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平静,来源于冯洛。
这种平静,来源于冯洛就在身旁。
也来源于当他察觉到冯洛真的心怀鬼胎时,可以一声令下,数把短刀,迅速插进这位老者的周身要害处。
这种平静,叫做身旁行凶者。
只有当行凶者在眼皮子底下,只有当自己有能力随时杀掉行凶者,才会有这种平静,或是说某种安心。
元日将至,南市已经带着几分年味,红灯笼高高挂起,平日里不算人声鼎沸的南市,多了许多达官贵人。
奇珍阁。
楚擎突然露出了笑容,陪伴着冯洛慢悠悠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奇珍阁。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遇到了弹了一首极其哀怨曲子的黄老四,剽了几首诗,见到了陶少章,自此,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可很快,楚擎的笑容一滞。
因为冯洛停下了,看了眼奇珍阁的牌匾,又看向楚擎,笑意渐浓。
楚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知道,冯洛,绝对调查过自己。
若不调查过自己,岂会驻足在奇珍阁外面。
冯洛转过身,来到了奇珍阁外面。
一匹骏马,踢踏着蹄子,打着响鼻,拴在了木桩上。
冯洛走了上去,骏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戒备之色。
轻轻的摩擦着骏马的鼻梁,冯洛低声呢喃了几句,骏马安静了下来,甚至用码头,拱了拱冯洛略显枯瘦的胸膛。
冯洛微微一笑:“好马,这样的好马,你可知在边关,价值几何。”
楚擎摇了摇头:“小子不知。”
冯洛竖起三根手指。
楚擎问道:“三贯?”
“三个好汉子。”
楚擎满面不解:“三个好汉子?”
“正文六年,边关的战马,得了马蹄病,缺马,骑兵缺马,因为缺马,老朽只能看着,看着凉贼洗劫边镇,骑兵却无马可乘,无法追击,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贼人,扬长而去。”
楚擎耐心的听着,冯洛继续说道:“老朽就想着,这么下去,不成啊,就带着亲卫,用了计设了局,请君入瓮,一千五百名凉戎游骑兵,中计了。”
说到这里,冯洛的面容呈现出了一种极为自得骄傲的神情:“老朽的亲卫,都是好手,善弓善马的好手,二百亲卫,四千三百名边军,伏击了游骑兵,老朽下令,射箭,可,但是不可射马。”
福三面色剧变:“不射马,如何阻拦游骑兵冲锋!?”
冯洛转过头,看向突然插口的福三:“你是知兵的娃娃,不错,千五百名游骑兵,来势汹汹,已是放开了马速,需弓手齐射,漫天箭雨落下,才可阻挡,可这漫天箭雨落下,岂会不射中马儿。”
冯洛的面色变了,原本还略显自得的神情,变成了苍凉与悲哀。
“没有漫天箭雨,没有齐射,只有畏手畏脚,只有小心翼翼,只有瞻前顾后,就因,老朽的军令,那些好汉子,那些弓手,被撞飞了,被战马踩碎了胸膛,踏碎了头颅。”
“败了,也胜了,若为战,败了,若为马,胜了。”冯洛再次拍了拍马头:“得了一百六十匹草原战马,折损了…四百八十人,一匹战马,得三个好汉子用命去换。”
楚擎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接口。
“小子,你知当年的马蹄病,是如何传来的吗?”
楚擎摇了摇头:“不知。”
“李琼安,柳州知州,说是跑去边关查验粮草,可实际上,却是让他李家名下的商队,去草原上收皮货,凉人,坏,坏透了,低价,将那些病马卖于了他家商队,马蹄病,这才传到了边军。”
楚擎面色一沉:“这李琼安现在何处?”
“残了,被老朽,打残了双腿。”
楚擎神情振奋:“打的好。”
“那你知,这一双腿,值多少吗?”
楚擎再次愣住:“什么意思?”
冯洛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个好汉子?”
冯洛微微摇头:“三千边军。”
楚擎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边军?”
“清窑镇,有三千边军镇守,粮草供应,皆是柳州送去,因为老朽打断了李琼安的双腿,李家,怀恨在心,寒冬腊月,足足迟了五十日,粮草晚了五十日,那三千边军,缺吃少喝,最后,粮草,终究是送去了,送去时,清窑镇,三千尸骸,倒在城下。”
楚擎再次陷入了沉默,心里有一团火,想要吞噬着什么。
他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李家,如今还活的好好的,朝堂之上,就有不少朝臣出自柳州李家。
一个身穿华服的白面小生从奇珍阁里走了出来,是个世家子,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卷着一幅画。
见到众人围着他的马匹,又看到周围许多探马,想要开口质问,又不敢。。。Com
冯洛满面笑容,招了招手:“来,莫怕,老朽,想要问你一些事。”
白面小生吞咽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
“老朽问你,你这马,膝骨有些弯曲,冬日里,跑的不少吧。”
“回这位老丈的话,平日里学生是骑它外出的。”
“不懂养马?”
白面小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府中有马夫。”
“你府里有多少马。”
“二十余匹。”
“哦,不少,不少了。”冯洛拍了拍马背:“可不敢冬日里这么骑,这么骑,跑不了多久的。”
白面小生也不知道冯洛是几个意思,只是点头,没敢随意接口。
又看向白面小生身后随从的画卷,冯洛笑吟吟的问道:“这画,多少钱购的。”
“十五贯。”
“老朽见你谈吐不凡,生的又是俊朗,出身不俗吧,家里长辈,可是官宦?”
“家父刑部七品主事刘文涛。”
“好,劳烦了。”冯洛让开了身,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白面小生赶紧牵着马离开了。
冯洛还是笑着。
“二十余军马匹,六十多个好汉子,十五贯,边军一支旗队一个月的粮草。”
冯洛望着白面小生远去的身影,还是笑着,轻声说着。
“他爹,不过是七品主事,老朽,却是边军大帅,他爹,能随意豢养二十余匹战马,老朽,却得用六十多个好汉子的命去抵,一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随意拿出十五贯,老朽,却要看着一支旗队,看着为国征战的边关好汉子,忍冻挨饿,边关,军汉子们将战马当爹娘伺候,昌京,世家子就让这马儿拴在这里,任由风吹雪打。”
第649章 乱与不乱
继续走着,慢悠悠的走着。
楚擎没有提出心中想问的问题。
很多事,很多答案,需要自己去看,别人口中的答案,只是答案,不代表真假。
过了奇珍阁,来到一处酒肆,英国公冯洛摸了摸肚子。
“听说你这娃娃生财有术,挥金如土,不如,请老朽吃杯酒水如何。”
楚擎连忙弯腰点头:“这是小子的荣幸。”
英国公咧嘴一笑,走进了名为文曲楼的酒肆。
小二迎了上来,突见外面很多腰挎短刀的探马,吓了一跳。
楚擎挥了挥手,探马们再次散开,只有楚擎,福三,二人陪着英国公。
冯洛选了一处角落,正好背对着墙壁,双眼可以看到屋内的一切人,与一切物。
楚擎也有这个习惯,自从经历过刺杀后,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外出的话,会坐在角落。
冯洛看向小二,轻声问着酒是什么酒,菜是什么菜,多少钱,多大的量,问的很仔细。
不管小二是不是心中不耐烦,他都知道,带着一群挎着刀的护卫出门的楚擎,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必须有耐心,弯着腰,一字一字的解释着。
楚擎依旧凝望着冯洛。
他知道,冯洛不是装的。
天子忌惮冯洛,千骑营探马,何尝不是暗中监视着这位老国公,冯洛,的确没来过酒肆。
小二嘴皮子利索,解释的很清楚,听的冯洛食指大动,甚至还吞咽了一口口水。
先要两个菜,怕要多了吃不完,闷倒驴,要了一壶。
点这闷倒驴的时候,冯洛还看了一眼楚擎,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怕楚擎嫌贵一样,闷倒驴,的确比其他酒水昂贵。
两个菜,一荤一素,荤的是八宝鸭,素的是酱菜,酒是闷倒驴。
冯洛还询问小二,这八宝鸭,能否只要一半。
要了菜,要了酒,冯洛抓着木筷,粗糙枯瘦的手掌,将两根筷子相互摩擦着。
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但是楚擎知道,这是边军的习惯。
福三曾和他说过,混边军,得快,刀子要快,得勤磨,这样才能杀更多的敌贼,筷子,也要快,也得磨,这样,才能抢到更多的吃食。
即便是没读过书的军伍,也知道筷子磨不磨,和能不能吃到更多的食物毫无关联,可大家都这么说,都这么做,就仿佛天经地义一样。
楚擎望着不断相互摩擦碰撞的筷子。
他知道,冯洛的不经意,也是经意。
对方,似乎是在告诉自己。
边军,吃东西要抢。
边军,为国杀敌的边军,总是吃不饱,总是,要抢。
楚擎终于开了口,开门见山。
“凉戎下了战书,您知晓吗?”
冯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如常色。
不开口,却已经给出了答案。。CoM
楚擎再问:“凉戎,让小子出关,凉戎,便会免战。”
“你是个好娃娃。”
冯洛依旧是那副怪异,丑陋,却人畜无害,有些和蔼的笑容。
“好娃娃,不多了,你的事,老朽知道的不少,这世道,怪,怪的很,有的时候,好汉子,好娃娃,活不长的,你在京中,这温柔乡中,未必能活得长,可去了边关,未必活不长。”
楚擎神色微变。
冯洛,说的不是出关,而是去边关!
只有出关,才会见到凉戎人。
而去边关,见不到凉戎人。
仿佛是故意这么说的,也仿佛,是口误,不经意间的口误。
冯洛,继续摩擦着筷子。
深吸了一口气,楚擎再次开了口。
“边军,会乱吗?”
冯洛摇了摇头:“不。”
“是不会乱,还是您不希望乱?”
冯洛反问道:“何为乱?”
“叛,反!”
“何为不乱?”
楚擎哑然,紧紧皱着眉头,思索着。
冯洛终于放下了筷子,凝望着楚擎,再次问道:“告诉老朽,何为不乱?”
楚擎面露困惑,或者是说茫然之色。
何为不乱?
叛,就是乱。
不叛,自然就是不乱了。
可他知道,答案,没有这么简单,至少,这不是冯洛要的答案。
“乱,不是形,而是心。”冯洛望向了窗外,喃喃道:“你救济灾民,担着天大的干系,得罪了世家,你的心,乱吗?”
“不乱。”
“你不乱,是因你成了千骑营大统领,是因你,可随意开口,喝上一壶闷倒驴,是因你,想来着酒肆,便来这酒肆,是因你,如今坐在老朽面前。”
楚擎似懂非懂。
自己付出了,有了回报,所以自己的心,不乱?
若是付出了,没有回报,自己的心,会乱吗?
答案,显而易见。
望着窗外落下的雪花,冯洛紧了紧衣服,又拿起了筷子,不断摩擦,敲打着。
“当有一日,边军不再如老朽这般,只磨刀,不磨筷,你,陛下,朝臣,再无一人担心边军会乱。”
楚擎低下了头。
他不傻,冯洛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边军,已经乱了,乱了心。
可不是今日才乱,早就乱了,乱了数十年。
这种乱,已是让天子和朝臣们习以为常,所以以为,没有乱。
这才是冯洛说“不乱”的缘故,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
习惯边军被称之为丘八,习惯边军总是粮草供应不上,习惯边军被薄待,因为他们以为,边军也习惯了。
可这种习惯,就是“乱”,乱的一塌糊涂,乱的令人心寒。
既是乱,也是不乱。
乱,因边军境况。
不乱,因这种境况,大家早已习惯。
楚擎,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冯洛,似是什么都说了,又似是什么都没说。
酒菜来了,冯洛开吃,动作很斯文,不是因斯文而斯文,而是年纪老迈了,泛黄的牙齿,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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