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闻是王宫里出了名的严师,他受命执教王公子弟之前,就已经和珀修斯有约——我出山执教可以,但任何孩子,包括你的孩子,在我这里都没特权,犯了错,该骂就骂,要打的时候照打不误,你包庇,我立刻辞职。
珀修斯知道渊闻的脾气,也知道他的执教风格,不做任何反对,直接就答应了。
所以,渊闻的课堂上是没任何特权的,他门下的学生,最怕的就是那把戒尺,那可真是无人不训,无人不打。
别说区区王子公主,就是珀修斯本人,小时候跟着渊闻念书时,都被那把戒尺打过。儿时比珀修斯调皮的斯汀更是如此,据说现在年纪大了还会做噩梦,梦到渊闻那把戒尺。
没有哪个小孩子永远乖巧,索兰黛尔也会有调皮的时候,但从来没挨过打——渊闻每次要动戒尺打她,波顿都会冲出来护着妹妹,并扬言:“打我可以,打索兰不行,你要打她几下,我十倍帮她受着。”
现在哥哥不在身边,没人保护妹妹了。
眼看索兰黛尔委屈地流着眼泪,却又一声不吭地擦掉,渊闻的戒尺停在半空中……
片刻的沉默后,戒尺继续挥出——
“啪!”抽在旁边侍卫的脑门上。
侍卫捂着头:“???”
渊闻将戒尺丢到桌上,背过身,冷淡地说:“赶紧走,别耽搁我休息。”
索兰黛尔用袖子拭去泪痕,大步走到渊闻面前,注视着他的背影:“你是不是想要钱?只要你帮我,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渊闻直接听笑了,故意调侃道:“那你能给我多少钱?”
索兰黛尔眼神坚定,决然地说:“我从今天起,不出去游玩,不买新衣服,不去剧院,不吃零食,所有零花钱都省下来给你。我以前收到的生日礼物,我全拿去卖了,卖完的钱也都给你。”
“哦!神明在上~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有骑士精神!”渊闻直接把鞋一脱,躺到床上,懒洋洋地说,“行啊,有钱不拿白不拿,给钱我乐意啊,但得等我回来再说——接下来几天,我要出王宫,去南城的温泉公馆度个假。”
索兰黛尔顿时沉不住气了,跑过去抓住渊闻的被子,说什么也不让他睡:“不行!等你回来,第三次王国全体会议都结束了!”
渊闻和索兰黛尔争夺被子,嘴上骂骂咧咧:“结束就结束!关我什么事?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不救!你们谁来找我都没用!不救就是不救!让那个奇诺·凡·海尔辛赶紧去死,省得你们整天惦记他!”
渊闻虽然年迈,但平时保养得好,索兰黛尔力气没他大,手里抓着的被子很快被他抢走。
渊闻把头往被子里一闷,开始睡觉。
索兰黛尔用力咬着下唇,无声注视着渊闻翻身酣睡的背影,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这时候,如果索兰黛尔继续胡闹,渊闻倒觉得正常,可她居然一声不吭走了,渊闻顿时疑惑地扭过头:“走了?”
索兰黛尔停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有决然的声音隐隐传来:“你不救他,我自己想办法救。”
渊闻嗤笑道:“哦?你想出了什么办法?”
索兰黛尔:“我要在你家看书。”
“看书?”渊闻不解。
索兰黛尔:“对,你是律法大臣,家里有整个王国的法典文献,我一定能从里面找到一条正确的律法条目,在第三次全体会议上推翻所有指控。”
“喔!喔喔喔!你这孩子真厉害啊~想凭自己那聪明的小脑袋,在王国全体会议上以一敌百?”渊闻的眼神就像在关爱脑瘫儿童,甩手说,“随你,自己玩去吧。你要是能找出那所谓的‘正确的律法条目’,我把头割给你当皮球。”
言毕,渊闻把被子一盖,呼呼大睡。
索兰黛尔什么都没说,孤身走向律法公馆的藏书库。
第三百七十七章 徒劳努力
因为昨晚被索兰黛尔搅和,渊闻睡得比较迟,他就多睡了一会,平时日出前就会起床的他,睡到第二天清晨才起来。
渊闻醒后,在房间里吃了点简单的面包和牛奶,刚下楼准备出门,却发现有两个侍卫守在藏书室门口。
这里是王宫要地,大臣们一般不会对宅邸过多布防,一来没这个必要,王宫里不可能进窃贼。二是私人侍卫弄得太多,总显得不信任国王陛下的御前侍卫,对外影响不好。
渊闻府上虽然有侍卫,但一般都是负责接待客人,帮仆人干活之类的,像这样守在藏书室门口倒是第一次,而且渊闻记得自己从没下过这个命令。
侍卫一看渊闻来了,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大人,公主殿下在里面看了一夜的书,到现在都没睡。”
渊闻皱眉望去,只见索兰黛尔坐在书桌前,高高堆砌的书籍和娇小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她一手捧着法典在阅读,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书写,似在做抄录。
可以看得出,她很累,真的很累,12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睡眠的要求非常高,她这段时间本来就没睡好,昨晚又直接通宵,而且是在高强度阅读摘录,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索兰黛尔揉着通红的眼睛,不停用力眨眼,因为熬夜体虚,现在明明是炎热的流火季,她却觉得冷,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外套。
为了保持清醒,集中注意力,她甚至不知从哪找来一枚绣花针,但凡撑不住快睡着了,她就拿针往手上扎一下。
有时候,针能控制好力度,感觉到疼就停住了。
也有时候,因为太过犯困,力没收住,把手指扎破弄出了血。
现在,索兰黛尔的左手上血垢斑驳,细数之下竟有三十多个针眼。
看到这一幕,渊闻不仅没有为索兰黛尔的执着感到敬佩,心里反倒升起邪火,拄着拐杖走过去,猛地抓起她的左手,看向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冷声问道:“你干什么?”
索兰黛尔不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抽回,继续翻阅那些渊闻研修过的法典,把可能帮助到奇诺的律法条目全部记录下来。
渊闻顿时雷霆大怒,他猛地将桌上的书扇飞,怒骂道:“倔?!故意在这里装模作样给我看?!你以为我会看你可怜,心一软就答应你的要求?!”
满地都是打乱的书籍,索兰黛尔蹲下身,将它们一本本捡了起来,拍掉灰,随即坐到书桌前继续翻阅摘录,头也不抬说:“我说了,我会凭自己的努力,从法典里找到能帮助奇诺的条目。老师,你有事就自己去忙吧,不用管我。”
渊闻的老脸因愤怒而一抽一抽,他直接甩掉拐杖,不由分说将索兰黛尔连夜写的笔记夺了过来。
“嘶拉嘶拉嘶拉——”渊闻当着索兰黛尔的面,将她一晚上的心血撕得粉碎,用力把那些破碎的页末拍到桌上,嘶声骂道:“看看你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我看你就是魔怔了!”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你表现好,我可以帮奇诺去找国王陛下求情。但现在看来,这个人就该杀!死得越早越好!”
“这个蛊惑人心的恶魔!堂堂王室公主,为了一个奇诺·凡·海尔辛,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让他赶紧死!死了你就不用惦记他了!省得你整天跟入魔似的,在这里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渊闻本以为,自己撕了索兰黛尔写了一晚上的笔记,她会情绪崩溃,哭着跑到她父王那里告状,或者更小孩子气一点,在这里嚎啕撒泼,打砸家具,乃至对他又抓又咬。
然而,渊源再一次错了。
面对被撕碎的笔记,索兰黛尔紧紧咬着下唇,用力得几乎咬出了血,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她颤抖着手将那些碎纸捡起来,抚平褶皱,一张张往回拼,然后拿起笔,将上面的内容重新抄到了新的本子上。
渊闻的呼吸犹如公牛般急促,他用力挽起袖子,本想继续把索兰黛尔的东西撕了,却又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没必要跟她在这耗。
渊闻捡起地上的拐杖,冷着脸离去:“你就继续在这里做无用功吧。这些法典我倒着都能背,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就是全部条目抄上一百遍,也救不了他。”
渊闻气冲冲离开宅邸,登上备好的马车。
一名年轻侍卫颔首问道:“大人,是像昨天说的,去南城的温泉公馆吗?”
渊闻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了年轻侍卫一眼,不耐烦地把帘帐拉上。
突然,年轻侍卫后脑勺挨了一巴掌,一名资历更深的侍卫语重心长地问:“新来的?”
年轻侍卫呆呆点头。
“那就别乱说话。”年长侍卫登上马车副驾,拍拍车夫的胳膊,沉声说,“北城,霜雪巷24号。”
……
王城是整个多古兰德最富饶的城市,这点毫无疑问。
但是,“城市富饶”不代表着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富人。
再富饶的城市,想要维持基本运作,都会需要大量的人力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所以有富人的地方必定有穷人,这是刚性需求,也是社会规则。
和其它城市一样,王城的北城是「贫民区」,虽然这里的“贫民”相比于其它城市过得更好,生活水平跟“平民”差不多,但跟王城的权贵相比,无论财富还是地位,王城的阶级差距都远比其它城市要大。
渊闻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旗帜,马匹也没有用王宫的纯血大马,只是最普通的品种,连帘帐都破破旧旧的,极其低调,在街上毫不显眼。
马车驶入北城,直奔霜雪巷24号。
霜雪巷24号的门面很小,但进门后会发现庭院非常宽敞,堪比一个小型广场,紧挨着的房屋虽然很破旧,却是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给人一种沧桑的岁月感。
这时,一间屋子正好走出一位妇人,身上穿着缝缝补补的朴素衣服,她看到尊贵的「律法大臣」兼「大学士」、传说中连国王陛下见了都要主动问候的渊闻·多古兰德,竟没有丝毫意外,直接笑着迎了上来:“渊闻大人,许久不见。”
第三百七十八章 孤儿孩子
面对这个穿着朴素的平民妇女,渊闻一改在王宫里的傲慢神态,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很亲切地迎了上去:“孩子们呢?都去上学了吗?”
妇女笑着说:“是啊,除了小脑壳那几个还没到年龄的,其他孩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要傍晚才回来。等过段时间放暑假,孩子们就清闲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这就到暑假了,新的学年又要开始喽。”渊闻对侍卫招招手,后者从马车上搬下一袋袋装着银月的麻袋,往屋子里送。
妇人赶忙拦住侍卫们,颔首说:“大人,我们这边过得还算凑合,不劳烦您给钱了。前些日子,迪妮莎大人刚来过,已经把好多孩子的学费都垫上了。”
渊闻握着妇人的手拍了拍,眉慈目善地笑道:“王城这地方读书特别贵,半年的学费就得500枚银月,这里又有两百多个孩子,你们那点钱是肯定不够的。”
“迪妮莎这首席御前侍卫,整年就拿点固定的薪水,人又懒,不会做生意,她那点积蓄都留给孩子们了,我也帮她担着点,就当给她留点喝酒的钱。”
妇人还想说什么,渊闻故意露出贱贱的笑容:“拿着吧,都是从那些王公子弟的口袋里掏来的,那一个个反正富得很,有钱不拿白不拿~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肉食补品记得多买点,接下来很快就要转凉了,质量好的棉服、还有那些过冬的用品,也都要备齐啊。”
渊闻说完,对侍卫们昂了昂下巴,大家继续将一袋袋银月往屋子里搬。
妇人眼中蓄起感激的泪水,对渊闻欠身说:“谢谢您,渊闻大人。我这边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孩子们,他们都很健康,平时也非常想念您。”
这时,也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几个鬼鬼祟祟的矮小身影出现在屋门后面,探头探脑。
不多时,只听到欢呼声传来:“是爷爷!爷爷来了!”
“喔——”欢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年幼的小孩从屋子里钻出,兴高采烈地向渊闻跑来,就像一只只可爱的小兽在奔跑,场面非常壮观。
渊闻顿时喜笑颜开,弯下佝偻的腰板,拐杖一甩,小碎步迎向孩子们:“哎呦!小脑壳,小松鼠,糖果……”
孩子们接二连三聚集到渊闻身边,把他围堵得水泄不通,有的抱腿,有的抱腰,还有的爬到了渊闻的背上,一个个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欢呼雀跃。
妇人见此,没好气地笑道:“嘿!嘿!都冷静一点!爷爷年纪大了,你们可别把他弄摔倒了。糖果!赶紧从背上下来!把爷爷的腰压弯了怎么办?!”
“哈哈哈!别听你们爱尔达妈妈胡说,爷爷我还很年轻,再背两个也不费劲!”渊闻说着说着,蹲下身抱起一个小男孩,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