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高隆之所说,不能让大将军不高兴。
高澄就是洛阳的天,而他元善见却只是天子。
三月十九,开朝议。
高澄在殿上畅谈变法革新之利,群臣皆服。
天子元善见却犹疑,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希望高澄能够再做考量。
此言也得到了包括尚书左仆射高隆之等诸多大臣的认同。
高澄闻言,在大殿之上,舌战群臣,一番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后,高澄总结道:
“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非变法维新,无以强国,臣请陛下明察。”
在场群臣,包括强烈反对变法的高隆之,都为高澄所折服,纷纷转变立场,请求元善见准许由高澄主持变法。
元善见也顺水推舟,结束了这场使他备受折磨的演出。
朝议之后,高澄在明光殿与群臣辩战的英姿,也被某个不愿意透露名称的特务机构四处颂扬。
据后世考证,千年以后,有个姓罗的读书人在写一部历史演义小说的时候,就曾借鉴高澄故事,对其笔下的历史人物进行了加工。
当然,这些都是后事,高澄受命以大将军一职,主持变法维新,当然不能光喊口号。
随着孙腾入洛阳,段荣途经虎牢,也被段韶亲自送来养病,高欢征调李元忠往晋阳任职的命令也终于抵达。
高澄在与段荣、孙腾等人商谈过后,将众人的职位一一作出调整,段荣转任中书令,孙腾转任尚书右仆射。
作为仅存的两名侍中,高澄居中书省,高隆之居尚书省,新任黄门侍郎崔昂得以代为管理门下省。
而杜弼所领衔的御史台,早就得了高澄的命令,大力打击贪腐,无数朝官因此落马,而年老却又碌碌无为之辈,也多被劝退。
待得职位空缺,高澄也开始了他的变法维新,首先触碰的就是官制。
三月二十三,高澄上奏,请废三公九卿制,专以三省六部主持中央运行。
大量府寺遭到裁撤,朝野为之哗然。
三公九卿虽然丧失了实权,但至秦汉以来,历经近八百年,也算得上是深入人心,谁也没想到,高澄当头一炮就是拿它开刀。
不过哗然归哗然,倒也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
毕竟高澄也为被撤销府寺的官员们提前准备好了空缺,吏部侍郎崔暹这段时日算是忙昏了头,他所兼管的考公曹甚至数日连转,就是为了能将合适的人安排在适当的职位。
高澄这一举动,大幅精简了中央朝官数量,有效改善了人浮于事的风气。
曾经高澄打击过怠政官员,但三公九卿制下,各府库的大小官员,因为没有实权,也做不得事,这一群体也就逃过了那场治理运动。
存世尽八百年的三公九卿制被高澄废除,被确立的三省六部制也没有逃过被动刀的命运。
高澄首先明确三省职权,而后开始对尚书省所属六部进行整合。
废度支等旧名,以吏、户、礼、兵、刑、工命名六部,对于各部职权,也依名重新分配。
而原有六部三十六曹,也进一步缩减为六部二十四司。
拿六部之中最贵重的吏部举例,整合后的吏部,由原有考公曹等六曹,精简为考功、文选、验封、稽勋四司。
而文选司的设立,也表明高澄另一想法即将实施:科举。
计划改革官制,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九品中正制这一环。
第一百九十三章 堂议冲突
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为拉拢门阀士族,采纳尚书令陈群的建议,建制九品官人之法以来,九品中正制已存在三百三十七年之久。
自晋以后,南朝统治者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九品中正制的弊端,而做出调整。
例如高澄的老朋友萧衍。
505年,萧衍设置五经博士,设立五经馆,招收寒门弟子进学。
学生食宿学费全免,只要能精通其中一部经书,通过考试,便可为官。
萧衍甚至放话,不管是放牛出身,还是替人放羊,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得到录用。
对比三十年后的萧菩萨,前后变化,让人唏嘘。
南朝统治者,在想办法摆脱九品中正制的时候,北朝,却由孝文帝将中正制给移植过来,如今已历四十余年。
所幸,对于高澄来说,废除九品中正制,并不困难。
不能否定河北士族在高氏建义的过程中发挥过的重要作用,他们也是如今高党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高家的根基,却在六镇鲜卑。
九品中正制废除与否,动摇不了高氏的基本盘。
河北士族若是敢于以命相搏,当年人口括检,也不会乖乖交出六十万隐户丁口。
虽然高澄所倚重的文士,许多都是出自门阀士族,比如出身弘农杨氏的杨愔、博陵三崔等人。
但他相信,这群亲信们,能够在自己的前途上作出取舍。
杨愔自不必提,惨遭灭族之祸的他,如今宗族也没剩几个人。
博陵三崔在括检户口时的踊跃,犹在眼前。
赵彦深这种贫寒出身更不用提。
但高澄又一次召集文臣、幕僚,其中还包括正准备启程往晋阳任职的李元忠在内,一应洛阳勋贵中的河北士人。
就连高隆之这个冒认的渤海高氏,也被一同招进了中书省。
元善见召开的朝议只是小高王作秀的场所,中书省议事大堂才是东魏政治中心。
高澄也不绕圈子,直接让众人阐述自己对九品中正制优缺点的看法。
新任大将军府主薄张师齐,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
出身卑微的他,猛烈抨击中正制度,认为中正对人才的不公平评价,导致寒门才子不能得用,士族庸碌之辈,却窃据高位。
这一波范围输出引起了李元忠等士人不满,纷纷声讨张师齐,也有少数出身寒门的幕僚下场声援张师齐。
一时间中书省议事大堂吵闹得跟菜市场一般。
若非高澄喝止,只怕今日就要在这里上演一场全武行。
高澄平心静气,对众人说道:
“澄今日招诸君前来,是要听取诸位对现行选官制度的看法,既然诸位立场分明,不如这样,先由士族向我阐述九品官人法的益处,再由寒门为我分析其弊端。”
李元忠身为赵郡李氏宗主,被推为代表,向高澄进言。
他认同了张师齐之前对中正评价不公的抨击,但也着重提到九品中正制对稳定统治、安抚士族的作用。
就差与高澄说一句:
‘大将军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寒门、百姓治天下也。’
当然,他也没这个胆量这样讲。
毕竟高澄这个权力欲旺盛的家伙,跟某仁宗、神宗不同,谁敢跟他共治天下,他非得将对方愉悦送走不可。
高欢若不是他父亲,只怕小高王早已经在私底下开始算计对方。
高澄倾听了李元忠的看法,又问其余士族道:
“可还有人补充?”
有人试探着提出九品中正制以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为标准。
当即引起了张师齐等一众寒士的不满:
“何谓三者并重?唯重门第耳!”
张师齐不带怕的,他甚至拿博陵崔氏举例,自孝文帝改革以来,博陵崔氏子弟只要成年,不论贤愚人人都能获官。
也只差没说造成北魏官少人多的局面,是因为博陵崔氏等士族太能生养。
博陵三崔如今只有新任黄门侍郎崔昂在洛阳,事关宗族声誉,他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是家族重视文教,人人都有才学。
张师齐回以冷笑。
高澄第一次发现,这个在自己面前阿谀奉承的家伙,原来这么勇。
其实张师齐的勇气正是来源于高澄。
他因记录高澄言行的原因,常伴左右,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了解他的一批人之一。
高澄突然召集众人品评九品中正制,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底门清。
张师齐一点也不在乎同僚们对自己的看法,他只知道,没有家世背景的自己,只有讨好高澄,投其所好,才能飞黄腾达。
大将军府主薄,这个曾经可望不可即的高位入手,也让张师齐对自己的仕途,更有野望。
高澄再一次止住争端,最后问了一次士族,九品官人法可还有优点。
众人不再言语,曾经察举制腐朽不堪用,九品中正制应运而生。
三百三十七年光阴流转,世事变化,初期许多的优点,不能再放在当下的世道。
高澄于是将目光转向张师齐等寒门士子,由他们历数九品中正制弊端。
除了对中正不公、只重门第、以及造成冗官问题。
张师齐又发一言,惊吓住了在场众人:
“门阀世族把持选官制度,以党羽充塞朝堂,仆担心,大将军在,尚能掌控时局,大将军之后,一旦子孙暗弱,一如晋室南渡,必为士族所操控。
“南人曾言:‘王与马共天下’,真等北人传唱:‘崔与高共天下’,悔之晚矣!”
崔昂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配剑,嗷嗷叫着要砍了张师齐。
吓得张师齐脸色一白,慌忙逃避。
“贼子休走!今日有你无我!”
几个人都拉不住怒气冲冲的崔昂。
高澄坐在主位哭笑不得,这张师齐也实在勇过头了,之前拿博陵崔氏男丁人人为官说事也就罢了。
连崔与高共天下这种话都敢说出来。
崔昂要是不跟他拼命,还真对不起崔氏列祖列宗。
“胡闹!张主薄!还不向崔侍郎赔罪,此等诛心之言,岂能胡说。”
高澄怒斥张师齐一句,又转而宽慰崔昂道:
“怀远莫要与这憨人置气,澄素知崔氏忠义,断不会因片面之言而猜疑,且将剑收了,继续议事。”
有了高澄打圆场,崔昂才将配剑收起,但是一双眸子,始终狠狠瞪着张师齐。
张师齐也总算有所收敛,虽然不相信崔昂真会与自己换命,但真要激得对方热血上头,多划不来。
他张师齐有今天的位子,可不像那些士族子弟一般来得轻松。
平息了这次议事的第三场争端,高澄继续询问堂上寒门幕僚,九品中正制的弊端。
也许是张师齐与崔昂闹得太多,其余人也再无阐述。
“既然如此,诸位依照方才所述,就九品中正的益弊,告诉澄,是否应该改良官员选拔制度。”
说着,高澄将目光投向高隆之:
“高侍中,你先说。”
高隆之作为高澄的老搭档,配合意识自不用说,他进言道:
“九品中正,仅有安抚士族一利,却有诸多弊端,下官寻思,难道没了士族扶持,相王与大将军就坐不稳这天下不成。”
一众士族文臣尽皆变色。
李元忠当先出来反驳。
高隆之也不恼,笑吟吟地对李元忠反问道:
“李兄如此维护,莫非真如张主薄所言,希望子孙效仿琅琊王氏不成?”
李元忠勃然大怒,眼见又要再起争端,高澄赶紧将苗头掐死:
“高侍中,莫要学张主薄危言耸听。”
高隆之与李元忠有怨,还不浅。
最早能追溯到洛阳之变,高隆之身处宫城,而李元忠与高乾在不能坚守的时候,打算杀尽他的家眷。
这件事不能说李元忠做错了,但毫无疑问会被高隆之的家眷怨恨,几年下来,也能影响到高隆之对他们的看法。
但更重要的是高澄将尚书省事务放手由两人处置,虽说两人暗地里争权夺利不至于影响公务,但终究是把矛盾累积下来。
高澄看到这一点,也决定等孙腾正式上任,让他与高隆之各领三部,互不侵夺。
高隆之的态度已然明了,高澄又询问李元忠的看法。
李元忠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但因高隆之那一番话,也不能再坚持九品中正不能动摇。
于是他转而向高澄进言,陈说官吏选拔的重要性,希望高澄在没有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代替方法时,莫要轻易变更。
哪知这正中高澄心意,他当即对众人提出自己的想法:科举制。
“科举制?不限出身,以考试录官?”
众人所有所思。
其实考试录官并非新意,南梁已经实施了三十多年,关东数年前,高澄也曾在括检五万冒名官吏后,主持了一场录用考试。
高澄执政以来,位于洛阳的高氏义学有大量忠勇遗孤进学,其中不少人,年岁渐长,能够任事。
但他们与寒门学子毕竟只是少数。
第一次科举,无论考试内容,士族子弟占据多数是必然的结果。
当考试范围被公布,士族门阀所垄断的知识也能够帮助他们从容备考。
在广兴文教,培育足够多的寒门人才之前,无法改变政务上对士族的倚重。
因此,高澄先开科举,也是希望让天下人知道,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从而推动文教的发展。
高氏的特殊,决定了以六镇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