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不少武将们也是摇头叹息。
昌朝如今不比以前了,换了几十年前,天下人尚有血勇,提及凉人必称其为贼,从朝臣到百姓,恨不得大军马上出关扫平草原。
再看现在,以武立国的昌朝,竟然想要同意凉贼的条件,将朝堂大臣交出去。
眼看越来越多的文臣已经话里话外的支持狄正平了,黄老四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交,他肯定是不会交的。
虽然昨天和楚擎说了会有文臣借机搞事,可也实在是没想到,文臣之中,竟有半数都是软脚虾。
“陛下,千骑营大统领楚擎楚大人,是个识大体的人,舍小我,为国朝,即便我等不提,想来楚大人也会甘愿入凉,化解两国刀兵。”
这就是文臣,我是道德君子,你也必须是,所以我让你去送死,你也得自愿去送死,你要是不去,你就是小人,你就没大局观。
狄正平话音一落,邱万山走出来了,沉沉的叹了口气。
“臣,附议。”
大家齐齐看向邱万山,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等待下文。
因为朝臣们太了解了,邱万山就爱干这事,总要玩什么反转,大家都习惯了。
狄正平也是面如常色,他知道,想要在朝堂上整楚擎,就必须先干倒邱万山。
上一次,他没准备,这一次,他自信满满,要和邱万山好好过过招。
果不其然,邱万山的演技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了,那表情,丝毫看不出来他是要帮着楚擎的。
“皆因演武日之事,楚统领…太过意气用事了。”
邱万山看向狄正平等文臣,再次摇头叹息:“早知会让凉人如此动怒,演武日时,说什么也要让禁卫们受那胯下之辱,不就是被木箭射伤了吗,不就是被三国使团的战马践踏了吗,数万百姓旁观又如何,哎,这楚大人为何要如此冲动行事,只是想要为国朝找回颜面,竟打的其他各国使团落花流水,哎,一饮一啄,皆是因果造化,既然是他闯的祸,楚大人也只好独自一人承担了。”
议政殿内,安静的可怕。
不少文臣们,老脸通红。
黄老四的脸,也有点发红,只不过就红了一刹那而已。
没人再提让楚擎去送死了,一个都没有,就连狄正平都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狄正平总不能傻了吧唧的附和邱万山,说楚擎就是贱,看着禁军被侮辱就完事了,反正和他也没关系,冷眼旁观就是,丢人的是国朝,也不是你楚擎,你多什么事。
可要是不附和吧,也没办法说。
说什么,说楚擎挽大厦之将倾,咱大昌朝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还好楚擎站出来一雪前耻给其他使团揍的落花流水,快哉?
老邱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啥也不是的,是你们,自己国家的选手都让人家又打又侮辱了,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就楚擎站出来了,才当着百姓的面给咱的面子都找回来。
结果现在为了给咱找面子,楚擎被凉人给记恨上了,你们又想给楚擎交出去,脸呢,就问你们,脸搁哪呢?
邱万山诛心,从来都是一步到位。
看着狄正平,邱万山还是那副不断叹息的模样。
“狄大人所言不错,是应把楚擎交出去,就是楚擎不同意也由不得他,就说这民间,必然会支持狄大人的,下了朝,本官就去北市,去百姓聚集之地,告诉他们,狄大人乃是我辈楷模,为国为民,私下与楚统领私交颇好,却为了国朝,不得不将你的好友楚擎楚大人交出去,想来,百姓势必是会支持狄大人的。”
补了最后一刀,邱万山退回了班中。
狄正平,彻底傻眼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后果。
如果这事真要是传出去的话,他狄正平…得让全京城的百姓戳一辈子脊梁骨,这官,怕是做不长了。
当时演武日他是在场的,数万百姓见到三国使团被打成那个熊样,欢呼的嗓子都喊哑了。
一旦百姓知道战书的事,知道凉戎人因演武日的事记恨上楚擎,而他狄正平又一力主张将楚擎交出去…
最让狄正平后背发凉的事,刚才邱万山说了个事,说他狄正平和楚擎私交颇好。
明着听吧,是说他狄正平“大义灭亲”,将和他关系不错的楚擎交出去。
可往深了一寻思,这他娘的不就是卖友求“荣”吗。
给演武日百姓眼中的“英雄”交出去也就罢了,主张交出去的,还是楚擎的“好友”狄正平,估计别说百姓骂了,日后可能连读书人都得骂,谁还敢和他交朋友了?
不得不说,有的人就是不长记性。
明明以前被邱万山ko过,非得出来嘚瑟,说的就是狄正平。
而且当初邱万山ko狄正平的时候,就是一个平a,捎带脚的事,根本就就将这位刑部右侍郎放在眼里。
狄正平慌了,转过头,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刚刚附议他的文臣们,悄声无息的退回到了班中。
狄正平猛然看向邱万山。
老邱微微一笑,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笑容,意思很明显,狄大人,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一会散朝了,我保证全京城都知道这件事,你就安心的等着被口水淹死吧。
第647章 英国公
楚擎一夜未睡,研究着兵部将领的资料。
哈欠连天的福三满面担忧:“少爷,您去睡一会吧,您都一夜未合眼了。”
楚擎摇了摇头,依旧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竹简。
这些竹简,记录着兵部将领们的生平。
楚擎无法安心的去睡觉。
他从未这样怕过。
哪怕是当初被关在天牢里,也从未怕过。
之前在朝堂之上,卫长风要为楚擎据理力争,邱万山却拦住了老卫,说了一番很是耐人寻味的话,雏鹰,不经过摔打怎能翱翔天际。
这是一种期盼,对楚擎的期盼,期盼楚擎成长。
事实上,楚擎的确成长了。
所以他学会了畏惧。
这种畏惧,不是来源于自己的生死,而是一种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昌朝最强大的敌人,只有北侧的凉戎,而边军,是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防线。
楚擎无法想象,一旦边军乱了,或是叛了,将会成为压倒昌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而是泰山。
一旦这种情况出现,他的所有努力,将会付之东流,山河破碎,家国不保,所做的一切,所有人所为之奋斗努力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楚擎已经将所有竹简看了三遍,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朝廷虽是腐败不堪,可太上皇不傻,当今天子不傻,宰辅与几部尚书也不傻,掌控统军之权的将军,重中之重,岂会随意任职。
兵部有实权,与边关有联系的将领,高达二十四人,可这二十四人的资料,楚擎看不出任何猫腻。
没有人有动机造反,没有人有动机通敌,更没有人有动机平白无故的帮英国公或是吴王造反。
使劲锤了锤额头,楚擎站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同样面色疲惫的江月生推门而入,满身风雪。
楚擎没有问江月生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二狗昨夜入宫汇报情况了,一夜未归,想来是又去了各大营。
军中有将领会造反,江月生首先就要确定八大营是否有异常的情况。
“天子说,查,查出真伪。”
看了眼楚擎,江月生传达了天子第二个口谕:“若是真,杀,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可留后患。”
皇亲国戚,指的未必是天家,也包含勋贵,比如,英国公冯洛。
在没有证据,哪怕是有证据的前提下,杀一个国公,而且还是享誉军中的英国公冯洛,后果可想而知,可黄老四依旧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天子,也怕了。
楚擎点了点头:“你坐镇衙署,我出去一趟。”
“大人要去?”
“国公府。”
楚擎抓起狐裘,快步走出了班房。
江月生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叫了十几个衙署中的好手跟着楚擎贴身保护。
上了马车,直奔泰安坊,来到了国公府的门前。
楚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国公府在泰安坊最里侧,平常也不不路过。
望着金光闪闪的国公府牌匾,楚擎表情极为莫名。
牌匾,很亮,亮的刺眼,国公府三个大字,煜煜生辉。
可府门老旧,院墙斑驳,墙外杂草丛生。
这国公府,就如同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极为英俊的少年郎,穿着一身乌漆嘛黑满是补丁窟窿的旧衣,别扭至极。
楚擎刚要走上台阶叩门,侧门,缓缓从里侧打开了。
老人,穿着有些破旧的长衫,外罩略显臃肿的圆领袍,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一条条曲折不均的皱纹,像是墙上斑驳的印迹,爬满了面容,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黑,也瘦,颧骨很高,两鬓斑白,皱纹使他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
老人,正是英国公,古稀之年的英国公冯洛。。CoM
许多人见了冯洛第一眼,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一位老人曾经执掌边军三十载,也无法想象,这样的老人,曾亲自参加了大大小小不下五十场战役,从底层爬上来一步一步成了大帅,更难想象,边关的骄兵悍将们,如同敬畏天神一般敬畏着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
冯洛露出了略显丑陋的笑容,干瘪的嘴角微微上扬,本就满是褶皱的面容看起来很是怪异,浑浊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可这明明又丑陋又怪异的笑容,却给人一种,一人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甚至有些和蔼。
“短刀、进退有据、腰挎绳索。”
冯洛开了口,声音很轻,目光扫视着楚擎身后的探马们:“千骑营,千骑营的好男儿,我边关常胜军曾经的好男儿。”
楚擎没见过冯洛,但是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弯腰,施礼。
“小子楚擎,见过英国公。”
福三以及十五名探马,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单膝跪地。
“见过冯帅。”
“好,好。”冯洛就如同一个邻家大伯一样,不断上扬着手臂,笑的很是欣慰:“地上凉,起来,快起来。”
自始至终,楚擎锐利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冯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你这娃娃,就是千骑营的统领楚擎吧。”
冯洛走了下来,微笑着点着头:“身子骨弱了些,不过老朽知晓,在京中,靠的不是刀,是脑子。”
楚擎讪笑一声。
“老朽每日都要去南市转转,陪老朽走走。”
楚擎知道,冯洛是有这个习惯,每天未时过半也就是下午两点的时候,会去南市或是北市走一走,无论刮风下雨,申时之前回到府中。
而且每次,从来不带仆从,事实上,英国公府只有两个老仆,一个少了一条手臂,一个毁了半张脸,两个老仆,也是两个边军老卒。
很难想象,堂堂的国公,会如此寒酸。
这并不是太上皇或是当今天子薄待冯洛,相反,每逢节日,天子哪怕是再穷,也会想办法让孙安送来一些赏赐,钱财、贡物等等。
冯洛会心安理得的收着,得了钱财,拖镖局或是商队,送去边关,得了贡品,会去南市贩卖,换成钱财,再让镖局或是商队送去边关。
楚擎不知道冯洛是不是在收买人心,他只知道,除了千骑营探马外,外人,不知道这件事。
冯洛走得很慢,不是吃力,就是慢,很稳的那种慢,仿佛每一脚都要踩实,都要踩在雪中后稳住了脚步,再走出下一步。
楚擎落后半步,冯洛笑道:“并肩而行就是,老朽,不喜欢京中人走在老夫后面。”
一句话,令楚擎苦笑连连。
“小子手中无刀。”
“怕的,就是你们这些无刀的人。”
楚擎挥了挥手,跟在身后的探马们,分散到了两侧,再无一人落后冯洛。
第648章 马与画
楚擎是个缺乏耐心的人。
他已经记不清楚上一次漫步在京中,慢悠悠的走着是什么时候。
仿佛执掌了千骑营后,每次离开衙署,离开楚府,在外面,不是跑的,就是坐在马车中。
与稳健迈步而行却步速极慢的冯洛并肩走着,楚擎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平静了下来。
他的平静,来源于冯洛。
这种平静,来源于冯洛就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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