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听完,都沉默着,过了一会,瞿天琳叹了口气,看着小昭说:
“你们这是树大招风,被盯上了,小张就是今天不答应,他们还会找第二次第三次的,不过这个姓柳的说,不让你们背旧账,总算是还讲点良心,不然,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就会拖死你们。”
瞿天琳拿过小昭办公桌上的计算器,按了起来,按完,和张晨、小昭说,光这七十二个退休工人,每个月的工资加医药费,就要一万多,你们就当是一年在那地方花了十几万的租金吧。
小昭睁大了眼睛,都快哭了:“十几万?姐,我们买三堡那块地,才花了十五万,江干区还奖励了我们好几万。”
“那怎么办,他现在还能说不吗?”
瞿天琳问,小昭和小安看看张晨,都觉得这让他回过头去再说不,那是打死他也不可能的。
“好了,就当做一件善事吧,小张说的没错,那些年纪大的大伯伯大姆妈,也确实可怜,你们年轻,就当是帮助他们。”瞿天琳说。
第662章 开头,让人有点烦
接下来,兼并的事情进展很快,张晨几乎是被聂总他们推着走,不过一个礼拜,就在群英服装厂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举行浙江半亩田服饰有限公司兼并杭城群英服装厂的签字仪式。
这一天,群英服装厂的全体工人和退休工人,几乎全部到场,群英服装厂几年来,第一次这么热闹。
原因是聂总和鲍书记,今天带了钱来,来清旧账,把原来欠工人和退休工人们的工资和应付的医药费,在会议结束以后,一次性支付完毕,从此,在场的所有人,就和二轻总公司无关了,二轻总公司只是还担负着,监督张晨他们执行协议的义务。
虽然到了九三年,整个社会,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已经和前几年天差地别,什么国营的全民的大集体的集体的街道的,还分的那么清楚,差一个级别,走路的时候下巴往上翘的程度就不一样。
但一夜之间,自己就从一个大集体的工人,变成了一个私人老板手下的工人,很多人,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人还是感觉有些受不了。
当场就有人闹起来,柳主任也参加了今天的签字仪式,他站了起来,先是缓声说,我们今天举行这个仪式,也是为大家找出路。
“什么出路,就是把我们卖给资本家吗?”有人叫道。
“哪个资本家?”柳主任问,“在我们国家,根本就没有资本家,私营企业,也是我们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补充,这是中央文件说的清清楚楚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私营企业,还不就是资本家,就是要来剥削我们工人阶级。”那人继续叫道。
柳主任笑道:“哟,你这帽子,还定的蛮大,来来,你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做了什么,你有什么好让别人剥削的,你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是,我敢肯定,你上个月如果没有迟到早退,你的工资,二轻公司都不要发,我柳成年来发,你出来讲,你有没有做到。”
会场上鸦雀无声,那人努了努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一个人。”
柳主任扫视了一遍下面的人,继续说:
“我这个人,也不怕说丑话,我就把丑话告诉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是个宝,还剥削,你们知道,人家张总自己有厂,工厂的业务忙得不得了,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你们这一个厂,为了促成这件事,你们知道老聂和老鲍,做了多少工作,人家才同意来接手的。
“被兼并以后,根据协议,你们的工作权,张总会保障,但是,如果你们有谁觉得你自己本事大,待在这厂里委屈了,要么和前面那个人说的,不想让资本家剥削,那你也有权走。
“我再说句丑话,你走了,张总只会松口气,他心里只有巴不得,保障你们的工作权,保证退休工人的工资,才是在这次兼并中,政府一定要戴在张总头上的紧箍咒,也是他对政府和全体工人的承诺,他不得不遵守,你们把这个搞搞清楚。”
“我不管厂是谁的,只要能保证我每个月拿到退休工资,不要像现在这样,钱塘不管,仁和不收。”有退休工人叫道。
柳主任看了看张晨,张晨说:“不管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每个月的工资我敢保证,肯定一天都不会迟发,要是迟一天,你们就来找我,把我的办公桌掀掉。”
“看到没有,张总的保证靠不靠得牢?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柳主任叫道。
下面,虽然还有人叽叽咕咕的,但也不敢大声地反对什么。
签约仪式结束,柳主任带着聂总和鲍书记,还有原来群英服装厂的赵厂长先走,今天所有人里,最开心的就是这个赵厂长,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公司等待重新安排工作了,他怎么可能不开心。
张晨送走了柳主任他们,他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站在那里,心里反倒是万分沮丧,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高矗希饷炊嗄辏颖茏挪幌氲崩涎詈头肜瞎螅峁约合衷诤头肜瞎笥惺裁辞稹�
工人们领完了工资,也都回家吃中饭了,等到下午,这里就不再是上午的情景,只有十几个人还来上班,来了也都是坐在车间大门进去的门厅里聊天。
张晨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理他,好像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成老板。
张晨走到车间看看,原来还有几个人在干活的车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二楼他连上也懒得上去,他知道肯定是一样的情况。
张晨从车间里出来,重新经过那堆人的身边,终于有人叫了一声:“老板,你是哪里人。”
“永城。”张晨说。
“瓜老儿乡下人。”张晨听到有人用杭城话,轻声说了一句。
他不以为意,走出门去,瓜老儿就瓜老儿,只要你们能永远保持你们城里人的高傲,然后继续饿肚子就可以。
张晨穿过球场,看到老万和吴朝晖正用锯子,在锯那块独存的篮板上,那一枚独存的螺丝,这是张晨让他们干的,他担心不要自己刚刚接手,这篮板就掉下来,砸到人,自己他妈的已经够倒霉了,可不想再碰到这种倒霉的事。
螺丝已经生锈,用扳手扳不动,所以老万和吴朝晖,就只能用锯子,把螺丝锯断。
张晨走进了办公楼,第一个办公室,还是围着几个人在打牌,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办公楼里,只有这个办公室的吊扇还是好的。
张晨在门口站了一会,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继续,也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其实张晨这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他们早就知道他将是这里的老板,现在已经是了。
张晨来这里是为了和赵厂长办交接,交接也没有多少事情,不过是把企业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房产证、土地证等等交给他,另外还有印鉴交给他。
赵厂长和他说,设备的台账,还有库存,你派人过来清点交接一下,张晨虽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这种破缝纫机,多一台少一台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派魏文芳来走了一下形式。
厂里的财务继续留任,也没有什么账目交接的问题,账上还有三百七十五块三毛五分,赵厂长和他说,从我到这里当厂长以后,财务上从来没超过三千块,你要查账也可以。
赵厂长说这话时,带点挑衅的口吻,张晨差点就给他一拳,心里在骂,你他妈的,一个厂长,把工厂搞成这副鬼样,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种人真是欠揍。
账当然是要盘的,但不是查赵厂长,而是盘应收应付,结果应付的还比应收多了一万两千多,又是一笔多出来的开支。
张晨觉得,在这个鬼地方待得越久,就越是心里憋屈。
瞿天琳说的没错,自己就是逞能,才会自己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麻烦。
张晨走到了赵厂长的办公室,如今这里是他的办公室,魏文芳和贺红梅两个,正在帮他打扫卫生。
厂长办公室对面的财务室门也开着,出纳赵晶晶见他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张厂长,她是整个厂里,唯二理他的两个人之一,还有一个,是坐她对面的李会计,他长期泡病假,赵晶晶告诉他,其实是在其他单位上班。
他兼了好几个单位的会计,这里现在也变成了他的兼职。
李会计上午倒是出现了一下,下午又不见了。
赵晶晶见张晨看着她干活,就和他解释,上午发的钱,整理好了交到二轻公司去。
张晨说好,辛苦了。
张晨转身准备出来,赵晶晶把他叫住,问他:“厂大门的钥匙要不要交给你?”
这个厂每天,都是赵晶晶早上来开门,也是她负责关门。
“还是你再坚持一下。”张晨说。
“给你一把吧,张厂长,万一你晚上什么的要进来。”赵晶晶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钥匙,张晨说好,接了过来。
这么大的一个厂,连传达室也没有一个,可见凄惨到了什么程度,这是连小偷都不愿意光顾了。
张晨走回到厂长室,贺红梅看到他,苦笑道:“师父,这地方也太破了,和解放前差不多。”
张晨白了她一眼,骂道:“好像你经历过解放前似的。”
“我看到过啊,电影里,你说,这里和解放前有什么区别?”
张晨不理她,走了出去,他走到第一个办公室,里面的人还在打牌,张晨走了进去。
“你们在打什么?红五还是双扣?”张晨问。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过了一会,有人说:“红五。”
“能不能让我来打一会?”张晨问。
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自己面前的几张毛票拿走了。
坐下来后,张晨发现,早上那个开会的时候,喜欢自称工人阶级的家伙也在。
“来多少的?”张晨问。
“一毛两毛。”有人说。
张晨大叫一声:“魏文芳!”
魏文芳跑了过来,贺红梅也跟了过来,魏文芳问:“张总,什么事?”
“有没有带钱,毛票?”张晨问。
魏文芳摇了摇头。
“我车上有,买早点用的。”贺红梅说。
“去拿来给我。”
贺红梅走了出去,不一会回来,拿了一叠一毛两毛五毛的钱,放在了张晨面前。
张晨和其他人说,来来,就按你们的规矩。
打了一个多小时,其他人面前的钱,差不多都到了张晨面前,张晨把手里的牌放下,和那几个人说,打牌你们不行,牌技太臭,从明天开始,你们谁要是还想上班的时候在厂里打牌,就来找我打,不过,我们打十块二十的,不然,时间浪费掉不划算。
张晨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连面前的钱也没有拿。
张晨走到了外面球场,看到老万和吴朝晖已经把那块篮板卸了下来。
张晨和老万说:“明天你带维修队过来,先把所有坏的灯换了,还有,把车间那边门厅里的吊扇也换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聊天,多热。”
老万说好。
第663章 中国胜利
傍晚的时候,张晨在小昭那里吃完饭,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群英服装厂。
他打开锁着的铁门,推车进去,把门重新关上。
两块篮球场,靠厂房的那一边已经沉浸在厂房的阴影里,另外一半,涂满了桔红色的夕阳。
张晨骑着车,在这光亮和阴影之间,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心里想着,还是有收获的,小时候傍晚,一群人拿着篮球,到学校泥土地的篮球场去,还常常抢不到场地。
现在,自己居然有了两个篮球场,虽然四根水泥的篮架上,一块篮板也没有了,但没有篮板的球场,也还是球场。
张晨从自行车上下来,在球场上跑动着,做着运球、过人、三大步上篮的动作,不一会,就已经满身大汗。
张晨走到一边,爬上水泥的看台,在厂房的阴影里坐了下来,水泥的看台还烫屁股,张晨干脆把上衣脱了下来,垫到了屁股下面,光着上身坐着。
前面体育场路的喧杂,隔着一幢办公楼,再经过半个球场,声音已经有些遥远,隔壁的杭城炼油厂,似乎是在大兴土木,有打桩机,不停发出“嘭,嘭”沉闷的声响,每“嘭”一下,屁股下的水泥看台,就微微地晃动一下。
张晨掏出屁股兜里的大哥大,虽然知道明知道打不通,他还是依次拨了刘立杆和孟平的电话。
孟平现在肯定在看守所里,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正看着窗外的夕阳,刘立杆在哪里,张晨还是不知道。
张晨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哪怕是有一个人的电话可以打通,那该多好,自己的心里,就不会那么烦躁和孤独了,这一段时间,张晨竭力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