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达面上隐有气氛之色,打抱不平道:“芸娘做生意从不涉及此等行当,竟也容不下?”
摇摇头,她给两位客人斟满茶水,道:“齐国天子厌恶官员声色犬马,金口玉言,封查此等场所,便是想要走通关系也是不能的,都官尚书高元海说的,宁杀错,莫放过,如此一来,谁还敢公然犯事?”
“也罢,来长安未必不好……”杨坚自饮了一杯,接着问道:“老板娘久居邺城,不知能不能与我讲讲这邺城风貌,还有……齐国上下的朝堂见闻?”
“邺城是天下第一城没错,但是也就是那样,无非是大了一点罢了……,哈……”朱唇轻启,摇摇头笑道,说:“至于朝堂见闻,小女子并不关心这些,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约莫记得去年朝岁节那夜,琅琊王谋逆,全城大索,死了不少人,还有一些是从我这里被捉拿的,当时把我吓得不轻……”
她捂着心口,宁静的脸上有些苍白,“那晚,听说有上万人参与谋逆,皇宫里杀声震天,太尉安德王封锁了全城,大将军兰陵王率兵前往大营平叛,城里城外都是惨叫声……到了第二日白天,还是无人敢出门一步……”
宇文达和杨坚心头都是一凛,齐主亲征以来不到两月便遭遇了琅琊王谋逆,数十位朝中大员参与此事,最终这场叛乱以血腥屠戮收场,自此之后,邺城朝野上下,无人敢阻挠齐主。
“琅琊王谋逆,齐主镇压,林林总总上万人的调动,居然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作为敌国,北周朝野上下对对面的家务事也是十分感兴趣的,在此之前,比起齐主高纬,宇文达其实还是更加看好琅琊王高俨,琅琊王的名声要比高纬好听的多,小小年纪就开始参与朝堂摄政,他原以为高俨迟早会坐上那个位置,谁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谁能想到齐主从当太子的时候就一直在装孙子呢?
如此深沉的城府,难怪高俨会在阴沟里翻船。
芸娘摇摇头,道:“听说皇帝早就猜到琅琊王有谋逆之心,早早地准备好,就等琅琊王自投罗网……,到后来原本是要杀了他的,但太后跪在阶下求情,再者正逢年节,皇帝慈悲,不愿再将事态闹大,于是顺水推舟,饶了琅琊王一命,只废为庶人,圈禁起来了事……,素闻琅琊王英武之名,可他到底还是斗不过天子,他也算是好的了,皇帝是他嫡亲兄长,若换成别人做皇帝,他岂能活命?”
宇文达凝眉不语。
“他要的是权,杀人太多反而会使人心离散,他刚刚亲政,绝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杨坚一笑,而后面上浮出了一抹凝重之色,“如此大的动静,也能被他瞒得滴水不漏,可见他御人有术,不是那种刚刚掌权便得意忘形的人……今年齐国那边有不少消息传过来……”
杨坚弹了弹酒杯,目光高渺,“齐国赈灾、开考举、罢黜贪官庸官,重用汉族士子,一年之间便让沉疴难起的高齐有了新气象,这可都是大手笔呀……”
“还远不止如此,我还听说,他建立了一个叫枢密院的掌军机构,起用提拔了一大批的青年俊彦,而且不断往晋阳调防,我猜……他是想分晋阳六镇的权……那么,结合他上个月驾临晋阳的消息,我可以肯定我的这个推断,齐主这几年绝对会有大动作……!”
“再多的,消息实在闭塞,我也难以猜到了……”杨坚摇头感叹道,“齐主高纬,确有人主之姿,我料,不用两年,等齐国实力壮大,高欢高洋西征之势必将重现!”
宇文达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若敢来,我们也能打回去!当年高欢有六镇鲜卑猛士三十万,不也被皇考杀得大败?区区高纬小儿,有何可惧?”
“太祖皇帝以天纵之才一统关陇河东,不是凡人可比,现在大周可没有太祖皇帝庇佑了,我大周若不追上齐国的步伐,锐意革新,只怕会远远落在他们的后头,到时又该如何?”杨坚叹了口气,望向窗纱外,天光渐黯,有簌簌落雪之声,“宇文护多年以来不得人心,若篡得大位,我大周上下必定人心离散,国势必然倾颓。”
宇文达沉默良久,拱拱手道:“随国公且容我再考虑两日。”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杨坚又坐了一会儿,散了下酒意,随后交付了酒钱,准备告辞,芸娘起身相送。
路上杨坚很突兀的说了一句,“方才多谢姑娘了……”
女子的脚步顿住了,想了半天,疑惑地看过来,“我?”
杨坚将审视地目光飞快地隐去,“哈,杨某是多谢老板娘的招待……”
飞雪下,那素衣的女子掩嘴一笑,道:
“国公太客气了,小女子开门做生意,招待好客人是必须的。”
又过了一段路,杨坚忽然问道:“听说老板娘跟骠骑大将军独孤宾是亲戚?”
“算不上什么亲戚,挨点边而已……”
“哦,原来老板娘是高门出身,怪不得有这般涵养气度。”
独孤宾本名高宾,是渤海高氏一族的,在东魏效力的时候得罪了人,害怕受到迫害,于是孤身一人投奔西魏,受到宇文泰的嘉奖,立下功劳之后赐鲜卑姓氏独孤,在朝中分量不算大,但也算是颇有跟脚。
“我那里算得了什么高门?早已远得不能再远了,……幼时便家道中落,否则也不会抛头露面的了。也就是我合独孤刺史的眼缘,他这才认了我这落魄亲戚,当不得真……”女子摇头苦笑,“论起涵养,国公才是好学识,小女子只是附庸风雅罢了,方才一席话,我虽然不懂,但也是佩服不已呢。”
杨坚点点头,到了门口,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杨坚拱手道:“老板娘留步。”
“国公慢走……”
马腹挥动着长鞭,马车渐渐驶离了,杨坚沉思了好一会儿,唤来自己的贴身侍从,吩咐道:
“金风楼的老板娘高芸你知道吧?给我查她的底细,另外,问一问我们家和邺城有来往的商队,打听一下,越详细越好。”
“……我觉得这个女子,非同一般。”
第一百七十八章长安乱(一)
檐上的积雪在殿内涌出的热浪烘烤下渐渐消融,水滴砸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啪地一声,便粉身碎骨了。
书房的门紧掩着,站着两个人,杨坚扫视着手里拿着的一张小纸条,脸色有些不好看,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老人,面白无须,不知是不是由于太冷的缘故,双手拢在袖子中,缩着膀子,像是莫名其妙地矮了一寸,慈和的目光中带着悲悯的笑意,却总带着一股子阴柔气质,令人不寒而栗……
他默不作声,笑眯眯地站着,等待着杨坚开口。
“陛下这个要求,对于杨某而言,实在是太有些难度了……”杨坚弹弹手中的便签,无奈的叹气,“宇文护要杀尉迟迥,别说是我,就是再加上尉迟纲、宇文达都是顶不住的,更何况是要救出他,这个……请恕杨某直言,当下陛下不宜与宇文护争锋相对,向宇文护示弱,暗地纠集力量等待时机才是上策。”
那阴柔模样的老人摇摇头,“国公所虑陛下岂能不知呀?只是尉迟大将军之事实在是过于重大,尉迟大将军若死,陛下这边势必人心涣散,这个忙,还望国公一定要帮扶才是……”
说着,他向杨坚躬身行了一礼,“望国公千万搭救尉迟大将军,陛下将感激不尽!”
“快起,臣怎么敢当?”
杨坚连忙将他扶起,这个老宦官一直便是贴身服侍皇帝宇文邕的,在内宫之中,再也没有比他更得宇文邕信任的人,他这一拜甚至可以代表皇帝,非同小可。杨坚不敢受此大礼。
老宦官抹泪道:“陛下已经落得如此境地,若是国公不搭手帮扶,离被废立之日不远矣!”
“老公公快快请起,千万莫要折杀了在下,唉,我应了就是了……”
话已经说到如此的地步,杨坚就是想不答应也不成了,心头愠怒这老宦官竟敢以此伎俩相逼,但最终也还是应下了,待到老宦官离开,杨坚坐在书房内思索了好一会儿,一个疑虑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之不去。
“尉迟迥刚进去没几天,宇文护那边都还没有放出风声说到底要把与尉迟迥怎么样,怎么宇文邕就如此迫不及待了呢?”
“只是一个尉迟迥被处置……,便让他惶惶如惊弓之鸟了吗?”
杨坚坐了许久,门外一个影子悄然伫立,杨坚沉声问道:
“何事?”
“家主,仆寻访了许久,并没有查到什么眉目,那高芸确实是独孤宾的远亲,而且邺城那边的掌柜也说,从前邺城却有一间金风楼,老板娘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美人……其他别的,就再难查到了……”
杨坚揉着眉心,道:“除了这个,你们还曾听到什么传闻?”
“据说老板娘背后的金主是弘农杨氏……好像还有,河东裴氏……”
“弘农杨氏?”
杨坚眉心一挑,“她一个邺城来的,怎么又变成了杨家的掌柜?又怎么会,传出跟裴氏有瓜葛?”
“非也,仆听闻,邺城那座金风楼本就是杨家的产业,至于裴氏,可能是因为这里面裴氏也加了本钱。”
“消息属实?”
“仆经过多方打听才获知的消息,应该是属实的……”
窗外又传来声音,“要不,家主自去杨家问一问?”
杨坚沉默了一会儿,道:“算了,左右不过是个女子,我们和杨家也就表面上的亲戚关系,这点事情,不好拿去问,就算人家真有别的什么打算,也不见得就要告诉我。以后关注动向即可……”
杨坚父子对外宣称自己是弘农杨氏出身,但实际上和弘农杨氏很难扯得上关系,不过由于杨坚确实是弘农华阴人,再加上后来杨坚的父亲和杨坚渐渐发迹,杨氏这才捏着鼻子认了。这跟破落户功成名就之后,总是喜欢瞎攀扯自己祖上出身某某高门,其实是一个道理。
杨坚忆起那一对远山般的黛眉还有冷澈的眸子,想起她上回状似无心的“帮忙”,忽然有些烦乱,但随即便将之抛到脑后,毕竟也只是一个女人,再厉害又能算得了什么?
“你过来,我有另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比起她,做好宇文邕交代是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杨坚这边彻夜不眠,宇文邕那边也未曾闲着,三更天了,太极殿内的烛火还亮着,宇文邕面对着碎片一样的飞雪,听着还未换下便服的老宦官说着话,良久,他眉心的郁色渐渐消散了,欣喜道:“那罗延果真是这么说的?”皇帝心中高兴,老宦官更加有劲头了,“是呀,国公说陛下此举不妥,但是奴婢只求了几句之后,他便应允了……”
“你去办此事,朕就放心了……”
笑着笑着,宇文邕忽然道:
“朕竟从不知道,你从一开始便与那罗延有勾结……”
噗地一声,老宦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寒风如刀,扑面而来,刺痛着他老迈松弛的皮肤,但他没有多大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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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面无表情,看着尸体委顿在他脚下。
那宦官背后……,赫然便是宇文达还有宇文神举。
“皇兄,何泉这个狗奴才要怎么处理?”宇文达将染血的长刀收回鞘内,漠然的踢了那具尸体一脚。
“何泉私服出宫,行为不端,恐有勾结外人之嫌,被宫中侍卫当场格杀。”宇文邕吩咐道,“不过消息要瞒上两日,别让杨坚知道了……”
“臣等明白。”
宇文邕紧了紧衣领子,踏出殿外,白雪漫天呼啸,纷纷扬扬落满一地。
凛冽的风可以给宇文邕清醒的感觉。
他望着万古不变的长夜,嘴唇动了动:
“薄居罗,对不起……”
尉迟迥的小字,便是薄居罗。
……
今夜不眠的并不只有他们,小阁楼里,红烛的蜡将要燃尽,素衣的女子捧着明红的衣裳,一点一点的绣着,一个中年女人推开阁门进来了,跪坐着:
“小姐,那边有消息来了,那个与杨坚接头的何泉死了……”
绣针忽然一偏,豆大的血珠从食指的指腹渗出,女子皱了皱眉,吮吸着指腹,“怎么回事?”
“我们在皇宫的眼线不多,还并不清楚怎么回事……”
中年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便签,犹豫着递给她,“不过,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女子放下衣裳和针线,接着昏暗的烛光细看,放下,沉吟了一会儿,“马上告诉接头的人,宇文邕准备让杨坚搭救尉迟迥,明日正午之前务必送到晋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