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给慧娟打电话,把事情和她说了,让她帮助排一个菜单,交给土香园大酒店做。
慧娟说不用了,我今天晚上过来,明天我自己来做。
张晨说:“你安排厨师做就可以。”
慧娟摇了摇头说:“孟大哥的最后一个年夜饭,我一定要自己给他做,你问问孟大哥喜欢吃什么。”
张晨不忍心和慧娟说,孟平其实什么都吃不下了,张晨说:“你安排就是,你做的,孟平都很喜欢吃,从‘慧娟土菜馆’开始,慧娟,明天一起吃年夜饭。”
慧娟哽咽了,她说好,“你不叫我,我也要来陪孟大哥。”
晚上的时候,李阳和张晨说:“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上我在这里。”
张晨摇了摇头,他说,我也在这里陪。
张晨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孟平随时都会离开,而他又坚定地认为,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晚上的几率比白天高,他不能错过孟平的每一个晚上。
李阳点点头说好,那我们都在这里。
孟平戴着氧气罩,吸着氧气,很多时候,他感到气闷,但是糊涂了,误以为是戴着这个罩子,才会气都透不过来,他自己伸手就把氧气罩摘掉,张晨和李阳,只能帮他再戴上,过了一会,孟平又会把它摘掉。
护工老陶,家在江苏启东,他回家去吃年夜饭,临走的时候,他和张晨说,明天中午他一定赶回来。
张晨和他说,不急的,明天是大年初一,你就在家里好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你在家待两天再来。
老陶摇了摇头,他看看床上的孟平,把张晨拉到了一边,悄悄和他说,看得出来,孟师傅没有几天了,你们都不懂大体怎么处理吧,不能随便这么拉去殡仪馆的,我给孟师傅的衣服和被子帽子都准备好了,我要到的。
张晨说好,谢谢陶师傅。
到了后半夜,孟平突然坐了起来,人好像清醒了很多,嘴里喃喃地说着,还用手比划着,张晨和李阳赶紧凑过去,张晨问:
“孟平,你想说什么?”
孟平眼睛看着他们,但目光是穿过他们的,看着很远的某处,还是喃喃自语着。
张晨叫着:“孟平,孟平。”
孟平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意思好像是不让张晨打断他,他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了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李阳仔细地听着,他和张晨说:
“老孟是在说无锡话。”
孟平就这样说了五六分钟,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了下去,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
张晨和李阳面面相觑,两个人都疑心孟平会不会就这样去了,张晨伸手握住孟平的手腕,吁了口气,孟平的体温和脉搏都还有的,张晨朝李阳摇了摇头。
孟平突然伸手拔掉了氧气罩,“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张晨握住了他的手,叫李阳:“快去喊医生。”
李阳赶紧跑了出去,不一会医生和护士都跟了进来,医生检查之后和张晨说:
“没事,就是痛,实在忍不住了,按照道理,他会叫一个晚上的,他太能熬了。”
医生和护士说:“给他打一针止痛针。”
打完了止痛针之后,孟平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吸也均匀了,张晨和李阳伸头看看,他已经睡着了。
张晨和李阳走去沙发那里坐下,李阳和张晨说:“老孟前面在说的,好像是绍兴人的事情。”
张晨点点头:“还真是耿耿于怀啊,对了,亚太商务楼你们联系得怎么样了。”
“要的人很多,我们已经确定一家。”李阳说,“过完年,上班就能签协议。”
张晨说:“动作要快,最好是趁孟平还清醒的时候。”
“没事。”李阳说,“不用他签字,法人章在叶宜兰那里,盖法人章就可以。”
“那要是他已经不在了呢?那法人章还有效吗?”张晨问。
李阳愣了一下,说:“这个还真是,好,我明天就联系一下,看看这两天可不可以签。”
张晨说好,这样的话,也可以把签了的转让协议给孟平看看,让他放心,不然这个家伙,说不定真的会死不瞑目。
李阳点点头说好。
不仅是张晨,他们大家已经都接受了孟平将要离开的这个事实,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他们似乎就没有那么痛苦了,反倒可以开始心平气和地谈纶孟平的死这件事。
张晨和陈雅琴说,看着孟平这么痛苦,每天在苦熬,可能早点走,对他反而是一种解脱。
第二天早上,张晨准备从医院回去的时候,打电话给慧娟,慧娟和他说,她已经在酒店里准备了。
张晨说好,那我回去睡一会,下午过去你那里看看。
慧娟“嗯”了一声:“你快去睡吧。”
土香园大酒店也做年夜饭,整个后厨从上午开始就忙忙碌碌的,慧娟占据了后厨最角落里的工作台和镬头,一边准备着一边流着眼泪,酒店的总经理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慧娟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
“老大,你也认识那个孟总?”总经理问。
“认识,很早就认识了。”慧娟说,总经理明白了。
汉高祖刘邦回台北去了,王敏生还在大陆,汉高祖刘邦和王敏生说,你帮我送送老孟,我不一定赶得急。
王敏生说好。
敏生也从杭城赶到了上海,慧娟在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敏生也在他们的蛋糕店里,准备着一大一小两个蛋糕,大的是给大家的,小的是给小钉子的。
一点多钟的时候,刘芸到了张晨楼下,打电话给他,问他有没有起来,张晨说,我就下来。
张晨下了楼,两个人先去了土香园大酒店,慧娟已经准备好了,和张晨说,就等开火做了,四点钟准时送过去,张晨点点头。
“今天晚上人多,我已经让人把餐具,还有一张大圆桌面送过去了。”慧娟和张晨说,张晨说好。
张晨和刘芸接着去了医院,进了门,看到里面一片喜庆的气氛,几个女人,把房间里重新布置了,还买来了很多鲜花,沙发和茶几被移到最里面去,靠近孟平的病床,放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慧娟特意派了一个服务员过来,已经摆好了台。
今天的桌布和餐巾都是红色的,白色的骨碟上,摆放着用餐巾折好的花。
圆圆来了,张晨看到,小钉子几乎变成了她的跟屁虫,圆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还学着圆圆的样子说话。
孟平坐在那里,看着她们笑着。
李阳看到张晨,走过来和他说,已经说好了,年初三签协议,我和小叶过去南京,签了就把协议带回来。
张晨说好。
三点多钟的时候,护士特意过来给孟平抽了积液,又打了一针止痛针,陈雅琴帮他刮了胡子,这让他今天看起来,人精神了很多。
四点钟的时候,王敏生带着蛋糕来了,小钉子一看到就尖叫起来,慧娟也开着车,带着两个服务员送菜过来,很快,就把桌上摆满了。
整个病房里,最开心的就是小钉子,她大概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过过年,也不知道,她爸爸就要离开她了。
张晨说,人都齐了,那我们就早点开始。
把孟平的床摇起来,身后又塞了枕头和被子,让他坐舒服了,大家也纷纷入座。
第一杯,大家互祝新年快乐,陈雅琴想帮孟平举起他那只杯子,孟平坚持要自己来,他颤颤巍巍地端起杯子举了举,又把杯子凑到嘴唇边碰了碰,这才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大家都等着他,等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大家不是互祝新年快乐,而是敬老孟了。
这一轮敬完,圆圆站了起来,走过去说:“孟叔叔,我敬你!”
小钉子看到了,也一点要敬,圆圆和她招手说:“你过来。”
小钉子拿着杯子走过去,和圆圆站在一起,圆圆举起杯子说:“祝孟叔叔新年快乐!”
小钉子跟着也说:“祝孟叔叔新年快乐!”
大家都笑了起来,孟平也笑了。
孟平朝两边看看,再看着钱芳,钱芳明白了,赶紧从包里拿了两个红包出来给孟平,孟平把它们给了圆圆和小钉子。
圆圆说了一声“谢谢叔叔!”拿着红包“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佳青叫道:“圆圆,大家都这么高兴,你哭什么?”
圆圆走去了里面沙发那里坐下,还是继续呜呜地哭。
曹小荷摇了摇头,和徐佳青说:“佳青,随她,圆圆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她说,从小到大,她爸爸都没有给过她压岁钱,只有孟平叔叔,每年会给她压岁钱。”
小钉子举着红包和曹小荷说:“阿姨阿姨,我爸爸每年都会给我压岁钱。”
曹小荷红着眼眶点点头,陈雅琴一把抱住了小钉子,失声痛哭起来。
第1707章 初二
大年初一的下午,老陶回来了,他看到孟平很高兴,和张晨说,孟师傅好起来了,真的,我在医院这么久,我看得出来,孟师傅真的好起来了。
张晨相信他的话,在这方面,他可以说是阅人无数,而且他阅的人,都是踩在生死线上的人,在这方面,他才是当然的权威,甚至比所有的仪器和医生,还要权威。
同时,张晨心里也感觉到了悲哀,就是好起来,又能怎样,既然命运已经不可逆转,所有的一切就只是插曲,只是浪花,就像那天晚上,孟平还能坐起来,貌似神志清醒地呢喃那么长一阵无锡话一样。
这一个晚上,还是平安无事,老陶和张晨、李阳三个人在病房里,轮流看着孟平,在他把氧气罩摘掉的时候,马上帮他再戴回去,直到外面天蒙蒙亮了,孟平才停止了摘氧气罩的行为,终于睡着。
张晨轻轻地吁了口气,觉得孟平又过了一天,不不,张晨想起来了,是又过了一年。
初二的白天是热闹的,那么多的女人在房间里,大家轮流想逗孟平开心,虽然对孟平来说,这个世界的所有表情都已经卸妆,但听着耳旁这些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至少能让他知道,他还弥留在这个世界。
张晨抱着想送孟平最后一程的想法,所以他尽可能长的时间留在病房里,不再是每天晚饭过后才去医院,而是清晨匆匆地回家,洗了澡,补三四个小时觉后,下午两三点钟就去医院。
公司放假之后,刘芸就变成了张晨的专职司机,每天早上来医院接他,下午又送他回去医院,张晨觉得过意不去,他说,其实不需要你这么辛苦的,我自己开车就可以。
刘芸手握着方向盘,双眼看着远方:“不行,你恍惚,不安全。”
停了一会,又补上一句:“反正这种日子,路上连车都不会堵,上海就像另一个上海。”
送张晨到家,刘芸跟着上去,张晨洗澡睡觉,刘芸也不会走,她坐在沙发上工作一会,然后起来准备午餐,等到张晨醒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张晨看了看刘芸,说声谢谢!
刘芸总是在给自己辩解般地说:“我要是不把你照顾好,幺妹回来会跟我算账,她可是反复要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两个人都笑笑,坐下来吃饭,吃完收拾停当,就去医院。
其实,张晨完全可以和钱芳他们一样,就在医院旁边找个宾馆住下来的。
但他很享受一回一去这路上的感觉,他贪婪地看着窗外,有时是眯缝着眼,但还是看着窗外,舍不得睡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城市,对车窗外的一切这么迷恋,看着窗外哪怕寂静了很多的上海,他的心里,还是会有一种世界还在的很踏实的感觉。
一整个晚上,他坐在孟平的床头,看着他在氧气罩下面呼吸,死亡仿佛是伸手可触的东西,离得那么近,张晨觉得,自己似乎都可以嗅到它的气息,就在他站起或者坐下,低垂下头或者转身的瞬间,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轻轻巧巧就带走孟平。
张晨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感觉生原来是这么脆弱,脆弱过了一柄枯萎蜷缩的树叶,咔嚓一下就可以变成粉齑,而死亡也并不是绝对的,而是有差别的,比如孟平的和他或者李阳和老陶,就有差别,张晨游走在生死的边缘,但那是孟平的生死边缘。
不是他的,也不是李阳或老陶的,只有孟平的死亡才会那么近,那么的无可躲避和无法拒绝,那是孟平特有的,对他们来说,死亡还很遥远,哪怕这一幢楼,接下来会被导弹击中,地震震塌,那它们也还是在来的路上。
孟平还是会比他们更脆弱,更无端,无端地,他就走了。
一整个晚上,张晨看着孟平,都陷入这种生与死的想象和思考当中,这让他感觉很累,没错,还就是很恍惚,感觉自己就要被溺毙了,车窗外的城市,把自己拉了回来,让他透了口气,张晨很享受。
在刘芸这面来说,她也乐于这每天的一来一回,坐在副驾座的张晨,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