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少章摇了摇头,叹息道:“胡砯,本官大理寺少卿陶少章,你平日里,私吞了不少田产,虽不是恶贯满盈之辈,却也是昏庸官员,恶行不少,你胡家,更是毫无根基,你若不幡然醒悟,他日必定身陷牢狱,到了那时,又如何庇护你儿胡申志,与其如此,不如让胡申志在军中历练,他识文断字,脑袋又灵光,他日离开大营,若还是愿从军,在六大营当个小旗卓卓有余,四书五经熟记于心,边关将军不会让他亲上战场,至少这辈子,可安然无忧,如何决断,你自行考虑吧。”
楚擎将银票递了过去:“本官知道你虽无能,也有恶行,却未犯下天理难容之罪,本官与千骑营,不查你,只要你不再违律便好,胡广志是走是留,你说了算。”
胡砯沉默了许久,半晌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衫,双膝跪倒,声音沙哑。
“谢…谢二位大人成全。”
楚擎与陶少章露出了笑容。
胡砯猛然站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营内大喊了出来。
“志儿,志儿,为父,为父就在家中等你,你要好好活着啊,为父,为父想你,志儿…”
胡砯声音越来越小,垂下了头颅,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轻声呢喃着。
“志儿…志儿,为父想你,为父想你…想你啊,想你啊。”
军营之中,一个肥胖的身躯,蹲在地上,泪如泉涌。
爹,孩儿,孩儿也想您,您,可要保重啊…
第871章 为人难
老父亲胡砯走了,楚擎心情有些复杂,同时也觉得好笑,这胡申志,真就被大舅哥吓傻了,老爹亲自来接,能走不走,要是以后知道了实情,不知道会后悔成什么样子。
刚回到营中,楚擎突然听到饮泣之声,挑了挑眉,福三循声走了过去,在旗台后面将满面鼻涕眼泪的胡申志揪了出来。
楚擎望着被福三踹过来的胡胖子,满面不解:“你藏那后面哭什么?”
胡申志一抽一抽的,低着头不说话,陶少章则是叹了口气。
福三照着胡申志的后脑勺就是一个大逼兜子:“少爷问你话,聋了不成!”
“大人,我…”胡申志的目光越过楚擎,望向了营外渐行渐远的马车。
楚擎突然神色微变:“你是故意不离开的?”
胡申志又低下了脑袋,微微点头。
“为何?”
“我…”
楚擎很是不解:“你刚刚知道可以走,对吗?”
“是。”
“为何不走?”
“我…”
没等楚擎再逼问,陶少章拍了拍胡申志的肩膀:“回帐中歇息吧。”
“是。”
胡申志看了眼楚擎的脸色,这才转身撒丫子跑走了。
楚擎一头雾水,陶少章摇头苦笑:“倒是心眼多的孝子。”
“什么意思?”
“胡申志之父胡砯,不过是区区县府罢了,政绩平平,又无根脚,虽说没有害民之恶,却有欺民之行,算不得大罪,却也是为官贪婪,终其一生再无高升可能,莫说高升,便是留任几年都不确定。”
楚擎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二通和我说了,要说这胡砯贪,还真就不是大贪,贪的钱财,也都送给上官与世家了,为了保住官位,不算什么好人,却算不得恶人,只能说是一个无奈的无能官员吧。”
“是如此,其子胡申志,虽说识文断字熟读四书五经,却不是什么少年俊杰,便是在营中诸多世家子中,也无人瞧得起他。”
楚擎似是想到了什么:“胡申志留在营中,是为了攀关系?”
“想来是如此的,在营中,胡申志极力讨好徐天辰等大族之子,愚兄最见不得这种人,便让老卒留意了一下,询问之后才得知,胡申志所为,不过是为了保全他父胡砯。”
陶少章再次叹息了一口:“这胡申志,平日不出绿柳县,也从未仗着其父官职为非作歹,来到营中,曲意奉承其他世家子,就是为此缘故,交一些好友,达官贵人之子,若是有一日他父丢了官职,或是胡家被旬阳道的官员与世家刁难,他便能哀求这些世家子保他父亲胡砯,这才是他不愿离营的原因,若是离了营,倒是可以回去逍遥,可早晚有一日,他爹官位不保,他胡家也没了下场。”
“原来如此。”
楚擎坐在了旗台边缘上,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难怪不离开。”
望着那一排排营帐,楚擎不由想到了刚出道的自己。
为了保老爹,为了保楚府,自己也甘愿做那曲意奉承的谄媚之徒。
而胡申志老爹胡砯,愿散尽家财甚至不要官袍,也不想让胖儿子在营中遭罪,可一听说胖儿子在营中虽苦,却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则忍着思念之苦与莫大悲痛转身离去。
爹为儿,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儿为爹,甘当营中世家子的牛马。
陶少章背着手离开了,去巡营了。
楚擎的思绪,飘回了京中。
也不知老爹如今过的如何,是否思念着自己?
营帐之外,胡申志慌乱的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调整好了表情,弯下腰,掀开帐篷,露出了舔狗一般的笑容。
变色龙一般,大营围栏旁,如同弱智一般大骂亲爹老匹夫。
旗台后面,蹲在地上泪如泉涌,见了亲爹却不敢说言上一声思念,怕老爹真的给自己带出军营。
胡申志进了帐篷,卑躬屈膝,小跑走向了躺在床榻上的徐天辰。
“徐公子徐公子。”胡申志跑了过去,满面堆笑:“上午练这箭术,累坏了吧,小弟给你捏捏肩膀可好?”
徐天辰眼皮子一翻:“滚!”
要说这营区里,胡申志最想攻略的自然是徐家文曲星徐天辰,只要能攀上徐天辰的关系,旬阳道再无世家或是官员敢刁难胡砯。
可惜,徐天辰根本不吃这一套,想讨好的可不止一个胡申志,他对谁都不假以辞色,包括老卒。
六爷给靴子一甩,笑骂道:“丙胖子,给军爷按按腿。”
“来了来了。”
胡申志迅速跑了过去,蹲在床旁,强忍着六爷和踩过老坛酸菜似的脚丫子酸臭,笑呵呵的当个足疗师。
六爷低头望了眼胡申志略微有些颤抖的双肩,眼中满是笑意。
练了一上午的弓,谁的肩膀不酸痛,胡申志同样如此,可却极力隐忍着,老卒们都看出来了。
最里侧床榻上的徐天辰,满面鄙夷之色。
一名老卒笑骂道:“给六爷揉了腿,你这胖子不亏的。”
“不亏,不亏不亏。”
“往后就有你的好处了。”
胡申志依旧笑呵呵的:“懂,我懂的。”
“你懂个屁懂。”老卒照着胡申志的后背轻轻踹了一脚,枕着双臂继续歇息了。
歇息的时间很短,去掉吃饭的一刻钟,只有半个时辰,鼓声再次响起。
新卒们迅速跑了出来,整齐列队。
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他们的身体习惯了,除了一人,徐天辰。
徐天辰和个盲流子似的,打着哈欠,横晃着,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溜溜达达的进入了队列之中。
这不是徐天辰第一次装b,而是每天他都这么装b。
第一次装的时候,陶少章拎着鞭子要干他,徐天辰问,擂鼓十二声,八声出营,四声之内列队,他正好是第十一声进入了队列,有问题吗?
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每天他就是那个欠揍的另类。
这也就是碰见陶少章了,换了任何一个人,楚擎、福三、林骸、宋忠,任何一个老卒,一天得揍他八遍。
第872章 风雨欲来
短短的一个多月,徐天辰都快成兵油子了,当然也没少挨揍,被老卒揍,天天斜着个眼睛,看谁都不顺眼,一挨揍,直接抱头,躺在地上,身体一蜷,爱咋咋地,反正没人敢真的将他揍残揍伤,就是皮肉之苦罢了。
新卒之中,徐天辰永远是那个最靓的仔。
这家伙不愧被旬阳道士林称之为文曲星下凡,诗词不知道,但是军法的空子,钻的比谁都溜。
旗台上望着滚刀肉一般的徐天辰入列后,楚擎让福三给六爷叫了过来。
腿脚有些残疾的陈初六跑了过来,喊了声大少爷。
“不是少爷我说你,岁数都这么大了,怎么总是不听人劝呢。”楚擎拍了拍旁边,示意六爷坐上来,没好气的说道:“望原城也不远,骑着马一刻钟都不到,去医馆看一下,里面的郎中都是真正的名医,至少开个房子,看看能不能缓解。”
“诶呦,都是老伤,无甚可看的。”六爷笑呵呵的说道:“少爷您每日那么多公务,总是惦记卑下,卑下这老脸都没处放。”。c0m
楚擎嘿嘿笑道:“要不这样,其实五十岁不算老,城里不少寡妇,我让陶蔚然给你多留意留意,好歹成个亲,将来也有人养老,娶个胖婆娘,没事还能给你揉揉腿。”
“诶呦诶呦,少爷您可莫要这么说,卑下都这个年纪了,还娶什么亲,莫要祸害好女子了。”
“那你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这辈子不是白活了吗。”
“好着,好着呢,和兄弟们在一起,好着呢,死了黄土一埋,哪里需要谁来养老送终。”
“靠。”楚擎使劲用肩膀撞了一下六爷,笑骂道:“你不会是想让本少爷给你养老送终吧,那可不成,我不吃这亏,不行不行,高低让陶蔚然在城里给你找找。”
福三凑趣道:“成,少爷您放心,今夜我就入城和陶胖子说这事。”
“嗯,明天吧,明天正好去要民籍,和陶蔚然说说这个事,关于让老卒加入青岛阿姨群…不是,关于给单身老卒牵线搭桥这事,让他上点心。”
六爷嘴上拒绝,身体却挺诚实,嘿嘿直乐。
楚擎又指向队列之中的徐天辰:“六爷,那小子怎么回事,我看他三天两头挨揍,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打皮实了,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兄弟们就这点能耐,要不是陶大人交代莫要伤着他,早就收拾的服服帖帖了,虎子不是说再过个把月去草原吗,要是您同意这些世家子跟着去,到时候是骡是马也就瞧出来了。”
“这事我再考虑考虑吧。”
想了想,对徐天辰比较感兴趣的楚擎问道:“我看最近的训练,弓马、骑术、刀棒,这小子甚至能和老卒比划两下,是训练刻苦,还是天赋异禀?”
“都有吧,若说刻苦,和旁人大致无二,若说天赋,从小山珍海味的吃,身子骨也壮实。”
“是个好苗子?”
六爷摇头苦笑:“得走,早晚得走,这小子嘴上不说,兄弟们能看出来,憋着一股劲,苦练杀敌的本事,想着何时能压过老兵一头,到了这一日,他涨了威风,人就走了。”
“这样啊。”
楚擎倒不意外,也没什么失望之色,因为本身就没抱太大希望。
“其他世家子呢,有真心愿意留下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楚擎默默的叹了口气,自己,终究太过异想天开了。
“小鸡崽子成婚,操蛋,折腾这么久,还是没人愿意留下,感情白养了一群废物,靠。”
…………
边关欲静,而京中不止。
楚擎欲静,而朝臣与大儒不止。
边关虽远,却不是无法触及,亦不是无主之地,更何况本就有朝臣与世家打探边关与楚擎的消息。
楚擎不在江湖,江湖依旧有他的传说。
千骑营大统领不在京中,京中依旧让他占据着头条。
千骑营彻查各处书院,拿下数十名大儒名士。
楚擎强令募兵,世家豪门之子被带入边关边军从戎。
不经朝廷允许,望原城大兴土木。
边城山林为边关“天然屏障”,楚擎强令砍伐。
金戈镇城门皆拆,变成屯粮之地。
桐城百姓十之七八,被“强行”迁入望原城。
一封私信,索要绞筋与弓弦,依旧是没过问朝廷,兵部却拆了六大营的长弓。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楚擎有关,都与朝廷无关,都是楚擎私自“胡作非为”,都是朝廷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做的。
一时之间,京中民间、士林,口诛笔伐。
至少那些所谓的文臣和士林是这么说的,也不由的第n次习惯性的代表了“民间”和“百姓”。
不过除了半个月前千骑营彻查各家书院后,不少大儒入宫求见天子外,朝堂上并没有臣子弹劾楚擎。
可很多朝臣都知道,有些人,该出手了,他们一直在等待着。
看楚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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