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油画的画工算不上精细,偏暗的整体构图也很难让观者立刻燃起太多的兴趣。女郎冷峻的面容则似乎更让观者产生一种退避三舍的心情。
但莫拉注意到的是那位女郎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天蓝色的,那双眼睛并不像其他的肖像油画一般容易让观者产生一种画像正在正视前方的感觉,那双眼睛给予观者的是一种缺乏焦距的诡异视觉体验。女郎的脸分明是微微偏了一点角度而朝向正前方的,却让即使坐在她正前方的莫拉也感觉不到她在观察哪儿。
这幅画的下方写着画作的年月和作者,作画的时间是1898年,而作者是一个叫福斯特的人。这似乎是一个英国名字。莫拉暗自念叨起来。
看到那个英文名字,莫拉终究又把心情放回了他未做的那个决定上去了。
他究竟要怎么办呢?他一边吃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仿佛每浪费一秒钟都是浪费生命一样努力地思考着,但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的眼神转呀转呀,最后终于重新落到了那副英国人的油画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地,他下定了决心。
有时候,在某些重要的抉择面前,人们会犹豫不决,此时有的人会依照自己的惯常作风进行判决。而还有一些人则会在某一个契机下内心忽然蹦出一个无法阻止的想法。这种想法或许是他潜藏在内心中被理智压抑已久的愿望,也有可能是某种性格最终在理智的争论中占据了上风。总而言之,最终莫拉终于在这一天的中午下定了决心。他终于在这一天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和行为准则。
这一次选择对于莫拉来说是重要的,因为这一次是莫拉在终于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家的身份之后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全盘评估之后重新下的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也许将会对莫拉今后的行为模式和决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但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
第112章 冈萨雷斯少校
当莫拉在下午命令阿杜里斯少将向北方集团军,第二步兵兵团和乌盖尔军团向葡萄牙中心城市科英布拉前进并分割葡萄牙的时候,阿杜里斯少将竟然没有任何疑惑地执行了莫拉的命令。这让本来已经准备好要用自己的地位来威胁一下对方的莫拉反而有点措手不及,颇有种做好了十足准备却没想到拳头一下子打空了的感觉。
“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莫拉饶有趣味地看着阿杜里斯少将下达完命令后问道。
“有什么后果?”阿杜里斯少将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莫拉吃惊地问道。如果说之前阿杜里斯不通政治的表现还被莫拉认为是伪装的话,那么现在莫拉不禁开始真的怀疑面前这个少将说不定真的一点点政治内幕都不知道了。
阿杜里斯少将茫然地耸耸肩。
莫拉摇摇头,指了指帐篷外说:“你陪我一起走走吧。”
阿杜里斯少将当然只能服从,恭敬地跟上了莫拉。
莫拉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现在马德里的情况么?”
阿杜里斯少将挠了挠头:“好像安东尼奥有向我汇报过,不过我想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难道你认为谁是你的上司不重要?”
阿杜里斯少将思考了一会儿:“也不是不重要,但我想无论什么任务,我只要认真执行就行了,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去在意。”
听到这儿莫拉倒是彻底无语了,只好换个话题:“你觉得现在北方集团军,乌盖尔军团和第二集团军向英科布拉前进并分割葡萄牙会遇到多大的阻碍?”
“按照我们的部队的训练程度和经验,我想措手不及的葡萄牙对我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敌人。(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无弹窗广告)”
“你有指挥一支超过五个师的集团军进行战争的野心么?”
“当然!”听到莫拉的问题,阿杜里斯少将的眼睛几乎放出了光芒似的:“如果能给我一支集团军那可是再好不过了!这样我就不用受到任何人的约束了!”
莫拉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在他眼中越来越浅薄的少将,而是想先把他的胃口吊起来:“看来你也很在意会约束你的上司啊。”
阿杜里斯少将想了想,用一种略显任性的语气说:“自己指挥一整个集团军进行战争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样有更大的自由度,我也能更自由地尝试一些新的战术!”
“新的战术?”
“之前在内战中,我发现德国的将领非常擅长利用坦克进行快速推进。我也十分想尝试一些新的步坦配合的战术。不过问题是我得部队里现在并没有坦克。”
“北方集团军有专门的装甲师。”这个装甲师可是莫拉的北方集团军的最强部队。毕竟莫拉在总参谋长和总理的位置上也呆了一年多了,仗着他的荫蔽,北方集团军超建制扩张也没人敢指责。因此北方集团军虽然只有三个师的编制,事实上却已经有了五个师的部队数量。新出现的两个师都是事实上的装甲师,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被编入了其中两个师的名下,取名为特别装甲团。在之前从意大利的志愿军那儿消失的那些装甲都在莫拉的北方集团军中神秘出现了。
莫拉现在需要拉拢这个阿杜里斯少将,同时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为他明确战术。因此现在莫拉决定把这几支已经进入葡萄牙境内的部队交给阿杜里斯少将具体指挥,自己只需要控制大体情况就行了。
毕竟,他现在更担心的是遥远的马德里发生了什么。迄今为止弗朗哥或者中央政府都没有联络他让他感到有一丝不安。
如同莫拉预料的,当莫拉抛出了诱饵之后,阿杜里斯少将乖乖上钩了:“总理阁下,您的意思是让我负责指挥这次对葡萄牙的作战么!”
“不错。”莫拉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平静:“你负责制定作战计划,在前线指挥部随时掌控战局。不过有一个前提。”
“您说!”
“我必须随时掌握战场的最新动向。还有就是无论瓦雷拉他们说什么,你都必须以我的命令为主。”
“遵令!”看起来一向懒懒散散的阿杜里斯少将忽然变得神采奕奕,颇有些大展宏图的感觉。
在获得了阿杜里斯少将的支持以后,莫拉立即找到了另一个让他非常在意的人——总参谋部情报分析科的参谋冈萨雷斯少校。
“你是情报科的人,现在北方集团军的动向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是的,总理阁下,我很高兴您能听取我的建议。”冈萨雷斯少校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锡纸。他熟练地剥开了锡纸,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巧克力,他大大地咬了一口。
“不过你也真够胆大的,你就不怕把……巴利尼奥中将送到泥潭里么?”莫拉本来想调侃一下冈萨雷斯,结果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应该用哪个词来讲述这件让他觉得有些尴尬的事,反而把自己憋了一下。
“您大可以直接说男朋友……”冈萨雷斯鼓着腮帮,有点含糊地说:“我不介意的……”
他的坦然态度反而让莫拉不舒服起来,莫拉本就觉得这个话题非常尴尬,而冈萨雷斯这个当事人却一点儿都不在意,这反而让莫拉觉得自己有点小气了。但让莫拉说这件事,他还是颇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因此话在他的嘴里转了几次最终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有些尴尬地说:“你就不担心出什么意外情况么?”
“担心?当然担心!历史这种东西充满了可能性。大概马克思会说历史都是阶级发展决定的那种屁话,但是我可不相信。要是历史真的像他说的全是阶级发展决定的那当年拿破仑就不会输,教宗也早就该占领耶路撒冷了。历史是由很多意外累积成的,谁也没法说得准,要是因为可能出现意外就不去做那么失败是迟早的。我相信只要现在各方依然能够保持正常的逻辑那么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莫拉仰起头,看了看自己书房的天花板,水晶吊饰在阳光下散发着奇幻的色彩:“你说得不错,我准备离开萨拉曼卡几天。”
“哦?您有什么计划?”冈萨雷斯少校一点也没有敬重地在莫拉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莫拉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是倒也不以为忤:“我还有马德里方面的事务需要处理,前线的指挥我已经暂时移交给阿杜里斯少将了。”
冈萨雷斯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总理阁下您这一招真不错,阿杜里斯算是这一批将军里面有名的混球。而且你说他举止奇怪也就罢了,偏偏他打仗还真是有一套。就算是瓦雷拉他们也经常拿这个阿杜里斯少将一点办法也没有。”
“更关键的是他不懂政治。”
“对,这一点连您也看出来了。阿杜里斯少将一直都是将军中的一个异类。”
莫拉点点头,在得到了冈萨雷斯的肯定之后他对阿杜里斯的能力算是彻底信任了:“你现在去找人帮我准备一下,我要离开萨拉曼卡几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命令的语气说着他的意愿。
“这我恐怕帮不了您,毕竟现在瓦雷拉他们的部队就在城外,他们可不会愿意让您离开萨拉曼卡的。”
“那马德里的情况怎么办?!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电报到底送达外交部没有!”
“您真正担心的是弗朗哥元首,但是现在马德里的情况您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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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对过往的审视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力量可以离开萨拉曼卡之后,莫拉心情愈加烦闷起来,他不耐烦地朝冈萨雷斯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烦闷!颓丧!
这时候莫拉感觉自己陷入了一无所成的巨大失望之中。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也是渴望着某种意义上的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感觉吧?他不能很明确地说清楚自己内心的烦闷的来源,但总归这种烦闷无处消解也无处发泄。他只好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刚看了一两行就立刻发现十分无趣,赶紧把桌上。
自己的挫败感大约是自己造成的吧?莫拉无奈地想着。或许我本来就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他有些颓丧地继续推测。他本来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因为意外来到了这里,但他的本质并没有变过。或者说到这里之后一件件措手不及的事虽然让莫拉成长了不少,但他作为一个小职员的价值观人生观并没有被严重地改变过。他从小的成长经历和生命中的观念让他遇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这种态度是他现在的挫败的真正原因么?
抑或是自己荒诞不经,天真可笑的施政理念呢?在这个混乱的西班牙,尔虞我诈的西班牙政坛,残忍暴力仿佛原始森林的国际关系中,莫拉如菜鸟一般的经验和幼稚的野心真的经得起推敲么?在那些杀人不眨眼为了利益可以把一些只需要细细思考就可以全盘推翻的理论大加鼓吹的野心家们中间,如莫拉这样甚至还会担心平民的伤亡的政治家未免也太幼稚太天真了吧?
在办公室里胡乱转悠着,莫拉甚至开始检视起了自己,他想要知道自己是哪里错了。弗朗哥可以毫不眨眼地说出自己的军队还有两天就可以进入马德里的话,苏涅尔可以一声不吭就发动起一场牺牲以经济重建为代价的抗议闹剧,莫拉跟他们比起来是不是太天真了呢?他在决定军事镇压前甚至还会想象那些流血牺牲的理想主义者们,这恐怕也是他在政治上天真幼稚毫无经验的一个佐证吧。
莫拉这样想着,进而忽然觉得如自己这般的政治家真是幼稚得可笑,但忽而又觉得自己应当有些理想。人嘛,总有些理想,虽然谁也不会探究自己理想究竟来源于何处,但照着自己的理想行事似乎是人的共同特性。而莫拉的理想是希望能负起自己的责任,自己这个职位的责任。他作为一个西班牙总理的责任是什么呢?给人民带来幸福,自然而然地,他就进而认定自己的职责是让西班牙这个国家强大起来。莫拉没想过自己的这个逻辑可不可靠,因为他从没有过这种辩证性思考的习惯,他只是按照自己一贯的思维惯性进而建立了只有国家强大才能带给人民幸福的逻辑。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好像和德国法西斯宣传的那一套差别也不大。
德国人宣扬德国的强大是在为德意志人争取在未来的生存空间,也就是说要让德意志人幸福德国必须强大。难道自己的想法其实根本就是法西斯主义么?想到这里莫拉吓了一跳,自己的考虑方式竟和法西斯差不多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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