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感觉自己的肺就像是一个空荡的山谷,源源不断进入的气息,把这个山谷慢慢填满,但并没有给人很臌胀和闷的感觉,而是像一个充满了气体的气球,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变轻飘了,似乎马上就要飞起来,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搭在她颈部的手指停住了,接着轻轻地叩了一下,向南明白了,这是要她开始吐气,她学着她前面的样子,慢慢地吐气,那两根已经并拢的手指慢慢地分开,向南随着她手指的移动轻轻地呼气。
向南感觉有一扇门,开得越来越大,虽然闭着眼睛,但眼前却越来越明亮,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被打开了,自己不是用嘴巴在吐气,而是每一个毛孔都在朝外散发着。
她觉得自己慢慢地变得透明,慢慢地变得纯粹和洁净了。
搭在向南颈部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这是一个停止的信号,接着又指引着向南开始吸气,然后吐气,向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呼吸中,甚至连她的那两根手指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向南如痴如醉,沉浸在一个美梦里舍不得醒来,等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女人,正温和地看着她微笑。
向南知道,她这是在教她怎么调整自己的气息,向南说谢谢。
那女人转过头去,看着眼前的迷雾,目光深入到了雾的深处,好像在寻找着它的源头。
她们能听到脚下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但看不到江面,笑意从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她端坐在那里,开始变得像是一尊雕塑,向南觉得,这时候自己要是再去握她的手,她的手肯定会更加冰凉,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塑那么冰凉。
但向南不敢伸出手去,她专注的神情让人不敢打扰,就像她在永城中心商场的中庭,顷刻间就可以让几百个人安静下来一样。
她慢慢抬起胳膊,双手在雾中游动着,就像是两尾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又像是两只白色的蝴蝶,无声地扇动着它们的翅膀,她的手很柔软,动作也很柔软。
她的双手在雾中不停地游动着,看起来漫不经心,向南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错愕。
向南看到了一个神奇的景象,在这个女人双手的游动中,她的双手之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雾球,真的是雾球,圆圆的,半透明的,就像一个水晶球,有保龄球那么大,球中间的雾气还在流动着。
她捧着这个雾球转过了身,把它递给向南,向南禁不住摊开双手去接,雾球到了向南的手里,停留了一两秒钟就消散了。
向南看得目瞪口呆,她木讷讷地问:“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不用翻译,对方也能明白,但她没有解释,只是朝向南又笑了笑。
她闭上眼睛,指指向南,向南明白了,这是在教她马上把自己,从刚才的惊讶中抽离出来,向南闭上眼睛,按照她前面教自己的,开始吸气呼气,人马上就平静了下来,似乎感觉到自己刚刚的惊讶,也变得很遥远。
向南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石凳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向南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站起来朝四周看看,四周都是白色的雾,她早就云深不知处了。
向南轻轻地叹了口气。
向南看看手表,已经快八点钟,早过了她每天要离开的时间,但不知为什么,向南今天对这里有些留恋,一时竟不想离开。
她站在两棵樱花树之间,开始继续练声,向南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气息特别悠长,歌声飘飘荡荡,仿佛可以一直掠过宽阔的江面,抵达对面的山峦。
向南这才明白,刚刚这个女人在边上,是发现自己练声的时候气息调整有问题,教了自己,向南站在那里,吸气,然后吐气,接着开始咿咿呀呀和啊啊啊啊,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可以一直蜿蜒下去,没有尽头。
不得不离开了,向南朝四周看看,还是没看到那个身影,向南有些失落,往回走去,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她回想着她刚刚双手制造出来的那个雾球,递给自己,就觉得自己的胸臆间充盈着一种透彻和温和,还有一丝的伤感,不知不觉,向南的眼睛湿润了。
向南回到家里,没时间了,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赶紧进房间换了衣服。
回到餐厅,她拿了一个保鲜袋,把外公卖回来的大饼和油条放了进去,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背上包,匆匆就出门去了,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匆匆忙忙的举动真是一个罪过。
向南看着电梯不锈钢厢壁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从另外的一个世界过来。
第1939章 今天没有来
向南到了办公室,趁着现在还没有人来,赶紧就给张向北打电话,昨天晚上,向南临睡之前和张向北视频的时候,张向北和小武在贵州的安顺吃宵夜。
两个人坐在一个大排档,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就像是早餐店煎包子和锅贴的平底锅,下面是炭炉,锅子里热气腾腾的。
向南叫道:“神经病啊,这么热的天气,你们围着锅子吃,也不怕热死,不怕被烤成葱煎包子和锅贴。”
张向北和向南说,这叫烙锅,烙饼的烙,牛肉、基围虾、鸡肉和蔬菜,什么都放在这一个锅里,像烙饼那样烙,太好吃了。
张向北馋她,这可不是普通的平底锅,看到没有,这个锅中间鼓起来,四周凹下去的,这样,油就都往边上流了,菜就不会那么油,还有这个,对对,是豆腐,石屏豆腐,这豆腐有点臭,像臭豆腐,但比臭豆腐嫩。里面不是块,而是豆浆,一口一个,就这样,外脆里嫩。
“来来,给你也尝尝。”
张向北夹起一块豆腐,凑近了镜头,朝向南叫道,被向南臭骂回去:“滚!”
张向北和小武都哈哈大笑。
张向北用筷子敲着一只碗,和向南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蘸料?”
向南凑近看看,说:“好像是葱,不对不对,怎么一节一节的,毛竹根?”
“天才!”张向北夸道,“想象力真丰富,毛竹根都想起来,你以为我们是大熊猫。”
“那是什么?”向南问。
“他们这里人叫折耳根。”张向北说,“其实就是鱼腥草。”
“很难吃,真的很腥,我都快吐了,也就他这个家伙,什么都能吃。”
小武凑过来,朝向南叫道,向南咯咯笑着:“难吃就好,难吃我就可以睡觉了。”
“不过,这些很好吃啊,这个虾,你看到没有,都烤的冒油了,太好吃了。”
小武夹起一只红色的基围虾,诱惑着向南,向南被他们搞得真的有点饿了,向南说:
“小武叔叔,你跟着这个人,也学坏了。”
小武和张向北大笑,小武说:“要么我不把他带回来了,云南不是有女儿国吗,我把他扔到女儿国去。”
“不行不行,还是带回来,我自己来收拾他吧,就不要让他祸害别人了。”向南说。
向南接着交待:“张向北,吃完宵夜,你们晚上就在安顺住下,不要开夜车了,听到没有?”
张向北说好好,我知道了。
“那我睡了,你们吃吧。”向南说。
“你不再多看看?”张向北问。
向南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越看越饿。”
向南说完就把微信给关了。
电话响了几下,被接起来,向南问:“张向北,老实交待,你们现在在哪里?”
张向北嘿嘿笑着:“老实交待,我们已经到云南了,现在在曲靖。”
向南恼了,叫道:“我就知道你们会开夜车!”
张向北赶紧说:“昨晚吃太撑了,想消化消化,开了三个多小时,油门都没怎么踩,结果就到曲靖了。”
向南把自己前面在江边碰到的事情和张向北说了,张向北叫道:
“这么厉害,真是个牛人,可惜,我们出来的太早了,要是迟几天出来,是不是就会看到?”
向南笑道:“那你们可以早点回来,只要戏剧节没结束,她都可能在这里,我准备这两天把她换到体育馆去,说服她一直表演到戏剧节结束,明年的戏剧节,还要邀请她来,她的节目太受欢迎了,对了,现在网上都是她的视频,你没有看到?”
“我们跑得像两只疯狗,到了酒店,又累得像狗,哪里有时间上网。”张向北说,向南咯咯地笑着。
向南桌上的电话响了,她赶紧说:“我要工作了,挂了。”
“好,我们也要准备出发,曲靖这里,就是蔬菜基地,昆明过来的人也到了。”张向北说。
向南拿起电话,是丁友松,丁友松和向南说:“体育馆这里说好了,他们把前后的节目调一调,可以每天腾出两点五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够了吗?”
向南说够了,那个女的,每天正式表演的时间是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两个半小时,就足够了。
“那安排什么时间?”丁友松问。
向南想了一下,她说:“要么从明天开始吧,我想下午她在下面演出的时候,我去问问她,让她自己选一个时间,她时间选好了,我们再把海报贴出去,今天,通知观众也来不及了,他们肯定还是跑到杭城中心来。”
丁友松说好,那我先回来,下午打电话告诉这里就可以。
向南“嗯嗯”地点着头。
每天下午,她一般都是一点钟左右到这里,先是检查那些道具,每天,都有人往那堆东西里增加新的东西,她会把它们在手里都过一遍,然后打着赤脚,一圈一圈地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在冥想。
她转圈的时候,来的观众就知道了,这是她需要的表演空间。
观众们都很配合,自动退出圈外,先来的观众还坐下来,围成一圈,用自己的身体,把后面来的观众隔在了他们身后。
一点钟的时候,向南叫了一位泰语翻译,和她一起下去,下面购物中心的中庭,已经有不少观众等在了这里,虽然那个女人还没有到,他们已经坐成了一个圈,很多观众都不是第一次来,大家都知道,她需要的空间有多大,给她留了出来。
向南在那里等了十多分钟,那个女的没有来,等待的观众却越来越多,向南看到游国栋也下来了,赶紧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游国栋看到她,朝她走了过来。
“游教授,怎么就你一个人?”向南没看到徐秀娟和小志小代,问游国栋。
游国栋说:“徐秀娟带着两个小孩,参加市政府组织的旅游团,去大慈岩和灵栖洞玩了,这两个地方,我从小就爬进爬出的,不想去,不如来看这个表演。”
“你已经来看过了?”向南问。
“今天是第三次,太不可思议了,虽然理论上都是可行的,什么东西,都有一个平衡点和支点,但实际上,要找到这个平衡点和支点的难度非常大。
“你想想,她每往上面再加一根什么的时候,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刚放的这根,下面所有的重心和平衡点都会发生偏移,你都要考虑到,不然就会倒掉,这么复杂的难题,只有计算机才能够解决,没想到竟然有人也可以。”
游国栋不停地赞叹道。
“游教授,为什么计算机可以做到,人做起来就难?”向南问。
“光计算机还不行,还要借助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雷达和各种感应器、传感器等等,可以测量出整个空间的距离,还有风速甚至温度湿度等等,用不了多少年,无人驾驶技术,就可以让一辆自行车,没有人骑着,自己在街上跑。
“再进一步,可以让一根羽毛一直在天上飞,或做出各种的动作,但所有这些,都是基于计算机大量计算的结果,人怎么可能,要是把这些计算步骤都写出来,那纸都可以堆一房间了。
“看她的表演,还真的是让人既沮丧又兴奋。”游国栋最后总结。
“为什么?”向南问。
“沮丧是说明我们对人自己的了解还太浅薄,就这么一件看上去很简单的事情,我想这个世界,还没有人有能力解释清楚。兴奋是她让我们知道,人还有很多的潜能,根本就没有发掘出来,人的感知能力和潜能,远远超过我们现在的认知范围。”游国栋说。
向南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说着话,时间已经到了一点半,那个泰国女人还是没有来,等着的观众都焦急起来。
游国栋看看手表,他说:“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向南问。
“人都是有自己固定的生物钟的,她每天选择这个时间点表演,一定是这个时间点,是她的感知能力最敏感的时候。”游国栋说,“她今天可能是感冒了,这会影响她的发挥,所以她今天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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