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弟之中,邢邵最喜王晞的才华,受招至高澄幕府后,知其立志奉养老母,未曾向高澄举荐。
其实,高澄也无需由他来向自己举荐王晞。
乾明之变主要策划者,首功之臣,六弟高演第一心腹,这样的人高澄都能忘记,那也白啃了那么多年史书。
邢邵升任主薄后,第一件事就是向高澄举荐在京任官的王昕、王晖兄弟俩。
高澄召见过,对两人的才能很是欣赏,升王昕为秘书监,专掌国家藏书与编校工作。
升王晖为中书舍人,任职中书省,为高澄代笔起草诏令。
小高王肚里有多少钱墨水,自己心里清楚,没过正经古文教育但他能做到文理通顺已经实属不易。
政令要写得文采飞扬,那真是难为了他高某人。
两位兄长得用于高澄,又有邢邵任职主薄,王晞却没有选择求职于高澄幕府。
如今大将军府人才济济,要想熬出头,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
王晞又不是高澄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王家九子中,他最看重的就是日后谋划乾明之变的自己。
两位兄长奔母丧的时候,王晞与他们有过交流,希望能够借科举一鸣惊人,他有这样的自信。
崔赡久在地方,也能从一条条文书指示中明白高澄对科举的重视,更何况是身处中央的王昕与王晖。
两人对王晞的想法很是认同,说到底,高澄改革官制,选官任官首重才能,但到了他自己的幕府,却又讲究起了先来后到。
其中原因自然是朝廷官员的任免是公事,自己幕僚的提拔却是私情。
小高王对幕府进出严格,哪怕当初在河北索括隐户,与士族门阀利益交换,收了一大批人,也是各大家族最杰出的子弟,谁会把这么一个机会,交给一个蠢物,那可是用隐户换来的。
在幕僚各有才能的同时,高澄按资历升迁,怕的就是冷了旧人之心,因此以王峻的才能,起家也只是一个参大将军军事的卑职。
除非是从晋阳幕府空降,如崔暹、张亮、王士良,否则注定是要在幕府里慢慢熬。
就连范阳卢氏嫡系子弟卢询祖,在高澄巡视河北之前,也只是一名普通僚佐。
与卢询祖同一时期进入高澄幕府的魏收,就是耐不住寂寞,在孙搴死后,受司马子如推荐,迅速改换门庭,任职高欢幕府。
只能凡事具有两面性,高澄在幕府升迁上,不愿冷了旧人之心,却也让新人难以出头,只能说有利有弊吧。
至少,在幕僚们的才学得到保证的情况下,对高澄来说,利大于弊。
但他也吸取这一教训,加快了中高级幕僚转任朝官的速度,为庞大的大将军府底层僚佐,腾出上升空间。
崔氏亡故后,王晞在家埋头苦读,准备科举,势要在经典科一拔头魁。
值得一提的还是长兄王昕,原本肥胖的他,却因悲伤过度,以致终身赢瘠,瘦得都快没个人模样了。
当王昕返回为洛阳后,面见高澄时,身型的明显变化也让高澄感到惊诧。
仔细想想自己曾经学习异父异母亲兄弟萧纶的一些作为,高澄不由感到汗颜。
崔赡与王晞作为两类人的代表,即在地方担任僚佐,却弃职参考,以及士族白身子弟,放弃僚佐途径,参加科举。
这两类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士族白身子弟,他们大部分报考经典科,这既有经典科最为显贵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许多人所学就是治经典。
这一科,贫寒学子最难冒头,反倒是刑名、算术、农事、工事四科,或许还有机会。
但科举初期士族子弟凭借对知识的垄断,占据录取考生的绝大部分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除非高澄亲自下场,在录取时有失公平,才有可能改变这一现象。
但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熟稔律法的宋钦道已经被从封述的著法队伍中抽离出来,高澄没有赐予官爵打的就是让他参与科举的主意。
因科举要返回原籍,临行前,高澄亲自考较过一番,再与封述等法学大家深入交流后,宋钦道对律法的认知果然大有增益。
高澄授意宋钦道走科考道路,参与刑名科考试,并非临时起意,迫于世俗偏见,高澄必须突出经典科的地位。
但他也希望在刑名、算术、农事、工事四科中,树立典型、榜样,勿使这四科被世人所轻。
第二百三十四章 明哲保身
孝文帝太和十一年,划冀、定二州各一部,析置瀛州,以赵都军城(今河北河间)为治所。
高澄三巡河北的时候,瀛州牵扯出贪腐窝案。
高欢侧室韩智辉之兄,韩轨麾下府佐幕僚及左右近200余人获罪,仅长史张曜一人清廉独免。
瀛州刺史韩轨被送往晋阳,长史张曜升任行沧州事。
由沧州调任瀛州之人,正是太武帝拓拔焘之后,临淮王元孝友。
获封王爵这种好事原本轮不到元孝友头上,因为他还有一位备受时人赞誉的兄长,元彧。
尔朱荣死后,尔朱兆攻入洛阳,时任尚书令的临淮王元彧,在拜见尔朱兆时,辞色不屈,被其士卒殴打致死,元孝友因此袭爵。
兄长元彧因守节被殴而死这件事,对元孝友造成巨大的冲击,犹如一池陈醋,浸软了他浑身骨头。
在高氏掌权的大背景下,元孝友认定出身宗室就是自己的原罪。
为了洗刷这一罪责,更是为了保命,元孝友谨小慎微,打定主意要当高澄的贴心小棉袄。
所谓贴心,倒不是学崔季舒给小高王找寡妇,而是他积极推行高澄颁布各项政令,贯彻落实高澄所抄袭的《施政纲要》,将其视作自己的行为准则。
在高澄巡视沧州时,更是卑颜屈膝,堂堂宗王,以奴仆自居,尽心侍奉。
鉴于元孝友如此强烈的求生欲表现,本就不打算尽诛元氏男丁的高澄,怎么也要保他一世富贵。
在高氏逐步加紧对地方的控制这一背景下,若不是用心卖力的舔,哪有元孝友如今身为唯一宗室刺史的荣光。
元孝友时常与洛阳亲友通信,请求朋友为他转送高澄在朝堂上的讲话,并将其记录为《高澄语录》,据说那本册子片刻不离身,还时常拿出来与僚佐共同参详,领会其中深意。
高澄在沧州时就曾要来这本册子查看,果然几乎自己每一次公开发言都记载在内,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元孝友自己的阅读理解。
面对元孝友的这些行为,哪怕是高澄这么一个穿越者,明知其中有表演的成分,也不由为之动容。
若非元孝友已有王妃,高澄甚至想要嫁个庶妹过去,当作表率,以安宗室人心。
临去瀛州前,高澄对元孝友好一番安抚,肯定他在治理地方所获成绩的同时,也勉励他用心治理,将来必有回归中枢担任要职的一天。
然而在小高王去往瀛洲后,因迁入六千户州郡兵煮盐,利益受损的沧州人不敢对高澄有所怨言。
便把怒火撒向元孝友,对他谄媚之举多有鄙夷,以‘高氏犬’讥之。
元孝友闻之,与幕僚笑道:
‘能为大将军看门护院,受其驱使,何其幸也,我当祭祖以告,先祖亦与有荣焉。’
说罢,居然真的焚香祭祖,得意洋洋地与先祖诉说高澄对自己的赞许。
北魏大喷子拓拔焘若泉下有知,也不知对这个玄孙是什么感想。
但小高王在听说这件事后,确实感觉到浑身舒爽。
元孝友对于州人讥讽不以为意,但高澄还是上了心,恰逢瀛州贪腐窝案爆发,于是让元孝友转任瀛州刺史。
当然,沧州盐利过于巨大,元孝友不敢贪,但他也因为种种行为,在沧州不复威信,与张曜对调,也是对元孝友的一种保护。
小高王从不亏待自己人。
元孝友受此激励,对来自洛阳政令更是用心,这不,时间才到三月,元孝友就走遍瀛州各郡县。
在视察各县为科举县试所做准备之余,也亲自向民众推广宣传,动员士族子弟参与科考,也让当地官员在考试期间为贫寒学子准备住食。
而各县县学,更是元孝友走访调查的重中之重。
对于贯彻中央政令,推行教化之人,元孝友不吝夸赞,而郡县官员若是没有按照《施政纲要》行政,则会遭受严厉训斥。
元孝友厚颜无耻的谄媚事主,只因为他姓元,面对小高王的滔天权势,自保而已,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废物点心。
在另一时空,史书对元孝友的评价是少有时誉,为政温和,以法自守,颇有政绩;然性无骨鲠,善事权势,为正直者所讥。
也就是说这家伙打小就聪明,当官后奉公守法,有政绩,可惜在权势面前是个软骨头,被正直之人讥讽。
然而元孝友身为元魏宗室,在没能力改变高氏篡魏这一大局的情况下,这样的做法也确实符合他自小展露的智慧。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能碰上一个高洋,杀尽关东元氏男丁,他一个早就出了五服的宗室,哪怕降爵为公也不能幸免。
所幸这一世元孝友遇到的是小高王,不会去找大聪明问什么光武帝为何能光复汉室。
瀛州所发生的事虽是特例,不具备多少代表性,毕竟这关东也只有他这一个元姓刺史。
但毕竟高澄的身份摆在这里,河南,不提被他心腹牢牢把控的州县,就连荆州刺史侯景也在过问科举县试的准备事宜。
河北以及高欢控制的河东地区,各地也都在积极为县试做准备。
而拷贝小能手宇文泰也在关西准备为第一次县试拉开序幕。
因窦泰、厍狄干践踏渭北,导致渭北荒废了春耕,但最为重要的渭南,因东魏补给问题,以及窦泰等人担心遭伏,得以幸免,这也让宇文泰长舒一口气。
渭水不足以为屏障,就如同不会有正常人拿黄河当天险,贺拔岳当年与尉迟菩萨隔渭水对峙,两方人马可涉水而渡。
这一次被关西民众咒骂的军事行动,毫无疑问,东魏三万骑兵一人配三马,耗用是要超出西魏的损失,毕竟战马在战时吃的可比平常要精细许多,运动量大,食用也更多。
可两魏的家底差距摆在了这里,高氏自损一万伤你宇文泰八千,就国力而言,还是赚。
总之春耕结束后,窦泰等人班师晋阳,可朱浑元也撤回司州。
宇文泰也能把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县试。
就在东西两魏为第一次县试做准备的时候,南梁也迎来了九品中正制下的又一次中正评议。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初入科场
萧衍早年间励精图治,设五经馆,为寒士晋身开辟了一条通道,但改变不了他骨子里的门第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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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观的例子体现在侯景降梁以后,因妻儿身陷东魏,于是向萧衍请婚于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
萧衍对此的答复是‘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
也许是瞧不起侯景归降时,10万大军已经被慕容绍宗打得只剩800残兵。
萧衍居然明晃晃地打脸,直言王谢高门不是他侯景能够攀附的,要找媳妇就往吴郡朱氏与吴郡张氏门第以下去找。
不曾想,侯景在高澄的离间计下,决心再叛,在寿阳以800残兵为骨干,临时扩充至8000人,凭着这么一支小高王看不上眼的新军渡江,最终葬送整个南朝。
然而,以侯景为例,只是要说明,当东西两魏为了改变士族子弟无论贤愚都能为官的局面,而推行科举,提高为官门槛的时候。
萧衍为何还要抱守九品中正制,任由士族把持选官标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东西两魏锐意进取,原地踏步的萧梁已然注定结局。
时间在关东、关西两地官员忙碌,以及南梁官员歌舞升平中悄然而过。
三月底,开科举。
相州州郡兵王阿井又一次被征调入考场,维护纪律。
自高澄在邺城举办第一次官吏,或者说吏员录用考试以后,时隔六七年,再逢盛会。
考试前一天,相州各县人群熙攘,而邺县考生,也早就填满了邺城大小旅社。
高澄灭佛后,仅有的几家佛寺,都不得不在庙门外挂上客满的牌子,真容不下再来借宿的考生。
这一次考试三教九流,除了罪犯,什么人都有,经典科以士族子弟为主,寒门子弟难以争夺。
而其余四科的情况,同样让人瞠目结舌。
高澄为求贤,并不禁止官吏弃职再考,弃职的人多了,相应的增加州试录取人数便是。
县试与州试相隔近六个月,足够他协调。
正因为这一政策,导致当年高澄所录小吏,大多都决定弃职再考。
那次考试录用近五万人(《北齐书》、《北史》都明确记载了确实是五万官吏。),大部分都是小吏,这也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