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还是好的,要是等到小孩子生下来,那就更惨,小孩子就是黑户,我们母子,大概除了要饭,就只能被活活饿死。”
张晨默然,他也知道按照那时的计生政策,确实是只有谭淑珍说的这一种可能,母亲被开除,女儿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意味着没有粮票和各种票证,那个时候,就是有钱没有票证,也买不了东西,何况被开除了,连收入都没有了,哪里会有钱。
小孩子上不了幼儿园,也上不了小学,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
很多事情,是不能从后往前推的,虽然现在工作、户口这些,都早已经不重要,但在那个时候,还真是哪一条都能卡死人,会要了人的命,就是连小昭,一个农业户口,不是还把他妈妈吓哭了吗?
他们还要给小昭买户口,觉得是天赐良机,没想到买了户口之后,户口才开始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越来越不值钱,但在当时,谁知道呢?
张晨想象得出来,谭淑珍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多大的事,那时可不能像现在的女孩子,怀孕了就去趟医院,好像摘掉一个苹果一样,那个时候,一般人根本就没有这个门路,也没有这个胆子。
谭淑珍发现自己怀孕了,张晨想象得出来,刹那间晴天霹雳,她的整个天空都是灰暗的。
第1728章 我给老贵上柱香
“那个时候,张晨,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谭淑珍说,“我妈妈知道了,也只有哭,她除了陪我一起哭之外,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除了哭之外,她剩下的就是咒骂杆子,这个害人精,走都已经走了,还要这么害人。”
“你们全都不在,我也实在是没有朋友,实在是没地方说,在剧团里,只有老贵一个人还说得上话,我那天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自己的情况和老贵说了。
“老贵听了,并没有感动很意外,他和我说,要是我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他可以帮我,他帮我的方法,就是我们结婚,这样小孩子生下来,就是我和老贵的孩子,户口什么都有了,我也不会被单位开除公职了。
“老贵刚和我说的时候,我被吓住了,但回到家里想想,自己其实已经没有路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那个时候,你们死在海南的哪里都不知道,我怎么办,我除了老贵帮我想的这条路,还有什么办法?
“我每天绑着肚子,还怕把肚子的小孩给闷死了,他就是被闷死了,我还是没有出路,只有这么一条出路。
“我把老贵的想法和爸妈说了,他们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何况,他们本来就不讨厌老贵,觉得老贵比杆子还好一点,还靠谱一点,我妈把老贵叫到家里来,大家三头六臂,摊开来把事情说清楚,我爸妈让老贵保证,他以后不会嫌弃我生下来的小孩。
“老贵和他们说,我和珍珍结婚之后,珍珍的小孩生下来,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就是想生,也没有生育指标了,我肯定会对待他像自己的小孩一样,只要珍珍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妈问他什么事情,他说,只要珍珍答应,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要告诉小孩,我不是他的亲生爸爸就可以了。
“我父母和我,当然答应了,答应之后,我们第二天就去登记,然后跑去老丁那里开证明,去计生办办准生证,老丁还自己陪着我们,去计生办找了熟人,很快就把准生证办了出来,本来不是还要先孕检嘛,那个时候老丁……”
谭淑珍说着笑了起来,张晨问:“你笑什么?”
“老丁那个时候,怎么会这么恨你和杆子,他一听说我和老贵要结婚,而不是和杆子,就开心死了,屁颠屁颠帮我们的忙,有了准生证之后,我就放心了,开始慢慢把自己的肚子放开了。”
张晨也笑了,他说:“对,那个时候,我杀死丁百苟的心都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觉得横竖看不惯这王八蛋,在他,大概觉得我们老是给他捣蛋,耽误了他的前程吧,现在事事遂心,他对我就没那么多成见了,我呢,本来就没什么,就是年少气盛。
“谭淑珍,你接着说。”
“等到我和老贵办婚礼的时候,我们对外说我怀孕四个月,其实我已经九个月了,为什么这么干,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小孩不是老贵的嘛,要是说已经九个月了,剧团里鬼都知道,这小孩肯定是杆子的,瞒不住的。
“办完婚礼后,我们就请了假,去老贵家里,说是乡下清静,适合养胎,反正那个时候,剧团里又没有什么事情,老贵还是副团长,老丁和我们说,想休息多长时间就休息多长时间,反正剧团放养着,就继续放养好了。
“老贵有一个堂姐,是在兰溪的一家医院妇产科的,我就是在他堂姐的医院里生的南南,南南生下来后,堂姐在开出生证明的时候,给我们报户口的那一联,故意没有写年月。
“南南生下来后,我在老贵家里待了半年,才回去永城,去派出所报户口的时候,我们把南南出生证明上的年月,往后推了五个月填上,那个时候,又没有电脑,没有联网什么的,这种事,谁会在意,南南的户口,就这样给报上了。
“南南小时候,别人都说她特别懂事、老气,哪里知道,她实际是还要大五个月,哈哈!好了,张晨,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趁我现在还有心情回答你。”
张晨还是疑惑,他问:“杆子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真的一封都没有收到?”
“那当然,张晨,我要是收到,知道你们在哪里,我能不去找你们?我怀着杆子的小孩,那个时候,我真的要走,就是我妈也不会拦我了吧。”谭淑珍说。
“那这些信去哪里了?”张晨问。
“鬼才知道,那个时候,剧团那副鬼样子,邮递员大概都懒得送了吧,还要爬那么高的高矗实菰笨赡芸吹骄缤诺男牛椭苯尤永袄锶チ恕!�
谭淑珍说着的时候,下意识地朝灵堂那方向看看,她没有告诉张晨,其实她知道这些信,都是被冯老贵收到藏起来了,冯老贵天天坐在剧团办公室,老母鸡孵蛋一样,就是为了等这些信。
谭淑珍暗自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事,现在已经没必要说了,老贵人都已经走了,何必再在他脸上抹黑,就让它成为自己一个人的秘密,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吧。
谭淑珍也没有告诉张晨,就在她婚礼前的那一天,她看到了那些信,每一封信她都读了,哭得一塌糊涂,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过,从高矗吕矗腿コ嫡荆档胶汲牵缓笞鸪等ス阒荩偃ズ0玻珊Hズ3牵桶凑崭俗有爬锼档模亲吖穆废咦摺�
她不可能坐飞机,她买不起机票。
但是,想到了到海城之后,自己挺着这么一个大肚子,谭淑珍又气馁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冯老贵登记结婚了好几个月,住也早住在一起了,大家都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冯老贵的,就是见到了杆子之后,她能怎么说?
那个时候,可没有基因检测这么一说,谭淑珍觉得自己就是见到了刘立杆,也是百口莫辩,何况,这么长时间没在一起,就刘立杆那个人,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都不知道。
谭淑珍就那样坐在地上,哭着、犹豫着,直等到冯老贵发现大事不好,跑过来,推开门,看到了门里的一切。
冯老贵在谭淑珍的面前跪了下来。
“还真的可能是,阴差阳错,唉,也怪你和杆子无缘。”
张晨叹了口气,他想到了,怪不得在三亚的时候,当向南指着老刘的鼻子大骂的时候,谭淑珍会那么生气,给她一巴掌,她骂的,可是自己的爷爷。
也怪不得,向南考上电影学院的时候,谭淑珍会想到,要请杆子的爸妈来吃饭,这么多年,谭淑珍明明知道自己的爸妈和杆子爸妈不对付,她还要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吃年夜饭,真是用心良苦。
“说起来老贵,也是可怜,和我结婚之后,他真的就连自己的小孩也不能有了,就算是后来离婚,按照政策,他除非找个未生育的女的,不然,还是不能生。”谭淑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后来一直没有结婚,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那你后来,和老贵都已经离婚,到了杭城,怎么还是没有接受杆子?”张晨问。
谭淑珍苦笑了一下:“怎么接受,看着杆子和南南,明明是父女,却要像两个仇人一样在我面前晃?与其让他们真的变成仇人,还不如让他们保持一点距离。
“还有一点,那就是杆子这个人,我总是感觉不踏实,我最担心的,张晨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张晨问。
“我担心他就是对南南好,也是为了我暂时做出来的姿态,真的我们结婚了,他就要开始嫌弃南南,到那个时候,你让我怎么办?”谭淑珍问,“我不相信,他会对老贵不介意,会对老贵和我的小孩,真的喜欢。”
张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明白了:“你也是煞费苦心。”
“我们这一辈,完蛋就完蛋了,我不想南南再受苦。”谭淑珍说,“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不想南南没有爸爸,在南南心里,老贵才是她爸爸,我要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和她说老贵不是她爸爸,我想南南会崩溃的。
“对了,张晨,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这事情你知道了,但能不能不要和南南说,不不,也不要和其他人说,我想,等过完这个阶段,南南接受了她爸爸已经不在的这个事实后,没有那么痛苦了,我找机会,再慢慢告诉她。”谭淑珍说。
张晨说好,我答应你。
谭淑珍站了起来,她说走吧,我们去看看老贵。
两个人慢慢走回去,走上了那个台阶,经过前面的三个灵堂,里面激战正酣,他们一直走到冯老贵的灵堂,看到他们进来,老杨就叫道:
“来来,张晨,珍珍,快过来喝酒,吃烧烤。”
桌子上,纸牌已经收走了,堆着的是好几马甲袋的烧烤,桌子边上,摞着好几箱啤酒,这些,大概是哪个打牌输了的倒霉蛋,跑出去买来的。
“我先给老贵上柱香。”
谭淑珍说着走了过去,拿了三支香,点着,朝老贵拜着,嘴里念念有词,张晨站在后面,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第1729章 不能中断的任务
到了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打牌和搓麻将的人也干不动了,整个这一片灵堂区阒静无声,老杨已经钻进后面房间睡觉了,张晨推开房门看看,两张床铺,还有三个人横着挤在一张床上,老杨虽然早已经不是团长,霸道还在,叉手叉脚,独占了一张床。
张晨走出冯老贵的灵堂,闲着无事,走到隔壁的灵堂看看,每一家大致如此,只留下了一两个值守的,其他的人,要么钻进后面房间,要么去车上睡觉了,就是值守的人,说话也压低了嗓子,声音是嘶哑的。
逛了一圈,张晨走回去,小武和香香的老公还坐着,小武和张晨、谭淑珍说:“晨哥,珍珍姐,你们先回杭城吧。”
香香的老公也点着头说:“对对,你们走吧,这里没事,都安排好了。”
张晨和谭淑珍也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确实没有什么事,他们也不可能钻到房间里,去和老杨抢床铺,去车上或者酒店里睡觉,还不如直接回杭城,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两个人都给老贵上了香,又拆了两大纸袋的元宝,替老贵烧了,这才上路,车开到杭城高速出口的时候,天也已经亮了,不过路上的车子还很少。
张晨把谭淑珍送回了家,然后自己回去“锦绣家园”,开门进去,看看自己这一身,去过医院,又去过殡仪馆,总感觉不太好,就站在门边,把身上的衣物都脱了,只留一条短裤走进卧室。
小芳听到外面动静,已经醒来了,在床上坐了起来,张晨推门进来,她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张晨,吓了一跳,惊呼:
“亲爱的,你怎么了?”
张晨也来不及解释,而是说了一声“我先洗个澡”,马上就溜进了卫生间。
九点多钟的时候,谭淑珍醒来,她开车去了求是书院,直接走进老谭的办公室,老谭看着她说,节哀,谭淑珍点了点头,和老谭说了起来。
从老谭的办公室出来,路过姚芬办公室的时候,谭淑珍和姚芬说:“我要去上海几天,马上走。”
“需要我陪你去吗?”姚芬问。
谭淑珍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谭淑珍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想想进去也没有事,她连自己的办公室门都没有开,转身走向停车场,开车去上海。
向南看到了谭淑珍,不用说就明白了,眼泪顷刻间流出来,谭淑珍抱住了她,和她说:
“你爸爸在殡仪馆,还没有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