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离宋军营寨不过四五里,虽然冻得厉害,但众人也不敢生火。只是给马喂了些水,而后相互靠着取暖。
赵权身心俱疲,眼睛却一刻都不敢闭上。即便看不清任何东西,依然不停的四处探视。
李勇诚才坐下一会就呆不住了。跑到坡顶,一边跳一边转着圈。
“这样下去,不行啊!”丁武悄声说道。
赵权心乱如麻,一个晚上的寻找,既不见人,也不见尸。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王铠落到了宋军手里。这种可能大家都想到了,但谁也没敢提。
要是真落到宋军手里,即便没被杀死,想把人讨回来,也是件基本不可能的事。
李勇诚从坡顶上跳下,嘀咕着说道:“天这么黑,月亮也不出来,啥都看不见。铠子这家伙,怎么那么没脑子,就不知道给我们发个信号什么的吗?这让我们上哪找人去?”
“说什么屁话呢!”蒋郁山轻喝一声,“快给俺老实的呆着去!”
李勇诚嘴里碎碎地念着,依然不肯坐下。
“等等!”赵权突然抓住李勇诚,大喊一声:“你刚才说什么?”
李勇诚被吓了一跳,“我刚才说什么了?”
“对!快点!”
“我,我说铠子这家伙,没脑子。”
“后面的?”
“后面?哦,他就不知道给我们发个信号啥的。”
“对,对!我也是没脑子!”赵权有些兴奋地说道,“小铠没给我们发信号,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发个信号?”
众人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想起,在全军渡淮时,利用火光从南岸向北岸发出的信号。
虽然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宋军太近,点火势必会引起宋军守卒的注意,但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赵权在坡顶上小心地点起一堆火,脱下衣甲,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在火堆上三盖三掀,略停下,换个方向再来一次,三次之后,他几乎就把自己给冻僵了。
其他人以土坡为中心,向四个方向散开,各自睁大着眼睛尽力瞧去。
没过多久,李勇诚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有了,有反应了!”
众人顺着李勇诚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宋军营寨的那个方向处,有微弱的火光传来,一样的闪了三次。
众人大喜,蒋郁山夸道:“宋军那说有个夏贵‘夏夜眼’,咱真定军现在也有个李勇诚‘李夜眼’了!”
李勇诚咧了咧嘴,正想跟着自夸一下。趴在地上的丁武暗喝一声:“不好,有宋骑出动了。”
“估计有近百骑!”
蒋郁山啐了口骂,低低地骂声娘,喊道:“走!”
众人上马,向火光处急奔。不一刻便到,此处也有一个小坡。
李勇诚叫着:“铠子!铠子!”
坡后,一声微弱声音传来,“这,这呢!”
众骑绕过土坡,王铠正斜靠在土坡边上,哆嗦着身子。
蒋郁山纵马略过,歪出大半个身子,一手持缰,一手往下一捞,便把王铠抓上马,安在自己身前。随后一喝:“快走!”
天光微现,身后马蹄阵阵而起。
众人驱着座下之马,全力回奔。但这几匹马,一夜劳顿,此时已经无法催发出最快的速度。
耳后蹄声渐近,宋军的呼喝声渐次清晰,有箭矢擦身而至,不过软而无力。
赵权紧抓着缰绳,微抬双臀,尽量趴底身子。冷风从脸面灌入,让他根本无法睁开双眼,只能凭着感觉狂奔。
在前开路的是丁武,随后是赵权与李勇诚。李毅中拖在蒋郁山的侧后,不时斜身弯弓,向后射箭。但显然他学的还没到位,射出去的箭对宋军毫无杀伤。
赵权心中闪过一丝绝望,此处距真定军营寨最少还有十五里。凭着他们的马力,肯定逃不过去。而这几个人,想要跟身后的近百宋骑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边上的李勇诚突然又大叫起来:“援兵,援兵来了!”
赵权略直起身,前方果然烟土滚滚,正有一队骑兵迎面而来,瞬息而至。
最前的一骑,白马银盔,亮甲长枪,正是郭侃。身后闪出的一丝天光,照在郭侃身上,熠熠生辉。
一刹那间,赵权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不过,一丁点的湿润被风一刮,随即不见踪影。
权宋天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凤淮寨
郭侃手中银枪一挥,身后骑兵分成两队,如两股滚滚洪流,自赵权等人身边冲刷而过。马匹交错之际,赵权的眼前闪过了郭侃和煦如春的笑脸。
蒋郁山叫住李毅中,把王铠往他马上一塞,喊道:“带他们回营!”
便拨转马头,随着郭侃,往身后的宋骑冲杀而去。
这是一场完全出乎赵权意料的胜利。
一直到全军安然渡过渒水之后,他才确信,身后的那支四千人宋军,已经被击溃。
赵权扯着蒋郁山,问了半天才大概明白。郭侃以五十不到的骑兵,对冲近百宋骑,追着他们一直到宋军营寨之外。宋军先出来两百骑接应,这边埋伏在营寨之外的史权三百骑突然加入战场。宋军又出了三百骑,这边又有史枢的两百骑应战。
双方都如添油般的不停投入兵力,宋军越打越慌,当知道中计时,大半军队已经无法回营,就此溃散而败。
“可是,为什么那么正好的会有史权与史枢的伏兵在宋营边上?”赵权满脸疑问。
蒋郁山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老哥有些对不住你,咱们是诱饵,过去就是要引宋军出来的。”
赵权听得怔了一下。
“不过,都是施玉田那厮的主意,你可别怪郭将军。不管找得到或找不到小铠,我都得想办法把宋兵给引出来。”
赵权终于搞明白了。临出发前,施玉田跑去跟蒋郁山私谈,就是在交待他们要当好这个“诱饵”。也算他们运气好,否则很可能不但王铠没找着,自己这些诱饵还会被宋军吞掉。
唯一让赵权感到庆幸的是,自己只是被郭侃稍微地感动了那么一小下,还好,没有太深。
随之心里又是一阵苦笑:“自己这几个人,还有当诱饵的价值。”
虽然解决了曹顺的四千大军,使真定军再无后顾之忧。但这一战,令军中又多了数百的伤兵。
渡过渒水之后,三天时间,真定军走了二百五十里,堪堪过了黄水,距离光州还有八十里的路程。这已经是行军的极限速度了。
然而,前方终于传来了令他们最为沮丧的消息。
察罕主力一天前撤离光州渡淮北上,孟珙属下部队随即进占光州。真定军回撤的大门,被彻底关上了!
虽然作为殿后的军队,真定军上下都想过可能会被当作弃子,可是真的发生了,又让所有的人都愤闷难当。察罕此举,是以真定军来拖住光州的宋军,使他们无法追击渡淮北返的蒙军主力。
“收复”光州的宋军,兵力其实并没有多少,最多也就三四千人马。总兵力还没有真定军的多,但以真定军如今的状态,要想顺利通过光州,却根本没有可能。
伤兵满营还在其次,粮草已尽也不算一个大问题。最重要的是,在艰难击垮四千宋军,又狂奔了数百里之后,依然被蒙古主力抛弃。这种遭遇,比一场战败,更让他们丧失士气。
真定军士卒如今还没哗变,已经足见史天泽的治军水平了。
“怎么样了?”
一见到从中军营帐中出来的蒋郁山,一群小伙伴们便纷纷围过来,递水的递水,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
李勇诚还很殷勤地拉来一个木桩,摆在篝火旁,端着蒋郁山的胳膊,扶他坐下。
蒋郁山给了他们一人一颗大白眼,哼出一声粗气,问:“吃的呢?”
众人双手一摊,立时没了声音。
只有陈耀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也要,吃的!”
蒋郁山叹了一口气,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众人或蹲或坐,静静地等待着蒋郁山把自己的心情收拾清楚。
“情况,很不妙!”蒋郁山语气中有些疲惫。
“粮草,确实是没了,不过还有马可杀了充饥。但是——”
对于一支被堵在宋国境内的孤军,失去战马意味着什么,大伙儿都很清楚。但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解决粮食的办法了。
蒋郁山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接着说道:“但是——明天开始,得有一场恶战,而且,还很可能不止是一场。”
“这一路过去,直到息州,如今谁也无法预料还有多少场战要打。所以,伤兵可能得自谋生路了。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
大家黯淡下来的眼神,随之一亮。
“你们渐丁队,如今算是一个伤兵都没有,所以可以跟着大部队撤退。”
的确,渐丁队全员此番征战中,虽然带伤的不少,但都只是皮外伤。如今连最萎靡的王铠也大致恢复了元气。如果能再吃顿饱饭,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只是这消息绝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他们这几个人,战斗力太弱,这一路激战过去,毫无取巧可能。最后能撤回淮水北岸,不知道还能剩几个。
“明天一早,我们会移军凤淮寨,那边有一个空着的宋军营寨,得先把……”
“等等!”赵权猛的一声大吼。
“又干嘛了?这么没大没小的!”被打断话的蒋郁山,有些不爽地喝到。
“不,不!老蒋,嗯,丁大哥,那个,凤淮寨,是不?”赵权一阵激动,有些语无伦次了。
众人疑惑不解地看着开始转圈的赵权。
“我小舅,可能是酒瘾来了。”陈耀在边上低着声,悄悄地跟李勇诚说道。
“有地图不?”赵权急着扯住老蒋胳膊,就往他怀里掏去。
蒋郁山一肘把他拱开,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了巴巴的纸,向赵权砸去。
赵权一边摊开纸,一边说:“丁大哥、毅中,凤淮寨,你们还有印象吗?”
“有!”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毅中,“那年,我们跟丁队第一次泅渡过淮,应该就是在凤淮寨附近。”
“对!对!”丁武也恍然而悟,“当时好像是夏贵部,就驻扎在那。”
地图上弯弯曲曲,就简单的几个线条,简洁而不明了。横着的是淮水,淮水下边自左而右两个圈,分别是息州与光州。一条自下而上接入淮水的,是黄水。距黄水不远,一个刚标上的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小字“凤淮寨”。
“老蒋,你看。”赵权指着地图说道,“这里凤淮寨,临淮水南岸,隔着淮水不远,对岸就是长临村!”
权宋天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井离乡
“噢?”蒋郁山有些不信,“你怎么知道的?”
“的确是!”丁武凑过来说道:“那年,我带着他们几个娃,从长临村偷偷地泅渡过淮,就是在凤淮寨附近。”
蒋郁山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你想说啥?”
“你个驴啊!”赵权一急,“真定骂”脱口而出。这句源自施玉田的骂语,现在已经几乎流行于真定全军。
“不不,老蒋你不是驴,我是!”看着蒋郁山放下醋大拳头,赵权才接着说道:“咱们,可以游过去啊,不就直接到长临村了?”
“游过去?嗯,倒是,你们几个确实可以直接从凤淮寨那游回去,难度应该不大。”
“不,不!”赵权又有点急了,“我说的不是我们几个,是全部都可以游过去!”
“胡扯!你想淹死俺们呐!”蒋郁山的拳手又提了起来。
吴天在边上轻轻拍了拍赵权的肩膀,说:“好了,小权,慢点来,详细地说给蒋队听,别急!”
赵权点了点头,长吸一口气,平息下自己的兴奋。在蒋郁山边上坐下,说道:
“从凤淮寨下水,顺流而下,到长临村,估计也就六七里的水路。我跟他们几个,最多一个时辰可到对岸。全军过河的话,估计要花一个晚上时间,入夜时下水,清晨便可上岸。我们几个先游过去,引条长索,其他的随后。一个接一个用绳子拴联,这样就不会被暗流冲走。
有浑脱的可以用浑脱,没浑脱的找木头。淮水南岸的树木不少,而且凤淮寨那应该有不少废弃木料可用。
马也一样,绑上木料就不会沉下去。再用木料作些筏子,伤兵一样可以拉扯过河。唯一的问题,是现在淮水太冷,可能会有些人抗不住。不过,到了长临村,让梁申等人尽快烧水取暖,歇息一天就可以缓得过劲来的。”
蒋郁山看着地图,不由地频频点头。泅渡过淮,今天的军议上也有人提过,不过没人会想得到长临村就在对岸不远,而且真定军中也没几个会水的,因此谁也没把握能把七八千的“旱鸭子”安全弄过河去。
蒋郁山抬起头,两眼有些冒光地盯着赵权说:“看来,郭将军的眼光的确不错啊!说吧,需要什么奖励?”
蒋郁山心里明白,赵权的这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