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并没有失德之处,只因高慎另有新欢,便无过被休,不止崔暹,就连崔季舒都觉得面上无光,感觉宗族受人轻辱。
这场官司毫无疑问打到了高澄面前,小高王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是遣人往鲁阳训斥了高慎几句,又亲自给崔暹之妹重新张罗婚事,才算安抚住了崔暹、崔季舒。
但他们与高慎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连带着与高乾、高敖曹、高季式之间的关系也冷淡下来。
高澄没有再介入其中,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博陵崔氏与渤海高氏关系疏远点也好。
之前这两家人的关系过于亲近了,虽说当年高乾劫走崔家女在外野合,最终闹得高翼入狱。
但这些年下来,高乾与崔家女夫妻和睦,曾经的仇人也成了亲密亲家,这才有了后来高慎迎娶崔暹之妹。
博陵崔氏与渤海高氏,一文一武深受高澄倚重,彼此关系又这般亲近,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这也是高澄放任他们交恶的原因。
更何况他也相信崔家叔侄不是因私废公的人,只要不耽误了公事,对于高澄来说,崔家叔侄与高氏兄弟老死不相往来都没关系。
真要彼此抱团,如胶似漆,以小高王的个性,还真免不了多想。
他这人哪都好,就是猜疑心太重。
对此,高洋最有发言权。
这日,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高洋措手不及,好半会没有回过神来,其妻刘氏怀孕了。
刘氏是刘蠡升之女,当年高澄献策,让高洋与刘氏,二姐儿与刘蠡升的太子联姻,以此麻痹对方,最终成功铲除刘蠡升势力。
刘蠡升的太子成了刀下鬼,自然娶不了高家女,但高洋与刘氏数年来相互扶持,感情甚笃。
高澄随后也得知了消息,他已经开始盘算给高洋在渤海王府外另寻住所。
虽然才十四岁,但到底也是当父亲的人了,继续住在府中多少有点不合适。
第二百七十三章 亡高者黑衣
高澄想到就做,他在距离渤海王府不远处为高洋挑了一套宅院,挂上太原公府的匾额。
太原公府原是一处宗王府邸,河阴之变时,屋主被杀,家人便将府邸捐做寺院。
等高澄灭佛,大肆裁撤庙宇,这地方又落入高澄手中,于是再改回了宅院用途。
高洋领着妻子刘氏放眼打量,这处宅院的规模与奢华与渤海王府相较甚远,但也是七进大院落。
‘这就是我的牢笼了。’
高洋心中暗道。
高澄让自己独立成户,供使唤的奴仆却还是那些旧人,谁又知道其中暗藏高澄多少眼线。
“二哥乔迁新居,可喜可贺。”
一众兄弟登门称贺,高洋看着领头的老三高浚,心情瞬间阴沉下来。
自己身为嫡亲兄弟,被高澄当仇人防备,偏偏这父不详的高老三,自小就受宠爱。
这么多年过去,高洋也算明白了其中原委,无非就是高老三父不详,对高澄没有半分威胁。
高洋对高浚的厌恶不止于此,更因当初装傻时,高老三一句‘何不为二兄拭涕’让高洋自觉受到了侮辱。
不过高洋也是心思深沉之辈,纵使怨恨,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他朗声大笑着招呼诸弟。
其实高浚本不想来凑这趟热闹,只是拗不过六弟高演,才带着一众兄弟过来。
八岁的高浚自小聪慧,博士卢景裕受高澄之邀,教授除高洋以外的诸弟。
高洋课业相对特殊,是由一名老儒生教他作道德文章。
卢景裕就常常在高澄面前赞叹高家诸子的智慧,尤其是老三高浚,卢景裕每每提起,都要恭贺高澄家藏千里驹。
以高浚的聪慧又怎么不知道高澄对高洋的防备。
在两位兄长之间,高浚无疑是站大哥高澄的。
这不仅是高澄掌权,更因为他自小被高澄抚养,又最受宠爱,外人非议自己的出身,就连高洋也会在不经意间偶尔流露轻蔑的神色。
他们都当自己是野种,两相比较,高澄的喜爱更是难得。
对于高浚而言,无论这份喜爱出自何故,却着实温暖了他的童年。
高浚并没有在高洋府上久留,其余诸弟都在高洋新宅玩乐,只有老七高涣随三哥回去渤海王府。
高涣年纪虽小,却以将帅自勉,又因他自小就有大力,打起架来,一众同龄兄弟之中,难逢敌手。
兄弟们打不过他,常常向高澄哭诉,高澄却觉得小孩子打闹实属正常,只是告诫高涣不许恃强凌弱,并没有加以责罚。
高涣与高洋自小就不亲近,矛盾种子不知从何种下。
但矛盾的大爆发却是一条谶言。
最近洛阳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亡高者黑衣’的言论。
原本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僧人,谁叫他们穿的就是黑衣,又有高澄灭佛的仇恨。
可前几日,众兄弟谈论起这条谶言的时候,高洋却说了一句:
‘何物最黑?’
又自问自答:
‘没有什么比得过漆了。’
暗指高家第七子高涣,这让高涣不能淡定了,当场就要与高洋过上几招,但不满五岁的他,哪是十四岁的高洋对手。
按照史书吹嘘,高洋可是三拳两脚就把东魏第二猛将彭乐给打趴下的人物。
第一猛将自然是小高王敬爱的昂叔祖,高敖曹。
高澄事后得知,颇有种世界线回收的怪异感。
历史上高洋就是因为这条谶言,对高涣出手,将高浚与高涣关了一年地牢,最后将这两兄弟活活烧死。
高涣死后,高洋将高涣王妃李氏赏赐给了放火的旧奴冯文洛。
高澄也不知道为何高洋对高浚、高涣为何有这般大的怨恨,若非高浚夫妻不和,高浚王妃陆氏也要被赏给大臣。
或许真的是因为原主对这两兄弟的偏爱吧。
其余兄弟大多好文,而高浚有勇力、善骑射,高涣更不必说,史载其力能扛鼎,材武绝伦。
对于这两位有将才,又没有威胁的兄弟,想来定是原主偏爱过甚,才使他们招惹了高洋的怨恨。
最终还是高澄亲自到场止住了争议,直说谶言是自己编造,是为了继续打击佛教,不许再有人以此影射高涣。
高澄这番解释流传出去后,这条谶言也迅速平息。
只剩了洛阳仅存的十三所寺庙瑟瑟发抖,最终在掏空了家底后,给小高王献上供奉,才被放过。
高洋搬入太原公府的当晚,一众兄弟都以回了渤海王府,高澄才姗姗来迟,今日中书省事务繁忙,耽搁了时间。
“这宅子可还满意?”
高澄让纥奚舍乐、薛虎儿等一众库直退下,花园里只留了他与高洋两人。
高洋耸耸肩,不以为意道:
“倒是个精美的囚笼。”
“你在我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高澄神色不见喜怒。
“纵使恭谨,得不到大兄的喜爱,即使放肆,大兄也不可能杀我,既如此,我又何必强颜欢笑。”
“倒是这个道理。”
高澄闻言颔首,而后又道:
“但你不该将谶言与阿涣联系在一起。”
“果然,那‘亡高者黑衣’并非是你编造。”
高洋笑道,笑容有些怪异。
高澄喜好操弄舆论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这一回,真与他无关。
他疯了才会去编造高氏灭亡的谶言,之所以认下这档子事,其一是为了七弟高涣。
但更重要的是以此为例,告诉天下人,所谓谶言不能当真。
至于这么做的效果,想来是微乎其微的,21世纪都有一堆封建迷信,更何况如今只是公元6世纪。
高澄没有反驳,这让高洋心生愤怒。
“我不怪你猜忌,但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
看着高洋略显扭曲的面容,高澄平静道:
“作为长兄自该爱护兄弟,你觉得我偏爱他人,但或许在外人眼中,我如此猜忌你,却又留而不杀,又何尝不是一种爱护。”
高洋沉默以对,高澄没有再与他说下去,只是告诫道:
“我知你心中怨气,但许你富贵,已是极致,你莫要再多生事端。”
说罢留下乔迁之礼,一座黑漆器,不再回头。
第二百七十四章 再往晋阳
太原公府与渤海王府就在一条街上,拢共也没几步的路程。
才出来,就望见两岁的长女阿宓蹲坐在家门口,两只小手拖着腮帮,正盯着地上看得聚精会神。
高澄颇为好奇,轻手轻脚绕到了女儿身后,低头一瞧才知道,原来是在看蚂蚁打架。
来自身后的阴影遮挡了光线,阿宓抬起头才发现父亲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阿爷。”
带着奶音的一声呼唤,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高澄感觉血糖飙升。
“是专门在等阿爷?”
高澄宠溺地揉搓着女儿脑袋,任由她拱进自己怀里。
“我数着日子的,阿爷今晚要歇在阿娘院里。”
阿宓咧着牙笑道。
她母亲是昔日引得高澄、元修、孙腾、封隆之四人争夺的元明月,父亲又是小高王。
以他俩的遗传,光看一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就知道,阿宓断然不会辱没了这个名字。
毕竟高澄在她出生的时候,可是梦见了洛水神女。
一把将爱女抱在怀中,高澄一如既往先要与一众妻妾打声招呼。
按照入门顺序转了一圈,去到李祖猗屋里的时候,她正在为刚出生的女儿纳制虎头鞋。
眼见高澄进门,李祖猗便追问起了女儿名字。
高澄看着她手中的虎头鞋,笑道:
“不如乳名就叫虎头吧。”
李祖猗哪肯让女儿叫虎头,自是不依,非让高澄给认真取一个,不然便不让他走。
长女乳名阿宓,大名便也唤作高宓,次女乳名果儿,大名却不叫高果,而是高宛,三女自然也是宝盖头的单名。
高澄稍作思量,便给取了一个名字,唤作高容。
“高容、高容。”
李祖猗朝着摇篮中的女儿呼唤两句,见她嘿嘿直笑,似乎很满意这名字。
高澄这才脱身,而高宓早就落在了小尔朱那里,正与妹妹高宛游戏。
当高澄去到最晚进门的元静仪院子时,正巧一名九岁的少年郎走了出来。
“孩儿拜见叔父。”
少年恭敬见礼道。
高澄略感惊异,这些年来,这小子对他从来都是不理不睬,自己碍于他母亲的面上也不好计较,想不到今日却转了性子。
“泰儿这是要回去了?”
高澄没话找话道。
“天色已晚,父亲还在家中等候。”
高澄微微颔首,又让纥奚舍乐派人送少年回家。
少年并非高澄侄儿,或者应该说是半个儿子。
他是元静仪之子,名叫崔泰。
高澄公务繁忙,无暇陪伴怀有身孕的元静仪,便派人传话给崔括,让崔泰放学后,来渤海王府陪元静仪说会话。
崔泰回家的时候,天色已黑。
来到父亲屋外正要请安,却听见禁闭的房门内,传来他与继母的嬉笑声,崔泰没有出声打搅。
在渤海王府时已经陪元静仪用过了晚膳,崔泰独自回到屋中点起了烛火,心平气和的看起了书。
儿时的他,曾埋怨过崔括,认为是他非要休了母亲,稍懂事后,又怨恨高澄,认为是对方让自己这个家分崩离析。
然而,看着母亲抚着肚子,提起高澄时的幸福模样,听着父亲屋里的嬉笑,崔泰也不知道自己在上一代人这特殊的关系中,应该秉持何种态度。
高澄的作为,崔泰全都看在眼里,他为崔括封官,介绍姻缘,更为元静仪请封东海公主,给予她从未有过的荣光。
这些年来,对方也从未阻止自己与母亲见面。
随着元静仪风光嫁进渤海王府,崔泰最后一个怨恨高澄的理由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才有了今日一声叔父。
高澄虽然一时惊诧于崔泰的改变,却也并未放在心上,他连自己两个亲儿子都扔在晋阳不管不顾,又怎会在意崔泰这半拉儿子。
不过今日在尔朱英娥与宋娘屋里转了一圈后,高澄确实被吵嚷得头痛。
倒也没别的原因,单纯想儿子了而已。
左右洛阳近来无甚大事,高澄便命人寄了一封信请示高欢,能否许他带上诸弟往晋阳拜见。
信才走,高澄女眷与诸弟,包括清河王府的元仲华,都在收拾行囊。
元仲华已经十五,再过几个月,翻了年就能进门。
太昌元年(532年)两人成亲,到如今已经八年,眼看着高澄侍妾们相继生产,要说不急,那纯属自欺欺人。
可成亲时高澄就与她约定了十六岁再进门,也让元仲华只能干着急。
书信送至高欢手上,思念诸子的高欢立即应允。
而高澄即将北上的消息也在晋阳传扬开来。
高睿听说了消息,兴高彩悦地回去通知母亲远季艳。
“阿母,大兄过些时日就要来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