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依然低着头的窦默,眼珠子在不停地闪动。
“如何收复和林,诸位有何想法?”忽必烈开口问道。
“禾忽黄毛小儿,末将愿领兵,尽杀其兵,重夺和林!”霸突鲁率先请战。
“末将愿领兵,切断禾忽与多泉子之间的联络,以协助霸突鲁将军。”董文炳应声附和。
“可另派一支兵,自开平城直接北上多泉子,令其首尾不得兼顾。”
“不妥,高州的也速不花已经公然宣称支持禾忽,从高州西侧北上,必须防备也速不花突然出兵袭击我军后路。”
看到忽必烈的脸色已经缓和如常,帐内诸人开始纷纷出言,或是请战或是献策。
然而,忽必烈的心里,却又是一沉。
自己自和林南撤,之所以迟迟未曾回师开平城,其实最担心的一点,就是开平城,如今已经不安全了!
先不说高天锡一家被人在开平城公然刺杀,以及一夜之间出现了数万份檄文之事。单就也速不花立场的转变,自己回到开平城后,势必寝食难安。
开平城离高州,不过五百里。即使中间隔着一座山,但大军也只需三五天便可轻松攻至开平城。
当年在开平建城,目的是为了盯紧可能自高州西出的东真军。如今看来,有所失策,开平城四周,缺少天险阻蔽,着实是易攻难守之地!
看着一直低垂着脑袋的窦默,忽必烈突然问道:“汉卿,你觉得如何?”
窦默身子微微一抖,脱口说道:“老臣不擅军阵之事,大汗何不询问史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了史天泽。
史天泽有些不解地看着窦默,自己向大汗提了建议,耶律铸相位必然不保,不出意料的话左丞之位当属窦默,可是他似乎不太领情?
忽必烈鼻子中又是一声轻哼,转眼看向史天泽。
“末将以为,对于漠北,大汗不妨先行搁置不攻。”
众人又是一惊。
不打和林,那大伙儿这近一年来的辛苦,为了啥?
而且,不灭了那个自称蒙古大汗的禾忽,自家的大汗又如何能够成为天下唯一的蒙古国大兀鲁思的汗王?
“说下去!”忽必烈脸上,平静无波。
“当年和林事变时,忽察、脑忽兄弟暴毙,禾忽逃离,使窝阔台的封地落到了合失之手,再传至其子海都。此子,虽然得位不正,却素有大志。他既不愿依靠大汗,也不愿投附阿里不哥,现在更不可能曲从于禾忽之下。
而禾忽作为贵由唯一嫡孙,在某个程度上,比海都更有理由承继叶密立封地。
因此,末将以为,只要大汗不主动攻打和林,海都与禾忽之间,必有一战,而且不死不休!”
忽必烈不由地点了点头,心里大为惊讶。他之前竟然根本没有发现到,史天泽不仅在战场上表现可圈可点,对于局势的判断竟然还能有如此独到之处。
和林对于蒙古人,尤其是禾忽与海都来说,意义非凡,但是对于自己而言,犹如鸡肋。
哪怕再次拿下和林,自己依然不可能将其当作未来的国都。离中原太远,不便于经营,而且和林居住人口一多,会给漠南中原带来永无止境的供给压力。
完全得不偿失。
放弃和林,便可集中兵力,先把中原的隐患清楚再说。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七十二章 改革中原
忽必烈眼光扫过大帐,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身影。
“赵璧,你从燕京至此,不是有事禀报吗?为何迟迟未言?”
赵璧从角落里膝行而中,跪伏在地,嚅嚅不敢言。
“怎么了?刘秉忠呢?他规划的燕京新城,进展如何?”
赵璧的脑袋,埋得更深了,隐隐声音传出:“微臣……罪臣,犯下大错,求大汗责罚!”
“起身,好好说话,怎么回事!”
赵璧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有泪水闪烁,“刘秉忠已经不告而别。”
“什么!”忽必烈怒喝道。
“五日之前,刘秉忠突然从寓所中消失不见,只留一份万言奏折,让罪臣转交大汗。”赵璧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奏章,双手高高捧起,端在头上。
忽必烈没有去接那份奏章,冷冷问道:“为什么现在才来说这事?为什么没发动去寻找?他到底去哪了?”
“是……全是罪臣过错……”
忽必烈不想用刘秉忠,却并不意味着他会允许刘秉忠私自离开。这种人,无论去了哪,对自己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威胁。
“此事,微臣以为,不全是赵璧先生的错……”史天泽忍不住开口说道:“是高天锡……”
忽必烈猛吸一口气,长吐而出。
确实,高天锡被杀,他刚刚建立起的密谍司,势必还处于群龙无首状态。对于刘秉忠的监视,便难免出现漏洞。
该死的,这厮一定跑东北去了!
侍立身后的阿里海牙,取下赵璧手中的奏章,递给了忽必烈。
洋洋洒洒,真有万言。
刘秉忠在奏章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怨愤之语,只是说近来心有所动,决定外出游历。主要的内容,是针对中原的现状,给了许许多多的建议。
刘秉忠觉得,中原治理应首重农桑。包括各种水利的修建、以减免赋税来吸纳各地流民、边境区域的军屯改良,尤其是对于黄河的治理必须提上日程。
其次是教育,除了在各县级区域加大学堂的建设与投入之外,应尽快地重开科举,以选拔贤才,改变如今以推荐为主的官员任命体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明朗而通畅的仕途渠道。
第三是贸易的开拓,重点要发展与西域的贸易,同时重视与宋国全面贸易的开展。可以参考金国故例,在淮水两岸,择扯开设榷场,以鼓励双方的民间贸易,促进南北商货流通,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中原的经济。
在刘秉忠看来,目前中原内部最大的危机,是汉世侯依然拥有相对独立的区域治理权力。各汉万户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不仅拥有治兵权,还有制定税赋的权力。忽必烈虽然已经称汗,实际上不过是中原的“共主”,而非国主。
这其间,最严重的当属益都,兵不受调、官不听宣。再不改变,国将不国。
为此,刘秉忠提议,应当对所有的汉万户进行军民管理的分权。每个世侯之家,或军或民、或将或相,只能保留一人。即掌军权者不能任一路以上或中枢为官,任职高官的便需放弃军权。以此,将中原各地的军民管理,真正收归中央。
同时,推广行省制度,改路为省,正式厘清各省地域与管辖范围,以实现对地方的有效管治。
对于燕京新城的建设,刘秉忠也给了许多的建议。包括新址的确定、都城的规划、皇宫的规模、官民的住宅配置。甚至还考虑了河道的疏通,不仅要通过卫河联接大沽寨以获得出海口;还建议考虑重新挖通运河,以打通南北的水路运输。
忽必烈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把这份万言奏章看完。
掩卷长息。
这万言书中,其中很多的内容,是当年蒙哥刚刚上位时,自己与刘秉忠促膝夜谈,提出的中原治理方案。但是,也加入了刘秉忠许多新的思路与更加切实可行的实施细则。
十多年来的一幕幕影像,不由自主地在忽必烈脑海中闪现。
自己在和林时落魄无依,刘秉忠义无反顾地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助手;
在柔远时,无人无钱,是刘秉忠帮自己四处招贤筹款;
在邢州,是刘秉忠让自己得到了中原诸儒的第一次认可;
获得京兆封地时,最兴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刘秉忠!
那时候,任何一个小小的成绩与收获,都能让两个人欣喜不已。那时候,两个人几乎夜夜抵足而眠,日日奔波劳累却乐在其中。因为他与刘秉忠,始终都坚信一点,自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成为整个中原,唯一的主人!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身边,不再有刘秉忠的影子了?
忽必烈皱眉沉思。
是历尽艰难险阻,攻灭大理之后北归?还是诸儒欢庆成立金莲川幕府的时候?或是攻宋之战之后?或是自己匆匆称汗之时?
帐内文武,看着心神不定的忽必烈,都努力地摒息着自己的呼吸。
跪得双膝全麻的赵璧忍不住歪了歪身子,牵动忽必烈茫然的视线,让他重新看向赵璧。
忽必烈的心中,涌出浓浓的悔意。
刘秉忠——
确确实实是个人才啊,而且是栋梁之才。
如今自己的朝堂之上,无论是赵璧、王文统、窦默,甚至是耶律铸,都远不及此人。
刘秉忠当年选择自己,说明他的眼光极为长远;而自己看中刘秉忠,一样说明了自己的眼光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自己真的不该将他放逐于燕京。
而是应当,将其直接斩杀!
这样的人,一旦为权国所用,无异于为其送去了千军万马。
忽必烈的视线从赵璧头上,移至史天泽身上,只是静静看着,不说话。
史天泽浑身毫毛直竖而起,良久之后,只能躬身说道:“不知大汗,有何吩咐?”
“对于东北的权国,你有何看法?”忽必烈淡淡地问道。
东北的权国啊——
史天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的义子郭侃当年留下的祸端,如今却成为了心腹之患。史权的真定军在锦州损失惨重,郭侃横扫西域的远征军同样一无所获,且惹出了一地鸡毛。
谁又能预料得到,当年在淮水北岸一个小破村子里走出的这一小撮娃娃,如今会长成一个这样的巨人。
“史权、郭侃兵败锦州,末将愿领大汗责罚。”
忽必烈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我现在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只想问你,有何对策?”
史天泽沉吟片刻,答道:“末将以为,可令郭侃驻守海阳。诸军攻打锦州,四百余里的粮道,是最大的漏洞。若只是驻守海阳,贼兵即使能攻破榆关,也必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忽必烈一声轻叹,“难道,就无法灭此跳梁小丑吗?”
“攘外先安内,眼下当务之急,需先厘清中原之患……”
“中原之患啊……谁可为将?”
“末将愿意一战。”
“除你之外呢?”
史天泽心里一惊,偷偷打量忽必烈,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不豫之色,这才沉吟片刻后说道:“霸突鲁将军?”
虽然搞不懂忽必烈与史天泽在打什么哑谜,但是听到从史天泽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霸突鲁下意识地便挺了挺胸膛。
忽必烈却沉默不语。
中原各个势力,河北、河东、京兆,算是忽必烈的基本盘,燕京如今也没有任何问题;河南这些年依靠屯田,大部分区域已经被张柔与史天泽瓜分;山东西路与济南分别在严氏与张宏手中。剩下的,便只有益都李璮了。
蒙哥发动的攻宋之战,所有参战的汉世候势力多少都有所削弱。如史氏的真定军,不仅在锦州城前死伤惨重,在剿灭阿里不哥的战役中,更是出了死力;而张柔,直到今天,依然坚守在鄂州附近的白鹿矶上,宛若孤岛。
唯一一个势力不减反增的,便是益都李璮,此战之后,竟然趁机将整个山东东路全部收入囊中。
史天泽所谓的安内,指的正是益都李璮。
忽必烈的沉默,显然并不是他不想对李璮动手,而是因为他觉得霸突鲁,无法担此重任。
那还能有谁?
一个个将领的名字,在史天泽的脑子中不停闪过。
不让自己去,张柔不让撤兵,刘黑马驻守川北……
兀良哈台驻兵息州,以接应张柔;霸突鲁不堪使用;也相哥兵败和林,正在南撤的路上……
其实郭侃倒是挺合适的,但史天泽已经不敢提这建议了。
或者,大汗在乎的,不是谁为主帅,而是应当派哪支兵力去剿灭益都?
史天泽犹犹豫豫的,嘴里又吐出了一个名字:“李恒——”
说完,他便有些后悔。
李恒,西夏神宗李遵顼后人,是唯一留存于世的一支西夏皇裔。
当年,成吉思汗攻灭西夏国时,李恒祖父战死,其父亲李惟忠却降附了也相哥。而李恒则被移相哥收为义子。
此人年仅二十一,但是在战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此次也相哥兵败和林之后,还能带着近万兵马南撤,其中有近半功劳应当归于李恒。
唯一的问题,就是年纪太轻了!
“李恒是谁?”帐内有低低的询问声响起。
有些人面露茫然之色,有些人却一脸诧异。
而忽必烈,却是微微颌首。
推荐之人得到忽必烈的认可,史天泽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李恒身份特殊,他是也相哥的义子,代其统率部分蒙古军队自然不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