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走开了。何总和胡虎他们在叫唤。
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
顺德港的海关大楼建得很美。王海搂着王凤的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去楼上,然后到了大门外。正好钟老也转到门外,他们让钟老帮忙照一张合影。王凤推了几下王海,不让他太亲密,太亲密的照片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别人看。钟老手中的照相机刚好在他们亲密时闪亮一下。
王凤很容易疲劳,回到休息厅坐下不一会儿,就倚在王海的肩头睡着了。王海怕惊醒王凤,小声请我帮忙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衣服披在王凤身上。我看见行李箱的小口袋里放着几瓶速效救心丸。王海知道我的目光所至,他分明轻叹了一声,眉宇间顿时挂上许多沉重的忧郁。
钟老坐到我身边。
“你怎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问。
“我总在打电话。”钟老说,“并且免费。”
坐在对面有些闷闷不乐的小周眼睛忽然一亮。
不知从哪儿跑出一只京巴,小狗长得比猫还小,冷不防冲着正在打瞌睡的王凤狂吠起来。朦胧中的王凤尖叫着直往王海怀里钻。王海吆喝了几声,京巴依然不肯退去。王海撩起一脚将京巴踢出老远。京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爬起来时腿都瘸了。一个穿制服的女人闻声出现了。她抱起京巴就要王海、王凤陪她去宠物医院。我忍不住上前去替王海他们分辩。见那女人不听,而且,更多穿制服的人像是要过来助威,王海便一个人跟着她走了。隔着大厅的玻璃门,王海在刚才照相的地方站着同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时间不长,那女人一挥手,竟让王海回来了。
包括何总和万组长他们十几个人都围上来问怎么了。
王海说:“无非多说几句软话,出门在外,低低头没什么。”
王凤也说:“我这老公,外面什么事他都能摆平。”
胡虎在人群里不轻不重地说:“真不错,受到老婆如此信任。”
有人在背后拉了我一把,回头一看是钟老。
我跟着钟老走到大门外后,一眼看见那个穿制服的女人正在草地上遛狗。
京巴的后腿还有点瘸,不过看样子肯定没事了。钟老走过去同那女人聊了几句,女人就将什么都说了。王海告诉那女人,王凤患了肾癌,而且还是晚期,她自己不知道,总想着要出国看看,他这才带她出来看看。那女人说她的哈哈一向很乖,从不惹人,她也奇怪哈哈怎么反常了。王海一说,她才明白。从小就风闻,狗通人性,谁开始走魂了,狗都知道,如果狗专门盯着某个人咬,这个人就快没命了。不然,她是不会原谅王海的,她养的这条京巴,是当年八国联军撤离北京时,带回英国的纯种,国内已经失传,她花了二十万港币才买到手。
我一惊,再看钟老,钟老的剑眉上挂着一丝嘲讽。
我们回去时,缓过劲来的王凤正在同王海玩着拍巴掌的游戏。她还开心地对大家说,这是在家同儿子学的。我和钟老无语地拿起行李。接站的那人在远处招呼我们进关。
上船后,钟老买了一份《星岛日报》,我以为他会在娱乐版上寻找林青霞,哪知他一下子就翻到财经版上。整个航程,钟老都在报纸上度过。坐在他旁边的胡虎很烦报纸挡住了前排小周的背影。他几次要钟老将报纸叠起来看,钟老说:“看报就是看报,一叠起来不就成了看书看杂志!”林处长见胡虎语气越来越不对,就开口要胡虎谦让点。胡虎不能再说什么,他起身往外挤,然后坐到最后面的空位上。何总去上厕所,发现胡虎独坐着凝望水天,过早长出来的大块肥肉像塌方一样堆在脸上,就叫小周去问问他哪里不爽。
小周过去挨着胡虎坐了十几分钟。
钟老小声对我说:“这是弄巧成拙。”
小周回来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没事。”接着又轻声专门告诉我,“他在发心烧。”
船在**维多利亚港靠岸时,有个女孩在岸上向我们招手。
“孔雀!”我欣喜地叫道。
万组长他们马上追问,又不是动物园怎么会有孔雀。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大家都想知道孔雀在哪儿。小周告诉他们,孔雀是个女孩,是我们的领队。接下来她又告诉我,孔雀不可能出现在码头上,她无法进关来接我们。我再看时,那个女孩果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的海关如同虚设,我们大包小包地走了过去,那些穿制服的男女,完全是学内地**机关的人,在岗位上聊天聊得眉飞色舞。我们正在议论哪儿的中国人都一样,那个穿制服的男人猛地停止嬉笑,冲着好好走路的林处长突然说:“你,带了违禁品吗?”林处长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皮包:“没有。”另外几个穿制服的马上板起脸,要她将皮包打开看看。何总正要过去,有人吆喝起来,不让停留。我们只好远远地看着。林处长包里没有多少东西,除了大约两千人民币,其余的都是些化妆品。那些人仿佛就是看林处长不顺眼,检查完了以后,还要审视一番。
这时,从本港居民通道过来一位男人。
叶老师迎上去打听,海关人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变了脸色。
男人用那种天生的优越感冲着免不了焦急的叶老师说:“那位太太是你们的领导吧?没事的,我们就是不喜内地干部的派头,人人都像是接收大员。”
徐科长插嘴说:“怎么这样想,我们总是将你们当成同胞。”
男人说:“这个我们懂,谁都想攀个富人做亲戚。”
说完这话,男人便扬长而去,一点也不在意徐科长和胡虎脸上的青色。
林处长总算过来了,她说:“真是莫名其妙。”
小周赶紧上去帮她拖旅行箱。
来到外面的大厅,我又开始寻找孔雀。
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毫不犹豫地上来问:“哪位是何总?”
何总应了一声。
年轻男人又问:“十六位都到齐了吗?”
这次是叶老师回应说:“到齐了。”
我们就这样毫无道理地跟上人家,上了外面的一辆中巴,根本没见着孔雀。那位年轻男人也不怕我们没跟上,只顾自己在头里走,钟老和王凤有些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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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香港见 7
7
小周对我的不高兴正是从孔雀突然出现在曼谷机场开始的。
从台北到曼谷,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加上一个小时时差,实际上是四个多小时。空姐给我们的《联合报》和《中国时报》上几乎全是无聊的政治文章,远没有前排的王海、王凤夫妻耳鬓厮磨的动作让我注意。他们喝饮料时,还恩爱地做了个喝交杯酒的姿势。一旁正在给别人添咖啡的空姐瞄见后,眼圈当即红了。随后她拿来一小瓶黑水晶一样的葡萄酒,塞到王海手里,并说:“好好待你太太。”王海推辞了几下,见空姐要伤心了,只好收下。插在飞机座椅后面口袋里的《华夏精品》杂志第二十页上有这种酒的介绍。它的英文名称为Colio Icewi
e,中文叫可丽儿冰酒,是让葡萄在零下二十至三十度冻成浆果了,再行酿造。完整的包装是四瓶一盒,卖价为六千七百四十元新台币,分开了每瓶值一千六百八十五元新台币。王海在这样贵重的礼物面前表现得很镇静,他问了另两位空姐后,决定收下它。那位空姐的丈夫是台北有名的棒球投手,每次妻子飞行归来,必定要在家中点上红蜡烛,开一瓶冰酒喝交杯,但是一个月前,这位棒球投手在一起车祸中死在台北街头。
在这样的背景下,小周、胡虎和我心情都很激动。胡虎写了张纸条托叶老师和何总传给小周,听叶老师的口气,还是一首诗。小周看了一眼后,将它放在小桌板上,等着让它自动滑落下去。我想起白珊,当然也想孔雀。小周就在眼前,但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想念她。
钟老端起饮料杯同我碰了一下,他长长地叹口气。
在曼谷机场下飞机时,那个空姐专门对王凤说了句:“你真幸福!”王凤就将夹在钱包里的儿子照片,送给她作纪念。
这一次,我和钟老同时叹了一声。
王凤对这位不幸的空姐说:“若有机会到武汉,欢迎你来家里做客。”
王海则说:“我太太能做一手地道的湖北菜。”
经历计划之外的告别后,我们随即在机场出口见到孔雀。
孔雀一副泰国女孩打扮,远远地冲着我们用泰国话说:“龙龙水晶晶!屁屁老妈妈!”
小周对我说:“我也会说这两句,意思是小姐真漂亮,小伙子真帅!”
我仍要单独问孔雀,她的翻译结果同小周一个样。
我又问:“不是说好**见吗?”
“你怎么成了我的老板?”孔雀反问。
孔雀冷了一会,又热情起来。她站在一辆大巴门前,给我们每个人献上一串佛珠一样的花朵,并说这是泰国旅游的第一个项目,美女献花。孔雀还会双手胸前合十。
大巴开往太阳酒店的路上,孔雀介绍说刚才那串花是泰国人的一种祝福,她请我们为这种祝福每人付上十元人民币的小费。孔雀还让我给收一下。我正在迟疑,何总就让小周付了他们六个人的,万组长接着将他们六个人的六十元一齐付了。我只好向钟老和王海伸手,最后又添上自己的十元。坐在最前排的那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笑眯眯地从我手里接过一百六十元人民币。
这个男人姓蔡,他自己让我们叫他屁屁蔡。屁屁蔡的中文是父亲教的。他父亲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国民**军中当兵,后被从北方一路横扫过来的解放军撵到泰国。屁屁蔡不无自豪,因为他父亲娶了三个泰国女人做老婆。
钟老不失时机地说:“少不了也种鸦片。”
屁屁蔡大方地回答:“我们这儿有两大传统是丢不掉的,一是毒品,二是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这个词的应用显然让屁屁蔡兴奋起来,他声明这是去年北京一个旅游团的人教给他的,来泰国的人就是想让精神污染一下。车上的人都懂他的意思,大家一齐笑。
屁屁蔡说:“来我们这儿要想让身心都得到放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污染,染得再黄也不会有人管。只要你们将随身带着的人民币、港币和美元都留在这儿就行,泰国经济现在糟得像一堆狗屎。”
屁屁蔡在大巴上一句正经话也没说。他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是在房间分好后,告诉我们,已预订了上午八点钟的电话叫醒服务。
电话叫醒服务还没开始我就醒来,钟老的鼾声让我勉强睡了两个小时。我撩开窗帘,一点也不相信自己正身处异乡。曼谷的朝阳也是千篇一律。钟老鼾声的间隙里,还夹杂着王凤在隔壁房间惊恐的梦呓声。我穿好衣服,一个人下楼走到酒店外面,胡乱转了一通,除了汽车,到处都是身着袈裟的僧人。这让我怀疑,佛教如此盛行的地方,毒品与色情真的那么多吗。后来,我碰见两只黑狗,它们狠狠地盯着我,我假装不慌不忙地转身往回走,那两只黑狗竟然一直跟到酒店门口。
我在大堂里与孔雀碰了面,孔雀刚交完电话费,见到我时嫣然一笑。她问我怎么不睡觉。我问她这家酒店是不是真有三星级以上标准,怎么就像武昌火车站附近的私人旅社,里里外外的动静全能听见。孔雀以为我在说王海和王凤,她要我理解,人家夫妻见到异国情调,自然会亢奋。
我将同钟老一道听来的话告诉她。
我说:“肾癌晚期的人,连欲念都没有了。”
孔雀不以为然:“男人就是好哄,王海骗别人将你们也捎带上了。”
“你是不是也在哄我?”我马上说。
“到了芭堤雅,你会快乐的。”孔雀说。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孔雀要了一杯咖啡,也替我要了一杯。她笑眯眯地要我买单。
“还在失恋吗?”孔雀呷了一口咖啡,“曼谷的咖啡,也能品出女人的体香来。”
我说:“从认识你以后,就过去了。”
孔雀一撩头发:“我当然明白,我还没有碰见过不喜欢我的男人。”
说出这句话后,孔雀早起的倦容从脸上消失了。
“这是不是你提前来曼谷的原因?”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别吃我的醋好不好。”孔雀眼睛一眯,笑成一道缝,“我在清迈联系了一个业务。老实说,我得赚点钱。不是为了让你听着舒服,白珊跟上牛总不会有好结果。”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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