残暴,以致地方民怨沸腾,多有民众弃土逃散。
高澄没想到有了郑伯猷的例子,居然还有官员胆敢顶风作案,当即命薛虎儿领人往恒州治所平城(山西大同)捉拿崔叔仁。
得知高澄派人捉拿自己,崔叔仁不敢反抗,他一个文职刺史,也无从反抗。
只得在薛虎儿进城前派人往洛阳向侄儿传递消息,希望他为自己想些法子。
崔叔仁的兄长也是高澄的老熟人了,正是前段时间从牢里放出来的崔В抖谴奚摹�
其实薛虎儿离开洛阳没多久,崔赡就已经收到三叔要被治罪的消息,却根本不敢为他奔走求人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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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叔犯事,他唯恐高澄旧事重提,要处置父亲。
对这件事,避之尚且不及,又怎敢掺和其中。
崔赡不止自己不为其奔走,更是不许家人过问此事,只差没有学鸵鸟把头埋在沙土里。
崔叔仁被押至洛阳后,由尚书左丞宋游道主审,其实本就罪证确凿,无需多审,偏偏宋游道还要对其严加拷打,也算是将崔叔仁从小到大干得一点坏事全给刨根问底了。
高澄看过案卷卷宗,以及崔叔仁的签字画押,很快核准了宋游道的判决:将崔叔仁处斩于阊阖门外。
行刑当日,崔叔仁赋诗五绝,与诸弟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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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也让崔休诸子之间暗生隔阂。
反倒是崔家小娘虽然也送了崔叔仁一程,却对三哥并无多少同情。
这么多例子摆在眼前,三哥却不知收敛,又能怪得了谁。
高澄没有准许崔家收尸,只是命人腌制了崔叔仁的首级,传往各地,让州郡长官对看一炷香的时间,以示警戒。
这一道政令可把各地官员给恶心坏了,除了那些武职刺史,谁与一颗腌制的人头对视不会反胃。
但效果确实出奇的好,毕竟有些事,有些话,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有用。
又想起传闻里郑伯猷死况的恐怖,东魏官场居然因这两人之死而风气大改。
虽然仍有人会暗地里收纳些钱财,却再也没有人敢虐民、害民。
人人都知道,你贪点小钱,只要对高澄有用,他并不会动你,可若是残害百姓,他就要拿你开刀。
没有人想成为继郑伯猷、崔叔仁之后第三个案例。
没有人希望以项上人头被传览的方式,走遍东魏各个角落。
以高澄任杜弼为御史中尉为起点,再到宋游道任尚书左丞为高潮,到如今崔叔仁传首各地。
历经六年时间,高澄大力整顿吏治,终于使官场风气得以转变。
过往官吏公然索贿受贿的现象不复存在,对于百姓更是不敢苛待。
而崔叔仁被传首时,各地百姓夹道,争相观看,他们最爱的就是欺民贪赃之人被严惩的事迹。
配上崔叔仁清河崔氏的高贵出身,更是让他们兴奋。
但凡崔叔仁所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