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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统制王佐见了今日情形,每日自在营中夜膳,一边吃酒一边想破金兵之策,这日听说元帅康复,心中却想:“我自归宋以来,未有尺寸之功,怎么想一个计策出来,上可报君恩,下可分元帅之忧,博一个名儿流传青史,方遂我的心怀。”又独一个吃了一会,猛然想道:“有了,有了。我曾看过《春秋》、《列国》时,有个‘要离断臂刺庆忌’一段故事。我何不也学他断了臂,潜进金营去?倘能近得兀术,拚得舍了此身刺死他,岂不是一件大功劳?”主意已定,又将酒来连吃了十来大杯。叫军士把皇甫军医请来,自己卸了甲,腰间拔出剑来,刷的一声,将右臂砍下,咬着牙关不喊出声。那军士和皇甫端进帐看了,吓得几乎惊倒在地,皇甫端道:“王将军何故如此?”王佐道:“我心中的冤苦之事,你等不知的。你等自在营中好生看守,请皇甫军医替我诊治便是,不必声张传与外人知道。且候我消息。”众军士答应,不敢作声。
皇甫端赶忙将王佐伤口取药敷了,又用白布包扎。王佐笑道:“皇甫先生名不虚传,这么一会疼痛便轻了许多。我现在去见元帅不妨么?”皇甫端已经猜出几分,感叹含泪道:“元帅身体不妨了,王将军也要保重。”王佐谢了,把断下的臂,扯下一副旧战袍包好,藏在袖中。独自一人出了帐房,悄悄来至元帅后营,已是三更时分,对守营家将道:“王佐有机密军情,求见元帅。”家将见是王佐,就进帐报知。其时岳元帅因心绪不宁,尚未安寝。听得王佐来见,不知何事?就命请进来相见。家将应声:“晓得!”就出帐来请。王佐进得帐来,连忙跪下。岳元帅看见王佐面黄如蜡,鲜血满身,失惊问道:“贤弟为何这般光景?”王佐道:“哥哥不必惊慌!小弟多蒙哥哥恩重如山,无可报答。今见哥哥为着金兵久犯中原,日夜忧心,如今金兀术又如此猖獗。故此小弟效当年吴国要离先生的故事,已将右臂断下,送来见哥哥,要往番营行事,特来请令!”岳飞闻言下泪道。“贤弟!为兄的自有良策,可以破得金兵,贤弟何苦伤残此臂!速回本营,命医官调治。”王佐道:“大哥何出此言?王佐臂已砍断,就留本营,也是个废人,有何用处?若哥哥不容我去,情愿自刎在哥哥面前,以表弟之心迹。”岳元帅听了,不觉失声大哭道:“贤弟既然决意如此,可以放心前去!若有高低,一应家事,愚兄自当料理便了。”王佐辞了元帅,出了宋营,连夜往金营而来。词曰:
山河破碎愁千万,拼余息把身残。功名富贵等闲看!长虹贯白日,秋风易水寒。
调《临江仙》
又诗曰:
壮士满腔好热血,卖与庸人俱不识。一朝忽通知音客,倾心相送托明月。
王佐到得金营,已是天明。站在营前等了一会,小番出营,便向前说道:“相烦通报,说宋将王佐有事来求见狼主。”小番转身进帐:“禀上狼主,有宋将王佐在营门外求见。”兀术道:“某家从不曾听见宋营有什么王佐,到此何干?”传令:“且唤他进来。”不多时,小番领了王佐进帐来跪下。兀术见他面色焦黄,衣襟血染,便问:“你是何人?来见某家有何言语?”王佐道:“小臣原本乃湖广洞庭湖杨幺之臣,官封东圣侯。只因奸臣献了地理图,被岳飞杀败,以至国破家亡,小臣无奈,只得随顺宋营。如今狼主大兵到此,又有殿下英雄无敌,诸将寒心。岳飞无计可胜,挂了‘免战牌’。昨夜聚集众将商议,小臣进言:‘且今中原残破,二帝蒙尘。康王宠信奸臣,忠良退位,天意可知。今金兵二百万,如同泰山压卵,谅难对敌。不如差人讲和,庶可保全。’不道岳飞不听好言,反说臣有二心卖国,将臣断去一臂,着臣来降金邦报信。说他即日要来擒捉狼主,杀到黄龙府,踏平金国。臣若不来时,即要再断一臂。因此特来哀告狼主。”说罢,便放声大哭,袖子里取出这断臂来,呈上兀术观看。兀术见了,好生不忍,连那些元帅、众平章俱各惨然。兀术怒道:“岳南蛮好生无礼!就把他杀了何妨。砍了他的臂,弄得死不死,活不活,还要叫他来投降报信,无非叫某家知他的厉害。”兀术就对王佐道:“某家封你做个‘苦人儿’之职。你为了某家断了此臂,受此痛苦,某家养你一世快活罢!”叫平章:“传吾号令各营中,‘苦人儿’到处为居,任他行走。违令者斩!”这一个令传下来,王佐大喜,心下想道:“不但无事,而且遂我心愿,这也是番奴死日近矣!”王佐连忙谢了恩。这里岳飞差人探听,金营不见有王佐首级号令,心中甚是挂念,那里放得下心。
再说那王佐每日穿营入寨,那此小番俱要看他的断臂,所以倒还有要他去耍的。只有魏平生暗中奏报宗弼道:“那王佐来历不明,是不是苦肉计尚不得知,即使收了他,也不当让他营中乱走。”偏偏那宗弼这几日因大败岳飞,心中欢畅,又喝了酒,一时没顾上话合不合适,笑道:“那黄盖苦肉计也就挨四十军棍,先生可愿断一臂去做內间?岳飞向来重军心,这番兵败恼羞成怒如此残暴,我偏偏厚待此人,宋将们得知必和岳飞离心离德。”一番话噎得魏平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旁边哈迷蚩也不好插话了。
这日王佐来到文龙的营前,小番道:“‘苦人儿’那里来?”王佐道:“我要看看殿下的营寨。”小番道:“殿下到大营去了,不在这里,你进去不妨。”王佐进营来到帐前闲看,只见一个老妇人坐着。王佐上前叫声:“老奶奶,‘苦人儿’见礼了。”那妇人道:“将军少礼!”王佐听那妇人的声口却是中国人,便道:“老奶奶不象个外国人吓!”那妇人听了此言,触动心事,不觉悲伤起来,便说:“我是河间府人。”王佐道:“既是中国人,几时到外邦来的?”那妇人道:“我听得将军声音也是中原人声气。”王佐道:“‘苦人儿’是湖广人。”妇人道:“俱是同乡,说与你知道谅不妨事,只是不可泄漏!这殿下是吃我奶大的,他三岁方离中原。原是潞安州陆登老爷的公子,被狼主抢到此间,所以老身在此番邦一十三年了。”王佐听见此言,心中大喜,便说道:“奶奶放心,‘苦人儿’去了,停一日再来看奶奶罢!”随即出营。
过了几日,王佐随了文龙马后回营。文龙回头看见了,便叫:“‘苦人儿’,你进来某家这里吃饭。”王佐领令,随着进营。文龙道:“你是中原人,那中原人有什么故事,讲两个与我听听。”王佐道:“有,有,有。讲个‘越鸟归南’的故事与殿下听!当年吴、越交兵,那越王将一个西施美女进与吴王。这西施带一只鹦鹉,教得诗词歌赋,件件皆能,如人一般。原是要引诱那吴王贪淫好色,荒废国政,以便取吴王的天下。那西施到了吴国,甚是宠爱。谁知那鹦鹉竟不肯说话。”陆文龙道:“这却为什么缘故?”王佐道:“后来吴王害了伍子胥,越王兴兵伐吴,无人抵敌,伯(喜否)逃遁,吴王身丧紫阳山。那西施仍旧归于越国,这鹦鹉依旧讲起话来。这叫做‘越鸟归南’的故事。这是说那禽鸟尚念本国家乡,岂有为了一个人,反不如鸟的意思。”文龙道:“不好!你再讲一个好的与我听。”王佐道:“我再讲一个‘骅骝向北’的故事罢。”陆文龙道:“什么叫做‘骅骝向北’?”王佐道:“这个故事却不远,就是这宋朝第二代君王,是太祖高皇帝之弟太宗之子真宗皇帝在位之时,朝中出了一个奸臣,名字叫做王钦若。其时有那杨家将俱是一门忠义之人,故此王钦若每每要害他,便哄骗真宗出猎打围,在驾前谎奏:‘中国坐骑俱是平常劣马,惟有萧邦天庆梁王坐的一匹宝驹,唤名为日月骕(马霜)马,这方是名马。只消主公传一道旨意下来,命杨元帅前去要此宝马来乘坐。’”陆文龙道:“那杨元帅他怎么要得他来?”王佐道:“那杨景守在雍州关上,他手下有一员勇将名叫孟良。他本是杀人放火为生的主儿,被杨元帅收伏在麾下。那孟良能说六国三川的番话,就扮做外国人,竟往萧邦,也亏他千方百计把那匹马骗回本国。”陆文龙道:“这个人好本事!”王佐道:“那匹骕(马霜)马送至京都,果然好马。只是一件,那马向北而嘶,一些草料也不肯吃,饿了七日,竟自死了。”陆文龙道:“好匹义马!”王佐道:“这就是‘骅骝向北’的故事。”王佐说毕道:“‘苦人儿’告辞了,另日再来看殿下。”殿下道:“闲着来讲讲。”王佐答应而去,不表。正是:为将不惟兵甲利,还须舌亦有锋芒。
欲知后事如何,我等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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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王佐点醒梦中人 希真巧逢刘丽卿
再说金营内完颜亮私下找到宗弼道:“我军拐子马虽获胜,但未动宋营根基,他如今据险而守,两军又重入对峙,王叔须速想办法破敌。”宗弼笑道:“他这些日子不出来,必是想破我拐子马,不过那是休想,我自己都想不出法子去破;他若一味死守,军师正在练习金龙阵,让他到时知道厉害。”完颜亮道:“但凡兵家器械,两军久战必然泄露,如宋国铁华车和火炮厉害,却终为我大金所用。所以拐子马并不可久持,金龙阵也是一样。”宗弼道:“那你可有速胜之法?”完颜亮道:“兵法曰出其所不趋,攻其所必救。我军何不发一支队伍悄悄前往临安,那岳营此刻正对付我拐子马,必不防此计。宋国岳、韩、刘、张几员名帅都在前线,后方必然空虚。届时他后方乱了,岳飞等进退不得,我军必大胜。”宗弼大喜,命人秘密唤来哈迷蚩,魏平生二人入帐,把完颜亮计策说了,哈迷蚩赞道:“此计可算得上瞒天过海,我军须打扮成宋军混入敌营后方,但机密最为重要,几年前派人去袭击汤阴岳飞故里,就是中途泄露才失败。”魏平生道:“小可的意见是这支队伍全用汉人军士,将领也要汉人;小可举荐三人,一个是老将风会,他身经百战,武艺纯属。另两个是曹荣父子,曹荣归顺我大金多年,忠心可表,他儿子曹宁有万夫莫当之勇,性格桀骜不驯,正好有他父亲督着才能放心。这三人带上五千精兵,打扮宋军装束万无一失,狼主若下令去调兵遣将加上换装训练,小可估计一个月当可出兵。”宗弼大喜道:“这三员将先生推荐的好,那今日帐中的人都记住,谁也不可泄密!”三人一起起身领诺。
却说宋营岳飞和众将日日商量铁浮屠破解之法,那徐晟禀告道:“自古一物降一物,当年家父徐宁投奔梁山,用钩镰枪破呼延灼铁甲连环马;到后来金兀术用铁浮屠打败梁山钩镰枪阵,家父和张清将军阵亡,小将一直思索如何破解它。现有阵图呈上。”岳飞看了阵图,大喜道:“此阵必能破那铁浮屠,拐子马。只是兵士训练尚需时日。”徐晟道:“小将在冷艳上训练了一百军士,如主帅拨我一万人,一个月之内当能练好。”岳飞大喜,燕青又道:“只是训练要极机密。不可让金人事先知觉。”岳飞点头,亲自修书一封给刘锜元帅,让燕青,徐晟带冷艳山一百军士就去刘锜营中,挑取了一万精兵日日操练。不让金人知觉。
且说金营内王佐见金兵金将欢喜雀跃,闻知拐子马大胜之事,心下惊慌,来至完颜文龙营前,进帐见了文龙。完颜文龙道:“‘苦人儿’,今日再讲些什么故事?”王佐道:“今日有绝好的一段故事,须没有旁人打扰,只好殿下一人听的。”文龙吩咐伺候的人尽皆出去。王佐见小番尽皆出去了,便取出一幅画图来呈上道:“殿下请先看了,然后再讲。”文龙接来一看,见是一幅画图,那图上一人有些认得,好象父王。又见一座大堂上,死着一个将军,一个妇人。又有一个小孩子,在那妇人身边啼哭。又见画着许多金兵。文龙道:“‘苦人儿’,这是什么故事?某家不明白,你来讲与某家听。”王佐道:“殿下略略闪过一旁,待我指着画图好讲。这个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