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的,毕竟他刚才亲手交出去传国玉玺的时候,心里都没有什么难过。
然而当他看到宁旗要替换掉楚旗的时候,心里却难受的好像要窒息一样。
李叱接过来那烈红色的战旗,大步走向城墙上那高大的旗杆。
亲兵们过去将楚旗放下来,没有随意丢开,而是也叠好递给了站在不远处的楚军将领金洁银。
李叱亲手将宁军的战旗在大兴城上升起,片刻后,整个大兴城里都听到了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欢呼声之后,便是雷声。
不管是在城墙上已经接管防御的宁军士兵,还是在大街上的宁军队伍,全都肃立,笔直的站着。
他们长刀出鞘,用刀身敲打着他们的胸甲。
那声音比天雷还要让人敬畏,久久的在大兴城里回荡。
这一天的这一刻,大兴城里的百姓们或许很多年都不会忘记。
他们看着那些敲响胸甲的士兵,似乎看到的是一座座山,一道道梁,一个个巨人。
夏侯琢抬头看着那面战旗,忽然间想起来很早很早之前,他在冀州城里教李叱认识那些大家族标徽的时候。
他对李叱说,每一个大家族都有自己的标徽,很多家族都会把姓氏放在标徽中,这样就容易被人记住。
他问李叱羡慕吗,李叱摇头说,以后有一天,我会把婆娘的名字写在旗子上。
如今不但名字在旗子上,这旗子也必将飘扬十三州。
城中很多人都自发的到世元宫门口等着,他们知道,作为这座中原都城新的主人,必然会进入皇宫。
然而他们错了,等到太黑他们也没有等到李叱。
那皇宫李叱不喜欢,别说皇宫,这大兴城李叱都不喜欢。
哪怕这大兴城在杨竞登极之后,为了有个好的寓意,还改名为紫御城。
但紫御城的名字并没有被百姓们接受,也没有带来什么好的改变。
李叱还是住进了宜宾苑,而杨竞也不可能再住在皇宫里,李叱就算不进皇宫也是李叱的,杨竞就算不走也不是杨竞的了。
收拾好了东西,杨竞暂时住进了于文礼家中,他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把一条腰带绑在了房梁上,他三次踩着凳子把自己挂上去,三次都没有勇气踢翻那个凳子。
而此时,在另外一个地方,宁王手下的文官们正在一起议事。
作为文官领袖,有着绝对重要身份的燕先生,还有这绝对影响力的高院长,都在这里。
“燕大人。”
其中一人说道:“应该尽快把主公进位称帝的事操办起来了,此事已经是头等大事,不可再拖。”
另一人道:“这当然是第一大事,这是都城啊,已经打下来都城了。”
燕先生看了那人一眼,说话的人,激动的嘴唇都在发颤。
燕先生提醒道:“是楚都城。”
此时,李叱不想把都城定在大兴城的事,知道的人还不多。
燕先生也当然知道这些官员们心中的想法,他们也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久,就差这一步了,他们也就全都名正言顺。
而且这个时候,谁更卖力的劝说宁王进位称帝,当然就显得功劳更大一些。
“主公的意思是,等到把江南诸州全都收服之后,再说进位和定都的事。”
燕先生解释道:“本来主公很早之前就对我说过,但我给忘了,是我的疏忽。”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
“燕大人,楚皇禅位,这是顺应天意民意,定都大兴城,这也是天意民意。”
一个官员有些不解:“大兴城可是数百年古都,不可轻易放弃啊。”
燕先生道:“还是要听主公的,诸位的心意,我一会儿会转达主公。”
此时,有人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杨竞如何处置?”
一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燕先生道:“主公的意思是,给杨竞封公封地。”
那说话的人摇头道:“明面上可以这么做,而且还要大家宣扬,可是杨竞不死。。。。。。必有遗祸。”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想法,至少半数以上的人,都觉得杨静不能活。
“诸位。”
燕先生起身道:“此事还是不要再说了,我再提醒诸位一句,江南还有数州之地没有收服,此时诸位不要影响了大局。”
说完后抱拳:“我和高院长还要去宜宾苑见主公,诸位回去休息吧。”
两个人告辞离去,出门上车后,高院长忍不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本以为,着急的会是武将巨多,没想到被你猜中了。”
燕先生笑了笑道:“人之常情。”
高院长有些遗憾。
他看着窗外的大街上,没有什么灯火,这不是他曾经认识的大兴城,让他觉得陌生,也觉得不喜。
“本来我也是想力劝李叱定都大兴。”
高院长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不破不立这句话,真的是太对了。”
他伸手把车窗关了,似乎这夜色让他心里越发的不舒服起来。
良久之后,高院长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何他们反而不容得杨竞活下去?”
燕先生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也没想明白。”
高院长道:“你也是读书人。”
燕先生:“我还是先生你教的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笑了笑。
“我们要去宜宾苑吗?”
燕先生问。
高院长道:“何必去给他添堵说这些琐碎事,我们去找个地方喝一杯,难得没有那两个老家伙在。”
燕先生点了点头:“那就去喝一杯。”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你走不掉了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小也很简陋的酒馆,也能一眼看出来生意惨淡。
从门面上看,这种小小的酒肆往日里都是寻常百姓光顾才对,达官贵人是不屑来此地饮酒的。
掌柜的是个年轻人,和这小酒馆中已经很明显的腐朽气很不相配。
他也就是二十几岁,和这小酒馆整体气质相比,就如同一片枯木中,藏着一枝嫩芽。
“请问,有酒吗?”
燕先生进门后问了一句。
年轻人连忙笑着点头:“有的。”
他见燕先生和后边跟进来的高院长都是两手空空,于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位大人,着实抱歉,这里没有下酒菜,两位也没有带装酒的东西,所以。。。。。。”
委婉表达,若能买酒走,那可以做生意,若留下喝酒,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大兴城里这般穷苦,粮食都不够吃,这小酒馆里还有酒已经不错了,至于酒菜当然是想都别想。
如今在这想要一盘花生米下酒,都是极奢侈的事,百姓们的日子过的极艰苦,一天最多两顿稀粥。
燕先生笑道:“我们只是想在你这坐着聊一会儿,没有酒菜也无妨,或者,随便你做些什么都可以。”
年轻人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着实是什么都没有,两位大人或许去别处看看,能有些收获。”
高院长问:“你自己平日里吃什么?”
年轻人回答道:“只有些腌萝卜皮。”
高院长:“那就把你的腌萝卜皮来一些,我们喝酒闲聊,嘴里有个滋味即可,喜你这里清净,你就不要撵客了。”
年轻人更加的不好意思了:“可是,那萝卜皮也是我从大户人家的外边捡来的。”
燕先生问:“捡来的怎么了,只要洗干净了,便没有问题。”
年轻人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去坛子里捡了一些他自己腌的萝卜皮出来。
再抱上来一小坛酒,打开酒封,那酒气扑鼻而来,倒是很诱人。
高院长笑道:“这等美酒,别说还有萝卜皮,便是配上树皮也是好菜了。”
他问年轻人:“你连吃的都没有,为何还有这般美酒?”
年轻人道:“酒是酿好窖藏的,倒是还有一些,如今城里还能买得起酒的,哪还有什么人,而能买得起酒的人也看不上我这里。”
燕先生嗯了一声,取了几两银子放在桌子上:“先予你酒钱,你不用陪着,困了就去睡。”
年轻人连忙道:“用不得这么多。”
燕先生对这年轻人的品质倒是颇为喜欢,看了高院长一眼,高院长也眉眼带笑。
“你读过书?”
燕先生问。
年轻人嗯了一声:“读过,只是读而无用。”
高院长道:“哪有读而无用的书,你今日所明白的道理,都在你学过的文字之中。”
这话让年轻人眼神一亮,俯身道:“大人高见,草民受用了。”
燕先生指了指旁边座位:“坐下来聊一会儿。”
年轻人倒也不拘束,在旁边坐下来,为两个人把酒碗满上。
这小酒馆里东西都老旧,但干干净净,便是这不值钱的酒碗,也不见一丝脏污,擦拭的很光亮。
可见这年轻人是个手脚勤快的,而且谈吐不做作也不谄媚,所以高院长和燕先生,对他眼缘都不错。
“你在哪里读的书?”
高院长问。
年轻人回答道:“我爷爷教的,以前日子好的时候,还去过私塾,只是到十二三岁时候便没有余钱再供我,好在爷爷一直都不嫌我愚笨,从小到大,始终教导。”
“你爷爷呢?”
“半年前过世了。”
高院长脸色歉然:“抱歉。”
年轻人道:“大人客气了,爷爷九十而终,临走之前说谁哭谁是他孙子,这不算丧事,他生性豁达,自己也不悲伤。”
说到这,年轻人笑了笑道:“我哭了,毕竟我本来就是他孙子。”
高院长和燕先生同时笑起来。
燕先生问:“还没有问你名字,你叫什么?”
年轻人回答道:“回大人,我叫陆重楼。”
高院长点了点头:“重楼,性微寒,有小毒,却能清热解毒,既能用蛇虫咬伤也能用惊风抽搐,给你用这个做名字,一意可自保,二意可保人。”
陆重楼微微俯身道:“大人大才。”
燕先生对这年轻人起了兴趣,于是问道:“现在宁王入城,天下大变,你既然有学识,可想过要出仕?”
陆重楼道:“爷爷过世才半年,我当守孝三年满,再做其他。”
燕先生又问:“看来你也有出仕之心,那可有出仕门路?”
陆重楼道:“宁王到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便是出仕门路大开。”
高院长问:“为何?”
陆重楼道:“我听闻在北境,宁王早就重开科举,不以举荐录官职,只以品学取人才,宁王还说过,英雄不论出身,大才不拘小节。”
燕先生哈哈大笑:“妙。”
他夹了一口萝卜皮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初味苦,进而微甜。
“如今宁王要取人才,当不拘一格,你虽然要守孝,可百姓之事若急需你这样的人协助宁王治理,你可愿意?”
高院长问他。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是在犹豫。
燕先生道:“且先不说这个,说说你对如何安民的看法吧,如今大兴城里百姓们心里也不踏实,旧学出身的读书人,更不踏实。”
陆重楼道:“安百姓之心,尤其是江南百姓之心,其实也不算太难,宁王可颁布法令,连免三年百姓税赋,百姓三年所得之存粮,按照官价收购,如此一来,百姓们有余粮,有余钱,其实无需三年,江南水米一年两收,一季可自足,一季可换钱,便可民心安定。”
高院长问:“钱从何处来?”
他看向陆重楼说道:“大战未止,余孽尚存,征战之事怕也要持续数年,钱粮物资,消耗巨大,江南数州粮产丰沛,若按你说的三年如数官收,怕是难以做到。”
陆重楼微笑着说了三个字:“造新钱。”
高院长和燕先生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高院长道:“具体说说。”
陆重楼道:“宁王进位称帝之事不可过于心急,但造新钱之事刻不容缓。”
“推行新钱,借助收买…官粮之事,以三年为期,迅速推广整个中原。”
“到时候,就算是有些难打下来的地方,因为银钱流通不畅,无法和其他地方通商,可能不用兵戈便可收服。”
“其二,以后不好打的地方,其实不在江南,只在蜀州和雍州两地。”
陆重楼道:“蜀州物产天下第一,但蜀州并无矿藏,蜀州之人想要自己铸币几无可能,雍州之地有矿藏,却无物产。”
“前者想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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