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点来说,只要喝醉了他一准断片,然后醉酒的那个人,绝不再是他郭永坤。
因为这事他也不知道出过多少回洋相,不过好在后面喝着喝着酒量渐长,三十岁以后就很少醉过。
“那我的裤头到底去哪了?”
“昨晚我们从兴旺家喝酒回来,路过二根叔家的化粪池时,你说好热,那水好清,非要下去游个泳,瞬间就把裤头扔了,幸好我眼明手快,把你死死抱住,不然……”
“……”
郭永坤暗抹一把冷汗,问,“那我岂不是裸奔回来的?”
“你说呢,裤头都掉粪里了,难不成捡起来再穿上?”
‘妈蛋……戒酒!’郭永坤心想。
不过,他又感觉很难办到,因为他爱那东西呀!
起床洗了把脸,没找到牙刷,毛巾也不知道哪块是自己的,完了郭永坤便拎着小马扎,一个人来到院子里。
有些事情他得好好捋捋,毕竟时间跨越太久,关于插队的这段记忆,绝大部分他都忘记了。
“永坤,今天不出工啊?”院墙一侧突然传来声音,有个大脑壳杵在那。
好面熟啊,但比较尴尬的是,这人叫啥,郭永坤真想不起来,仅知道也是一名知青。
“是啊,这几天累坏了,休息一天。”也只能打着哈哈随便回一句。
至于他们今天为什么能集体休息,则正是因为他和小光俩人做了贡献。当然,也是为了避避风头,今天八成得干一架。昨晚在兴旺家喝酒之前,大队民兵队长,兼他们小队的生产队长赵大龙,亲自发的话。
不过偷水这事并不值得四处宣扬,知道的人就那几个,不知道的,就让他们猜去。
“也是,累了就休息休息吧,这几个工分,不挣也罢。”院外那名知青苦笑一声,便摇头消失在墙角。
上山下乡虽然搞得轰轰烈烈,很多知青响应号召一股脑门往最穷最苦的地方扎,但等他们真正到了地方待上一段时间后,大部分又有些后悔。
也没办法不后悔。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像前头山大队这种有名的三靠村:吃粮靠返销,用钱靠救济,生产靠贷款。一个工分细算下来,才值几分钱,一个壮劳动力翘着屁股干上一整天,大概也就十个工分。
能干啥?
堪堪填饱肚子罢了。
而有些地方就爽歪歪了,譬如郭永坤的姐姐郭永慧,他们市第一高中的美女学霸,直接给分配到北方的生产建设兵团。
虽说也要劳动吧,但吃的却是皇粮,管够!
另外每个月还有工资可以拿,三十几块的样子,再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到手的话能有四十块左右。
羡慕死人不偿命,比这年头城市里很多工人的工资都高,更别提像郭永坤这种一年都存不到四十块的穷逼。
再一个,很多事情也不如想象中的美好,就好像知青之间的关系,哪有日后电视里放的那么亲密无间、彼此不分你我?
其他地方郭永坤还不太了解,但他们这里的真实情况是:大家互相较劲,抱团取暖。
譬如他们宿舍里的四个人,就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省会城市——河东。
也正因为如此,总被其他知青瞧不起,说他们资本做派、养尊处优、懒惰、矫情等等。
还给他们取了个团名,叫“河东四宝”,只差登台出道了……
四名室友中,郭永坤跟林红道还是初中同学,下乡之前就认识,只不过有点小矛盾。
日上三竿,那三头猪终于撑腰起床了。
今天轮到李有光做饭,正在灶台前熬白米粥,吴荣值日,拿着扫把在打扫卫生。
郭永坤见林红道抱着一盆脏衣服去了院里,便也跟了出来。
上辈子这三名知青兄弟返城之后,头几年还有联络,但后面就基本断了往来。毕竟他郭永坤过去那么畜生,平时连家人都很少联系,更何况他们?
但这辈子,郭永坤想做些改变。
所以他和林红道之间的那个小疙瘩,必须给它解开。
“红道。”
林红道一边搓着衣服,头也不抬道:“干嘛?”
“我想了很久,有件事情得跟你讲清楚。”
“啥?”
“关于周静,我告诉你,我真的不喜欢她,你千万别误会。”
“误会?”
林红道嗤笑一声后,终于抬起头,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你以为我会信,不喜欢你能给我那一拳?”
他一边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左下巴,仿佛那里依然在痛一样。
郭永坤尬笑一声,这事他做得确实不对,但没办法,他只重生到这个时间点,而事情早就过去了。
他承认读书那会儿有点骚,仗着身体强壮,再加上看过几本武侠小说,总爱干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
当时林红道给周静写了几份情书,而他和周静是同桌,关系特别好的那种,周静就跟他讲了,并表示林红道这样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她的学习。
那岂能忍?
作为一位侠客,面对一名弱女子的求助,自然要救她于水火。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朋友。
于是郭永坤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拳将林红道给干趴了,好不威风。
“真的,我跟她就是同桌加朋友的关系,她和我说起这事,然后……算了,不提也罢,要不你也给我一拳吧,我保证不还手。”
说着,郭永坤便稍息立正站好,双手背到身后,摆出一副任君蹂躏的模样。
“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
其实郭永坤也不想这么幼稚,林红道跟他同岁,他只是在揣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或许真能落下这一拳,那俩人的疙瘩就基本解开了。
只是很可惜,对方比他想象的要成熟。
理都没理他,继续洗着衣服。
真是脑壳疼啊,他这个莫须有的情敌,到底还要当多久?
第4章 恢复高考
前头山大队位于一座大山脚下,那座山自然就叫“前头山”,大队隶属于红阳公社,总计2214名社员,与隔壁下里湾的规模相当。
大队是真的穷,虽然已是七十年代末,但在这很难看到现代化的蛛丝马迹,队里没有一间红砖房,包含大队部在内的所有房舍,都是用那种农民自己印的黄泥土砖建造。
若非墙壁上随处可见的那些,类似于“人民公社好”、“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等标语,一个如同郭永坤这样乱入的现代人,乍一看,很难分清具体到了哪个年代。
因为据他所知,早在汉代人们就已经往黄泥中掺杂秸秆,然后利用简易模具印制土砖,用于建房。
站在一个小山岗上,居高临下望着眼前的景象,郭永坤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多好的年代,不是吗?
这时天还是蓝的,水也是绿的,蔬菜是能放心吃的,大豆也没参演生化危机,理发店只管理发,照相也是要穿衣服的,谈恋爱的目的只为结婚……
只是很可惜,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纯洁,而他的心却不再纯洁,大都市的纸醉金迷早已将它腐蚀。
此刻的他就感觉这简直是个奇迹,这样一个地方,他居然已经整整待了两年!
反正,他现在是一天都待不下去,甚至都生出了直接跑掉的心思。
只是如此一来,他无疑就成了盲流,即便跑回家,也绝对会被遣送回来。
所以如果想早点回家的话,他当前唯一的希望,就在手中……
这是他从吴荣那里借来的一本初中数学教材,他们宿舍四人中,下乡后唯一坚持学习的,只有吴荣。
他已经自学完所有高中课程。
上辈子郭永坤还不明白其中缘故,不明白大学都停止招生了,吴荣为什么还如此努力,甚至经常喊他书呆子。
但现在,他懂了。
只能说家里有个在体制内混饭吃的人,真的事半功倍。
不过,这条路并不好走,刚过来那会儿也是脑子不太清明,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后,郭永坤已经深刻地认清现实……
很残酷!
他虽然重生了不假,还回到过去,但有些东西却并没有一起带回来,譬如……记忆。
你现在问他A股大盘近期什么趋势,他是一清二楚,但问他初中学了啥……
天知道?
早特么还给老师了!
手上的这本初中二年级数学教材,他从吴荣那里借来已经半个月了,可截至目前依然没能啃完。
记得以前看小说,那些主人翁重生回来后,时隔多年,一考就能考上,有些甚至还能记得题目。
现在他可以很负责地说……
尽是扯淡!
所以希望虽然有,但胜算有多少,说实话,心里真的没底。
至于他为什么一个人偷摸着跑到这里,则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躲大队干部,二是为了躲某个妞……
天地良心,醉酒之后把人家姑娘摸了个遍的事,跟他真的没关系呀,他那时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
再说,干这龌龊勾当的家伙已经死了,他重生而来,痛定思痛,发誓以后一定……呃,尽量吧,尽量少喝点酒。
那姑娘这半个月来,已经找上门七八次,倒不是兴师问罪,反而每次都羞答答、笑嘻嘻的。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呀!
有没有?
“大爷的……哎哟,累死我了。坤哥,还真在这啊,我就说田里咋没见你人……”
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郭永坤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嘴角不由泛起一阵苦涩。
寻思今天只怕很难再蒙混过关。
他最近弃恶从良、专心读书的事,旁人就不提,但岂能不引起三名舍友的注意?
倒也不是他故意藏私,只是感觉没必要提醒。
再一个,莫名其妙讲出来到时也很难解释呀。
“我说小光,你这大白天的工分不挣,查我的岗干啥?”
“我不是好奇嘛。”
李有光屁颠屁颠凑过来,指着郭永坤手上的书,如同发现新大陆,“看,你竟然又在读书!”
郭永坤无奈耸耸肩,没有搭话。
“我说坤哥,你……是不是病了?”
“你才有病!”
“那既然没病,咋就突然转性了,我可记得你带来的那几本书,全都拿去擦屁股了。”
“……”
郭永坤拍拍脑门,略感伤神,想了想后,正色道:“小光,不管你信不信,我最近常去大队部看报纸,总有种感觉,上面可能要恢复一些考试了。”
大概,也只能这样解释。
李有光一听这话后,眼神瞬间亮得吓人,诧异道:“你是说……恢复中高考?”
“嗯。”
“真的假的,坤哥,你可别吓我!”
李有光表情激动,差点没蹦起来,不过转瞬,又突然冷静下来,一脸幽怨道:“坤哥,你不仗义啊,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我讲,一个人偷……”
“打住!”
郭永坤没好气瞥了他一眼,道:“跟你讲个屁啊,别说这事只是我的猜测,就算是真的,你能有戏?”
“啥……啥意思啊,还要区别对待么,就你有戏,我没戏?”
“对。”
“……”
望着他一脸吃瘪的表情,索性郭永坤也懒得打哑谜了,直截了当道:“想想你老子。”
“……奶奶的!”
这下,李有光终于回过神儿来,无比郁闷道:“是啊,就算真恢复了考试,跟我又有屁关系,我指定没戏。”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这也是为什么郭永坤感觉没必要提醒的原因。
李有光的父亲是坏份子典型,年轻时有过小偷小摸的行为。
林红道虽然背景没啥问题,但郭永坤很清楚,他屡考屡败,一直熬到80年政策下来才返城。
所以还折腾个啥劲?
至于吴荣,则不必提醒。
因为有没有这茬,他每天该学习的时间,还是在学习。
“坤哥,你这感觉准不准啊,这可是天大的事?”
“宁可信其有呗。”
李有光歪着脖子想了想后,说,“也是哈,那这事得跟虫子和红道说一声啊!”
郭永坤苦笑,“随你。”
李有光点点头后,又突然仰天长叹起来,“苍天啊,大地啊,我的命为啥这么苦呀!坤哥,你就别拉我了,让我去哭会儿吧,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可以返城的机会,居然没我的份儿?”
郭永坤心说,我没拉你啊。
……
当吴荣和林红道也得知此事后,正如郭永坤所言,宁可信其有,丝毫不敢怠慢。
而且吴荣还告知三人,其实他父母早就叮嘱过他,千万不要落下学习,国家迟早要恢复高考。
经由他这么一验证后,此事就更显真实。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河东小院便多出三个疯子,每天除了参加劳动累得半死外,晚上还不敢睡觉,蜡烛烧光一根又一根,闷头扎进书堆里。
那股子辛劳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