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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原本就不足三千的明军,已经减员至两千出头,伤亡接近三分之一还有大量伤兵。马城心惊,被激怒的野兽是什么样子,后面猛追不舍的建奴便是什么样子,真似发了疯的狼群,不死不休了。战死的倒是不多,多半是在山中掉队,迷路,不知所踪的,也是无法避免的。
逃至一处峡谷处,山势险峻几乎寸步难行。
惟独一些身材矮小的川兵,上蹿下跳如蹈平地,在开原子弟们哑然注视下,手脚并用爬上陡坡,过不多时十几条绳子扔了下来,让人目瞪口呆。开原子弟,浙兵纷纷顺着绳子爬上去,再也不敢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川兵。这么陡峭的山势,不用器具只是双手并用,便灵巧的爬上去了,这比猴子还厉害些。
马城倒不以为意,秦邦屏麾下川兵,本就是四川山民,还有些是土司兵,一生下来就会爬山,天生的优秀山地步兵。心中一动,过些时日当奏明陛下,从四川多招募些兵员收至麾下,最不济也能当传令兵用。爬到坡上险些掉了下去,面前赫然是一条深沟,深沟中还有一条小河,绵延东去。
马城狂喜,顺着河走方向是错不了的,顺着河走到尽头便是镇江出海口。
却又面临极大的难题,两千多士兵筋疲力尽,急需休整,再不休整不等战死,也要累死在这深山之中了。山虽然不高都是丘陵,爬起来却极耗费体力,几万建奴追兵可以轮番上阵,明军却是实在吃不消了。要在山中休整,便要有人断后,凭借险峻山势阻滞追兵,为大队争取几个时辰的时间。
召集哨官以上的军官议事,众皆沉默,明知留下断后是必死。
一个年轻营官愤然道:“不消争了,大人高义,请诸位同僚代为照料标下家中老母,标下愿往。”
马城一黯,认得此人原是马家堡子弟,叫马原,是最早一批跟随自家转战南北的,还记得前几日在辽阳城中,他的部属因奸淫妇人被斩了八个,也是各营中违反军纪最严重的一个营头,此时愿站出来多半是出于羞愤,态度也十分坚决别人也争不过他。在开原铁骑中治军不严,是羞于见人的,在同僚中是抬不起头的。
马城黯然,点头应了,让他自去挑一些死士守关。
马原起身愤然道:“前日违反军纪,不愿挨军棍的随某去死!”
两千余众悄然无声,过不多时,三四十个领了军棍尚未受罚的愤然出列,愿戴罪立功免了责罚,在开原军中,挨了军棍也是奇耻大辱,羞于见人的。那营官马原领着死士掉头便走,两千余同僚默默的收集石头,留下随身手弩,箭支。此地极为险要,三四十人能守好长时间,到石头,箭支用完时便只能战死了。
马城硬起心肠滑进山谷,两千余众沿河东去,入夜后才在河边休整。
有亲兵举着大枪,刺起一条肥硕河鱼,递了过来,更多士卒灌了一肚子水,吃些生鱼便酣然入睡。马城用小刀割着鱼肉吃,一名亲兵单膝跪地替他解开绑腿,死一般的寂静,马城胸中却极憋闷,从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被逼的断尾逃生。倘若建奴不依不饶,便要不停的断尾求存。
此举虽然能以极小的代价,换取极大的战果,却仍是很不划算的。
丁文朝在另一边靠着树干,破口骂道:“爷爷挖了他家祖坟么,这些鸟人,追的爷爷这么紧。”
马城讪笑,杀了人家几万家眷,这比挖祖坟仇恨还深,不足为奇,仍想着那几十个宁愿战死,也不愿领军棍责罚的子弟兵。
自然轻声念道:“荣誉即吾命。”
左右亲兵一振,更沉默了,马城心情却好了起来,军人朴素的荣誉感是最难得的,荣誉,方是军人的最高信仰,古来如此。这朴素却崇高的荣誉感,在开原军中自然而然的滋生了,如此感人至深,也是大明武人之痛,大明军人之殇。休要说什么忠君抱国,立了战功得不到奖赏,一镇总兵见了七品县令还得点头哈腰,谈什么荣誉感。
一夜安睡,至天亮时身后喊杀声震天。
第二百零五章 顺流而下
马城推开一个想要搀扶的亲兵,看着十几宽的河面,突然重重的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顺流而下呀。
砍树,造木筏,三四百条木筏被推进水里。浙兵中倒是有造木筏的好手,造的木筏上下两层还很稳当,千条木棍纷纷撑了起来,两千余众顺流而下,暂时解了燃眉之急,省时省力,当可让建奴气急败坏。建奴也不是笨蛋,半日后,上游建奴也造了木筏,顺流来追,众人皆知死士完了。
只看建奴追兵好多带伤的,头破血流的,便知伤亡不轻。
马城胸中火起,挑了几十个水性好的浙兵,布置埋伏,如此大咧咧的顺流追击,真当老子这两千余众是丧家犬了。两个时辰后,追兵到了,一条木筏上赫然载了十几个人,十几个人一起撑船划的飞快,顺流而下真真是神速。追至今前,最前面木筏上十几个奴兵,赫然看到两千余众列成战阵,人人手中的弓弩都是张开的。
十几个奴兵吓的哇哇大叫,眼睛都瞪的溜圆,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了。水面上十几道绳索突然拉直,系到树上,木筏上奴兵促不及防,纷纷被拦河绳索勒住上身,轰然落水,一排箭射了过去,想在水里冒头的纷纷中箭溺死。越来越多的木筏收不住势子,撞上绳索,奴兵如下饺子一般摔进河里。
十几米宽的河面,两三米深的河水,足以致命,将负重二三十斤的奴兵淹没。无人控制的木筏撞到岸边,歪歪斜斜的,很快将河道阻塞了,后面撞上来的木筏越来越多,众多奴兵挤成一团,被严阵以待的明军乱箭狂射,血水染红,尸体越来越多将河道堵的更结实了,更多尸体漂流而下,十分壮观。
丁文朝放了一箭,气急败坏道:“少爷,是汉军。”
马城也大皱眉头,追来的果然是汉军八旗,建奴蒙受重大伤亡后终于冷静了,将白甲兵,旗兵都换至到二线,将汉军炮灰撵了上来。大费周章,冒着全军覆没危险设伏,却等来了这些替死的汉军,火大的马城亲自拿起一张弓,射到双臂酸麻才火气冲冲,全军登上木筏飘然而去。
人在木筏上,看着清山绿水仍怒不可遏,杀不完的狗奴才。
自镇江起兵便一直与汉军作战,辽东一地,降兵不知凡几,十几万汉军总是有的,突然很后悔那日在铁岭轰死了老贼怒尔哈赤。这对奸雄父子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以汉制汉,也不知那皇太极是如何想出来的,令人头疼之极。
一日夜后,镇江在望。
欢呼声中,马城站在木筏上,看着残破镇江城墙上飞扬的明军旗帜,下令登岸,进山,镇江有诈。好在两千人马在木筏上养足了精神,手脚麻利,,猫着腰成群结队退回山里,所幸建奴不知东江镇消息,城头旗帜应是东江镇旗号,而不是不知所云的水师旗号,想来是不知所谓了。
此时镇江出海口必然是伏有重兵,一头撞上去便是找死了。
两千残兵在镇江外围密林中潜伏至天黑,不向南而是转而向北,深入内陆,这便是反其道而行之,任凭建奴其奸似鬼,也绝料不到两千半残之军,居然有勇气深入内陆,从镇江北四十里处的山里钻出来,果然戒备十分松懈,山外看不到半个奴兵。建奴,对辽东的控制力度仍是极差。
沿江而上,走不多远便找到一处大镇子,周围还有几个小渔村。
尖兵猫着腰进入镇子,很快打出安全的信号,两千残兵悄无声息进了镇子,却都木然,诺大个镇子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恍如鬼域,多数民宅连大门都被卸掉了,空气中似仍有淡淡的血腥味,街道上仍有干涸的血迹,也有好些时日了。过不多时有人来报,周围几个渔村也都没人,连船也被收走了。
马城手按刀柄,木然走进一处青砖大院,院中处处都是干涸的血迹,三进的院子没有半个活口。在此暂歇,不过多时卫兵在外面马棚里,找到一个大地窖,地窖里藏着十多口人,两位夫人领着儿女,最也不过十一二岁,在地窖里躲了四五天已是痴痴呆呆,看到军兵方瘫软坐地。
丁文朝不耐道:“看清了,我等是大明的兵马。”
那两个妇人方嚎啕大哭,言四五日前建奴来要船要马,要走了船却屠了镇子,家翁见机的早将媳妇儿女藏在地窖,方得已幸免。
安抚一番,丁文朝摸头道:“建奴为何不烧房子。”
马城侧目,丁文朝方恍然道:“这些鸟人是要霸占民宅,这是鬼镇鬼宅,这班鸟人也不怕阎王索命么。”
马城讥讽:“三进的好宅子怎得就是鬼宅了,阎王可管不了活人。”
在镇子里休整了两个时辰,沿江而上,找到船便渡江入朝,从朝鲜出海会皮岛,应是最稳妥的路线。妇人童子走不快,马城索性命人背着走,这几个幸存的都是人证,日后朝廷上打口水官司的时候,可请出来和道德君子们理论一二。
两千余众潜伏在江边,雾气湿重,虽是快六月夜里仍有些寒冷,非是军纪严明的百战精锐,不可为之。两个妇人枯坐在地,七个童子则人人睁大眼睛,大些的男童以手掩住幼童的嘴,倒很是乖巧懂事。
丁文朝忍不住嘀咕:“杀千刀的建奴。”
马城面色不变,心说你杀建奴童子的时候可也没手软,这是不可调和的民族矛盾,只能用血和大炮来解决。苦等一夜,两批运送军需的船队经过,却无从下手,建奴显然是学乖了,以重兵护送粮草。前面士卒几次按捺不住想射出火箭,都被营官喝住了,烧船容易抢船难,火一起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天渐渐放亮,马城无奈只得收兵,换个地方再躲一天。然而身处重围中,每躲一天都面临极大的风险,很快便会被发现,然后会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建奴围剿。只得派一些水性好的浙兵,抱着木头游过江,去江对岸的朝鲜找船,精通水性的实在太少,最后只有十几人游过岸。
白天,一处背山靠江的村落中。
第二百零六章 棒槌
村中百余口被杀光了,船被收走,只有两个耳聋眼花的老者,不知如何躲过兵灾,坐在村口发呆,大队军兵从身边经过也毫无反应。倒是那两个妇人心善,分出些口粮给两个老者,还怕军爷生气时不时的往这边张望。终是有心软的士卒走过去,递了两块白面饼子,才让两个妇人心神大定。
天上突然一道惊雷,乌云密布是要下雨了。
马城皱眉,这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太要命了,暴雨一落便寸步难行,方圆几十里没有一颗粮食,又不能在江上打鱼。雨后水位上涨,江面拓宽,想抢到船就更难了,还有藏在镇江入海口的那些木筏,早晚会被发现的。瓢泼大雨落了下来,士卒纷纷避进室内,马城也随便走进一处茅房,房中昏暗倒让人昏昏欲睡。
小睡片刻,心中警觉睁开眼睛,便看到两个妇人一个端汤,一个端碗,青菜白饭走进来伺候。马城失笑,定是丁文朝那鸟人想出来的鬼门道,都走投无路了哪还有色心,真当老子是色中饿鬼么,昏暗的光线下细看,两个妇人虽是生养过了,身段脸蛋都是姿色上佳,在家中应是极得宠的。
两个妇人不敢抬头,柔声道:“将军请用膳。”
身陷绝境,马城也不愿端着架子,苦笑道:“免了,在下马城,官居开原总兵,落泊至此就不必多礼了,坐吧。”
两个妇人偷看他脸色,不象惺惺做态,便大着胆子坐下了,却一脸茫然显然搞不懂,开原总兵怎么会跑到镇江来,还身陷重围难以脱身。
两个妇人也见了礼:“妾身李氏,见过总镇大人。”
马城也不意外,官宦人家的媳妇儿,懂得军制在情理之中,只是似乎不明白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这样年轻的总兵官。两个妇人毕竟怯懦,坐了片刻便将马城脱下来的靴袜,军服拿去洗,就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洗起来。马城展颜一笑,这两个笨手笨脚的,可不象是伺候过人的,只作不知,抓过一把茅草擦一擦战刀,刀早已卷刃,可见两千疲兵已是强弩之末。
看着两个婀娜妇人,沉吟道:“你两人可躲回家中,建虏十天半月便该退走了,到时你两人可在海边等候,东江镇应会有船接应。”
两个妇人对看一眼,凄然道:“将军高义,我姐妹两人不愿离开大军左右。”
马城苦笑,头发长见识短,还以为嫌弃她们拖累行军速度,要甩掉她们十几口人,便不多说了。
一个年纪轻的妇人,大着胆子好奇问道:“妾身所见,总镇大人麾下皆是步卒,是如何从开原跑到镇江来的?”
马城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