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与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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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汗-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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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丢带来的朋友里,没有女的,都是跟他岁数相差不大的小伙子,而且口音很杂,他们只在丢丢家挤住了一夜,后来就都移到镇上,住进了长颈鹿杂货铺隔壁的那家个体旅店中。大年初二,丢丢提着年货来敬保保,请老何站在“祖德流芳”的匾额下,认认真真地跪下,双掌贴地,给他磕了四个响头;丢丢站起来以后,再唤“保保”,垂手侍立,老何便说了几句吉利话,丢丢略坐了坐,吃了莲锦妈端上的叶儿粑,也说了几句吉利话,告辞走了。丢丢走了,福多和莲锦才从里屋出来,福多说丢丢一身西装好气派,那领带也不知道是丝的还是缎的;莲锦说爹你怎么就不细问问丢丢在外头究竟是做的什么生意,怎么能发那么大的财,你是他保保,他不跟别人说,还能不跟你说么?老何只说:“我管他那么多呢!”

    十五吃完元宵,十六丢丢就跟他那伙朋友走了。几个月后,丢丢给爹妈一次汇来两张汇票,每张汇票上都是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外来的邮件,包括汇票、包裹单,都是一总送到村民委员会办公室,村里人去取,取一封信收一毛钱,取一张汇票或包裹单两毛钱,说是保管费;没有哪个抗拒过,或许会暂时拖欠,到凑足一元、两元时再交,却没有任何一位质问过:这收费合理吗?有什么根据?这回丢丢的汇票,却是村里管治保的干部,主动送到他爹妈家里去的,而且没有收钱。丢丢爹妈去镇上邮电局取那钱时,在门口犹豫了好久,到柜台前涨红了脸,倒好像他们是去抢劫、来行骗似的;取出来,也不敢细点,梦游般,走回了村里。回村的第一桩事,就是请那管治保的干部到家里,煮肉打酒,请吃饭,其他几个干部,一起作陪;干部们都夸丢丢能干,贺丢丢爹妈福气。

    渐渐的,关于丢丢的闲言碎语,好比仲春的柳絮,在村里浮动、飘游,成团成球,越滚越大。说是丢丢一伙,是个盲流集团,不仅偷,而且抢;丢丢开头腰里别的是匕首,如今揣的是手枪;局子班房,他已经几出几进;“严打”时,进去了,待的时间多些,平时进去了,顶多两三个晚上,他的哥儿们必能使钱让他出来。有人问到村里的干部,回答说:“信那些个谣言!”但德光来岳父家,在福多、莲锦跟前讲过,他从镇上听来的,镇上派出所接到过广东那边公安部门的电话查询,查的时候当然不是说的丢丢,而是丢丢身份证上的那个大名,那大名村里人一般几乎都不记得;镇派出所跟村里管治保的干部联系过,但不得要领;丢丢在那边犯了事,就让那边处置吧,这边谁清楚他是怎么回事?连收到过他高额汇款的爹妈,也确实弄不清。

    丢丢几年没有消息,也不再给爹妈寄钱,却忽然在去年春节,又回到村里。这回是一个人回来的,穿了一身牛仔装,拖着一只下面有小轱辘的旅行箱,也是在大池塘边,顶头遇上从北京回来过春节的老何,也是在一丈以外,就立刻并足,放下拖箱把手,将双手都垂在腰旁,恭恭敬敬地唤:“保保!”这次回来,出了件谁事先也没想到的事,就是到初六的时候,纪家宣布,丢丢娶媳妇,媳妇不是生人,就是村里管治保的干部那三闺女!婚事初八就办,学城里人那一套,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西洋婚纱礼服照,在一家叫“巴黎春”的饭馆里摆宴席,席间唱卡拉OK,丢丢唇上留了黑乎乎的小胡子,大声武气地唱了一曲《爱江山也爱美人》。老何以保保的身份,宴席上坐主桌,一边挨着当岳父的治保干部,一边挨着大媒长颈鹿。长颈鹿喝醉了,忘记为眯眼儿私奔的事跟老何间接地有过节儿,附到他耳边说:“我做他鬼的媒啊!人家丢丢早就时不时地给他寄款子了!是自己做媒啊!丢丢鬼机灵啊!只可怜这新娘子,过几天丢丢拍屁股走,才不带她呢,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久,才回来……守活寡啊!”老何只默默喝酒,不应答,更不多探问。回到家,福多、莲锦等围着问新闻,他也不说。保保只不过是保保罢了,管得那许多!

    可是,在这个秋日的中午,建煌报告说,曾在天竺镇见到过丢丢。丢丢真的窜到北京来了么?
………………………………

下午

    区文化宫北门外,福利彩票的销售达到了最高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凸现着最后三个大奖——三辆富康牌小轿车;从这个大奖的得主中,还将通过摸数字球的方式,产生出最后一个特等奖——在拿走一辆富康车的同时,还可以同时拿走十五万元现金。

    一字排开的售卖桌前,购买者挤得密不透风;桌后的售卖者都是胸前别着校徽的大学生,他们一律把装钱的书包挂在脖子上,置于胸前;买彩票的人把钱交给他们,说出要买的张数,他们把钱点清,搁进书包,便从装彩票的大纸匣里,麻利地取出相应数目的彩票,迅速递过去;时时有人整包地买,一包两百张,四百元;偶尔也有人整盒地买,一盒十包,四千元;他们每卖出一张彩票,可以获得三分钱的劳务费,一天下来,平均每人差不多能卖五盒,挣出三百元是平常的事;参加这项活动不仅经济效益丰厚,售卖过程中还能目睹身手鲜活生猛的社会众生相,所以他们个个乐此不疲。

    买到彩票的人们,绝大多数挤出人丛后,便迫不及待地站住,用手指甲刮开彩票上挡住兑奖符号的那层黑膜,盯住看是否幸运降临。多半是刮完最后一张,也依然毫无斩获,于是或笑骂一声或自嘲几句,便把手里的废票随手一扔;到这下午时分,在售卖处与二等奖以下的奖品颁发处之间的场地上,已经撒满了花花绿绿的废彩票,人们来往其间,踏着那些落花似的废纸,熙熙攘攘,倒像是游春的行列。

    四等以下的奖,倒也有不少人获得。有的人只买了十来块钱的彩票,刮出个玻璃酒具的小奖,也高兴得不行,兴致勃勃地去领奖;有的人发狠买了整盒的彩票,结果却只刮出几套玻璃酒具和不锈钢餐具,或者顶多有个电动洗碗机,很是懊丧,便把所得的奖品码成一摞,搁在进口处,试图把它们兜售给刚走过来的人。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高音喇叭里传来组织者鼓动宣传的声音:“……欢迎欢迎,欢迎您来奉献爱心!……您问,什么人能得奖?一句话,没爱心的他就得不了奖!您有爱心,您就有机会得奖!您问:机会有多大?区公证处的公证员端端正正坐在这儿呢,几天以来,光是头等奖富康轿车,他们就公证出了三十三辆!特等奖十一位,每位人民币十五万元!……您刮彩票啦,哟,您说,我怎么哪张都没奖呀?可是您笑了,为什么笑呀?您的爱心,千千万万的残疾人,灾区的灾民们,诚挚地领受啦,爱心开出了香喷喷的花朵,伴您这个好人一生平安,您得的精神奖励还小吗?……当然啦,您再试试,我们设的物质奖很多,光是六等奖电动洗碗机,就有两千台!您得上一台,到家里厨房一放,您的生活,不就更现代化了吗?……哎哟,这位小朋友上台来了,你得了个什么奖呀?二等奖,家庭影院一套?祝贺祝贺!请问你跟谁来的呀?啊,跟爷爷!买了多少钱彩票得的呀?十二张?啊,二十四块钱,就得了这么大一套家庭影院呀?……这家庭影院安置好了以后,先请谁看呀?爷爷?好个孝顺孙子!不过,家庭影院,全家一起看,还可以请朋友一起看,舒服着啦……好,现在大奖台上还有三辆富康车,在等着三位献爱心的朋友,驾着它奔小康呢……咱们加把油,让它们今天下午都开走……”

    来买彩票的人,大多数,抱着试试运气的心理,志在必得的,毕竟是少数;不仅是志在必得,而且是处心积虑奔着大奖去的,这天下午现场也许只有一位,那就是住在滨河路10号楼的肖先生,他是个退休的办事员,近来通过贩大米的生意,很赚了些钱;邻里们都弄不清他哪儿进的那一口袋一口袋的大米,也闹不明白如今这温饱无虞的世道里,他倒腾这些个大米能有多大的利;可是肖先生瞄准了外地自炊民工这个潜在的市场,在邻里们不经意的情况下,发展着他的生意。当然,他也在琢磨着如何开辟新的财源。连续几年,春秋两季,区文化宫北门都搞福利彩票发售活动,他回回去细心观察,又在家里反复研究,到这一回,终于策划出了他的夺奖计划。他耐心地等到了这只剩最后三辆车的下午,根据他摸清的规律,彩票是一组一组地往外发售,如果某一组里出现了一个大奖,那么,你就千万别再去买那一组的彩票了;尽管组委会和公证处会为得奖彩票的分组号保密,但你不难从现场新撒得满地都是的废彩票上做出相应的判断。当判断出余下的某一组里,肯定会有大奖时,先要沉住气,如果发现有人从某个发售位获得了比如说家庭影院那样的二等奖,那么就立刻将那发售位的剩余彩票一概排除,因为想必设奖时不会把大奖和二奖密集配置……总之,肖先生决定在关键时刻,看准组别,排除或然率低的出票位,用三万元,将他判定必含大奖的彩票,全部吃下!他自信必能用三万元,换来一辆起码能以八万元转手的富康车!为了这关键的一搏,他已把全家人都动员到了现场,只等他一个手势,便卷毯式上前收购彩票。彩票买到要迅速刮开,一刮出汽车,其余彩票立刻再以一块五或一块钱转手;转手不利也罢,因为一万五千张彩票里,怎么着也还会遇上洗衣机、山地车,以及电饭煲和电动洗碗机什么的……关键是,刮出了汽车,要好好摸那从一到九的数字球,倘若摸出的三个球竟是七、八、九,那时满身怕都罩上金光了!前头得特等奖的还没听说有手气好到这个份儿上的呢,一般是,三个球上的数字加起来过了二十,比如摸出的是六、七、八或五、七、九——那特等奖也就拿定了!哎,摸不上特等奖,那就赶紧把所得的车转卖给约定的买主,大财发不成,小财总是要发的嘛……

    且莫管那肖先生如何运筹他的策划。且说老何跟爱女莲弟和贤婿分手后,一时酒足饭饱、心旷神怡,信步走到了福利彩票的发售现场。那小饭馆里的一餐,结账是四十八元,老何听了,心里折算,合多少斤大米,够平时吃多少天,不禁心痛,建煌却还说便宜。莲弟和建煌说,还想去逛逛新开张的隆福寺百货商场,不买什么,亮亮眼睛也好,然后就从那里再到东直门,乘车转回天竺。临分手,莲弟拿出二十块钱,塞到老何布茄克的胸兜里,老何推让,莲弟说:“爹,你不是说这里不远,卖彩票吗,你拿去试试手气嘛!”老何虽走到了卖彩票的地方,哪舍得花那钱,不过是转一转,看看热闹罢了。

    老何顶头遇上了小疙瘩。小疙瘩一把抓住他胳膊,嚷:“来得好来得好,快去救救大芝麻吧,他都快急疯啦!”老何问:“急什么疯什么?难道是刮出辆轿子车,不会开,急疯了?”小疙瘩说:“轿子车没刮出来,可他刮出辆山地车!”老何说:“这小子,好手气!俗话说,喜伤心,他是高兴疯了?你打他一巴掌,他就回过神来了么,可还急个什么?”小疙瘩只是拉着老何往里走,说:“他在公证处那儿又哭又闹,说是若不给他车,他就跳河去!”老何不明白,疑疑惑惑地随着小疙瘩去了。

    原来,大芝麻先头捏着五张两块钱的钞票,转悠来,转悠去,割心头肉似的,买下一张,刮开看,猪丁,什么奖也没有;嘴里念佛,心里打鼓,再买一张,鸡丙,还是什么奖也没有;接下来,跺着脚买的三张,也都落空;顿时骂起街来。那时小疙瘩已经买过两张,也什么都没有,只是跑来跑去地看热闹,看见有一对穿得挺时髦的情侣,因为刮出一摞彩票也没见奖,互相埋怨,竟至涨红了脸,吵起架来;又看见一个小老头,刮一张,往衣服口袋里揣一张,一连揣了好多张,旁边有人问他:“都有奖?”小老头说:“都没奖,都拿回去作个纪念!”还有一个人,弯腰移动着捡别人扔到地下的废彩票,也不是都要,有的捡起一看又扔掉,有的就留下来,先还以为他是想从那里头捞出张别人扔错的有奖票来,后来听见指点着议论的人说,那是想把彩票上的十二生肖凑全呢,虽说不可能捡到虎甲、兔乙什么的,但丙丁戊己的十二生肖肯定能凑全,那也成了个乐子……小疙瘩看饱了热闹,去叫大芝麻,说咱们撤了算了,大芝麻都跟他往外走了几十步了,忽然又扭身跑过去,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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