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啊,史元帅的长兄当年就是死于武仙之手,他哪里肯轻饶了这些叛贼。
不过这一两年,大家也都打累了,史元帅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匪徒,白白折损自家兄弟性命。只要他们不下山,不在我们眼皮底下出现,他们想逃去哪,那都是他们的本事。
我们只是负责把这片区域清理清楚便可以了。
这么多年了,吃没得吃,抢没得抢。现在,整个井陉,唯一可以种点粮食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丁武顺着张荣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一条细小的河水,在夕阳的映射下,缓缓地在山间流淌。
谷地边上,有数座茅草屋,早已破败不堪,显然已经没人在此居住。
谷地之中,东一片西一片,高低不平而杂乱无章的麦田,四处分布。只是麦田之中,只剩下一些枯黄的麦茬与干草。
“这麦子,被烧了?”丁武有些诧异地问道。
张荣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峰的命令,不能不执行啊!每年夏末,抱犊寨的守军就会入山,将山中地里所有的粮食烧毁。
在这山里作战,他们占着地利,确实不好对付。但是要是与真定军正面对攻,这些匪徒,还没有这种勇气与能耐。”
陈耀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们把这些人的粮食烧毁了,他们不恨你吗?你就敢带着这些人进山?”
张荣祖拍了拍陈耀的肩膀,一脸安慰的表情说道:“放心吧小伙子,知道你第一次出门,难免紧张。没关系,有老哥在……”
陈耀颤抖着双唇,却终于摁着自己没骂出声来。
张荣祖抬头望着夕阳下的谷地,目光深邃。
“其实,我是挺佩服这些鸟人的……”
“为啥啊?”丁武很及时地问了一句。
张荣祖长叹了一声,问道:“大金国灭亡到现在,才不过十一年,可是现在有几个人还记得大金国?你,记得吗?”
丁武与陈耀一起茫然地摇了摇头。
权宋天下
第五百九十三章 降匪(3)
丁武父亲因武仙叛乱而死,自己从小在太行山中长大。出山时金国只剩下了一座即将被攻破的蔡州,对于金国他自然没有任何概念。
而金国灭亡时,陈耀不过七岁。不过别说是金国,现在连蒙古国对他来说,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在他的脑海中,除了南京府,只有和林的蒙古人、中原的汉人、高丽半岛上的高丽人,以及淮水南边让他莫明不喜的宋人。
至于国家是什么,他还没去想过这个问题。
“想当年,大金国统辖区域南北数千里,东西近万里。可是如今,竟然只有太行山中的这些野人,依然记得大金国,依然在沿用大金国的天会年号,依然打着金军的旗帜!
我虽然并不喜欢这群如耗子般躲在山里头的贼匪,但张某人是真的佩服他们!”
丁武有些迷茫地问道:“他们不都是汉人吗?为什么会坚持打着女真人的国号?”
“当年金国治下,女真人能有多少。还不是靠着汉人帮他们治理军政民政,只要老百姓有口吃的,其实啊,我是不关心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当年,包括汝州防御使姬汝作、义顺节度使禹显、平凉判官杨达夫、右司员外聂天骥、忠孝军元帅蔡八儿、济源郡王张惠、御史王国纲等等,不知有多少汉人为了大金国战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这些人,在张某心目中,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英雄!
我元叔叔曾经说过:夷入华则华,华入夷则夷。中原之地,数千年来,华夷本就难辨,女真既然愿意秉持汉家文化,自然当视其为中原之主。
只是……”
张荣祖犹豫了一阵,喃喃而语:“我就不明白,元叔叔为什么要去辽东之地,那里不是蛮夷吗?”
沉思片刻,张荣祖咬着牙对丁武抱拳说道:“丁兄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被张荣祖说的一怔一怔的丁武赶紧回礼,应道:“噢,老哥您说!”
虽然觉得这位张老哥脑子好像有些不好使,不过却是一片赤诚,这也让丁武对他生出许多好感。
“此番事了,你们能否帮忙到辽东,把我元叔叔接回真定?当然,我可以帮你在真定军谋一个职位。只要你不嫌弃,到我手下来,一个十夫长绝对跑不掉的!”
丁武愕然。
陈耀两眼翻天,死命地摁着自己想要大笑的欲望。
“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跟着蒙古人,偶尔给他们办办事就算了,跟他们时间久了,不仅会忘了自己是汉人,还没的失了自己的骨气!”
原来,张荣祖一直以为这两人是被蒙古人逼着进山,为他们办事来的。
丁武听着有些感动。陈耀却不满地哼了一声,抱怨道:“我,你不管吗?”
张荣祖尴尬一笑,说道:“你年纪太小了,而且这个身材有点,有点走样,我怕你进了山,自保会有问题,也不好服众……”
丁武有些无语,要是这位张老哥知道了眼前这个看似没用的胖子,抢了真定军史天泽元帅的义女当老婆,他会怎么想?
“当然,你要不觉委屈,当个巡山的小兵,其实油水也不少。”张荣祖说着,又有些得意起来。
“你们知道吗,我每年只要手指缝稍微松一点,漏出些东西,就足够那群野人饱餐好几顿了!”
“你手上长能长出金子啊?”陈耀没好气地问道。
“金子?那当然长不出来,可是你看这些麦田。整个真定军,我相信没人比我更了解井陉了。我只要不指路,漏过一小块田,他们不就有吃的!”
这个倒还真是这样。
不管张荣祖是不是在吹牛,他对这片谷地的确极为了解。
每一座破屋、每一块烂田,他都能说道原主人是谁,又曾经属于谁。
包括他找的这块宿营地,也是一块绝佳的易守难攻之地。
“不需要布置岗哨吗?”饱餐之后,丁武看着准备钻入营帐休息的张荣祖,有些诧异地问道。
“不用了,这地方我一年没有来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事。放心休息吧,走了一天山路,大伙儿都累了!
明天一早,我就带你们去找人。放心吧,一切有我!
有元叔叔交代,就是要死,我也会死在你们俩前面的!”
张荣祖挥了挥手,在丁武无语的目光中,钻入了自己的营帐。
丁武再回过头,却见张荣祖的数十个手下,早已横七竖八的各自躺下。而十个蒙古人也已是鼾声如雷。
还好,带来的三十个东真兵,已经各自潜入了黑夜之中。
临时宿营地之中,瞬时便安静了下来。
陈耀打了个肥肥的吹欠,问道:“你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没关系,你先睡足了再说!”
“谢丁丁哥!”陈耀是从来都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人。
一瞬间,整个山谷,似乎只剩下了丁武一人。
望着这一座座曾经养育自己成人的群山,丁武突然又陷入了迷茫之中。就那样地呆坐在帐前,对着夜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一团团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纷沓而至。
有腐烂的朽木味、有被火烧过的荒草味、有死去的尸体味道,还有很淡很淡的山里野人身上独有的馊味……
“叮”一声极细的铃铛声响起,丁武静坐未动,耳朵却在分辨着这些声音的方向。
细细的叮当之声,渐次在周边响起,不久便传来了一点点略带慌乱的磨擦与滚动身。然后开始有人低声细语。
淅淅索索的声响已经盖过杂草中秋虫的低鸣。
一声闷哼传来,然后又是一声闷哼。
边上帐篷中,突然冲出一个大汉,对空一声大吼:“谁,鬼鬼祟祟的,给老子滚出来!”
正隐住自己身子的丁武,被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是张荣祖。
张荣祖这一声大吼,犹如撕开了一块黑夜中的遮羞布,响声顿时大作。
营寨之内,响起慌乱的叫喊声与催促声。
“有贼兵过来!”
“哪里?”
“怎么可能?”
“张百户说……”
“快点,应战……”
权宋天下
第五百九十四章 降匪(4)
营寨之外,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其中夹杂着不断的怒吼:
“啊——我掉下去了!”
“我被夹住了!”
“别过来,有陷阱!”
“快放我下来!”
“闭嘴——”
“没事,都活着。”
“小心——”
“咻!咻!”箭矢开始从四周的草丛中,向营帐飞来。
“声音有些不对啊——”丁武喃喃地对趴在自己身后的陈耀说道。
“放心,他们……”
陈耀话音未落,张荣祖手中扑刀一挥,又是一声大吼:“你们谁的部下?好大胆子,敢偷袭爷爷?丁兄弟,小心,敌袭——”
几只箭矢,同时飞向了挺立在帐前的张荣祖。
“卟、卟”如刀破革之声,张荣祖捂着自己的额头软倒在地。
“他,没事吧?”丁武有些担心地问道。
“奶奶的,这群人也太不知好歹了吗!不好玩……火!”
陈耀掏出弹弓,摸出一颗带着捻信的小陶弹,凑到丁武跟前。
丁武吹亮火折,引燃捻信。陈耀默数三息之后,带着星星火光的陶弹在黑暗中划过一丝弧光,落下之后,“嘭!”的一声炸开。
爆炸声并不大,却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
草丛四周,黑暗的树林里,纷纷闪出一颗颗的小火星。
如炒豆般的爆炸声,纷纷响起,围攻者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惊叫声了。
“威力还是太小了,中看不中用啊……”陈耀有些不满地嘀咕着。
“你又不想杀了他们,要那么大威办干嘛?”丁武没好气地说道。
“来个大的试下!”陈耀说着,摸出一个小脑袋般大小的陶弹,凑在丁武手边点燃捻信,眼睛盯着丝丝跳动的小火星,口中默念道:“一、二、三、四、五,走!”
“轰!”这颗炸弹威办显然更加巨大,震得丁武的耳朵都有些发软。
“轰天雷……”
“快撤!”
巨响之后,营寨四周,除了一些低低的呻吟之外,再无声息。
简易的营寨之内,情形相当的诡异。
几个蒙古人依然在酣睡,而且绝对没有任何伪装的意思。
张荣祖手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些已经跑出营寨消失不见;有些人还在军帐中忙乱地寻找自己的武器;有些则茫然地看着燃着余火的草丛,还有几个围在张荣祖身边,焦急地晃着他的身子。
丁武拔开围观群众,在张荣祖身边蹲下。
张荣祖额头上有两个大包,身上倒是没有见血的伤,身边掉落着几根已经去头的箭矢。丁武略松了口气,说道:“没事,张百户只是晕过去了。”
疼!
张荣祖忍不住地就想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猛然一惊,伸出去的手往腰间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蹦起身,怒吼一声:“哪个狗贼……”两眼一睁,又生生地把咒骂声吞回肚子。
在他的眼前,一柄冒着寒光的刀直指自己的眉心。
执刀的,是一个两眼冒着阴光、衣裳破败,露出一身虬筋的男子。
张荣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半,认出眼前之人,此人正是井陉盗匪中的一个首领,王显!
张荣祖眼角一扫,三个认识的首领全在,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坐在一旁的,竟然还有丁武与陈耀。
张荣祖勉强地沉住气,指着丁武与陈耀,对着王显说道:“那两位是我朋友,先放了他们,我留下!有什么事,冲我来!”
王显嘴里“啧啧”了两声,说道:“他娘的,你自身难保,倒还知道顾着别人!没空跟你这憨货多啰嗦,带下去吧!”
王显手上刀子一摇,两个贼匪过来就要扯人,张荣祖挣扎之余,却看见丁武对他暗示的眼神,只好摸着额头,带着满腹的疑虑,随两个贼人离开这个屋子。
这个屋子,紧紧地贴在一个山崖边上,说是屋子,不如叫棚子可能更合适。
张荣祖有些迷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迷糊的是,屋外有两堆俘虏,一堆是被匪徒围着的七八个自己手下。还有一堆却是被丁武手下及蒙古人看守的二十多个匪徒。
张荣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丁武与那批蒙古人,身手不凡呐!可是,那个胖子,坐在屋里头又在干嘛?
那个胖子,此时正窝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之上,脚翘得老高,一副很不耐烦的神色对着几个匪首说道:“你们老大呢?赶紧的,我们赶时间!”
三个首领相互盯了一眼,而后一个身高近六尺的大汉闷声说道:“我就是!”
“韩霸,你想干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