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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榔也不解释,把陈子壮的题本放进袖子里,然后说道:“事有千件,总有轻重缓急。当前急务,自是眼前这些清兵。诸位爱卿,若清兵使用负土垫城之计,当如何破之?”
其实,他已经有了想法,不过,还没考虑成熟。再说了,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不能上来就表明自己的态度,应该先听听手下的意见,然后结合自己的想法,最后拍板。这样做一来要保持神秘感,二来也给人以兼听则明的明君形象,三来嘛,拿出意见来更显高明。
“皇上,清兵若垫土,那我们就用水,怎么样?”焦琏说道。
朱由榔想的也是此计,他是从“水土流失”一词启发的灵感。
“焦将军,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在城头上往下倒水?意图用水将土冲走?”张家玉问道。
“是,正是此意。”
“若是土堆自然用水最好,不过,我料他们一定是用袋子装土,用水冲是冲不走的,顶多是把袋子里的土变成泥,如果把土袋冲走,除非把沙河水引过来。”张家玉提出质疑。
“对,清兵还可以把百姓家里的木柜弄来装土,这都不是难事。”陈邦彦也想到了此节。
焦琏的提议到这里就算是被否决了。朱由榔暗道:“亏得我一开始没说出来,要是让人驳得体无完肤,那多没面子?!”
那怎么办?如果清兵真用此计,一万多人络绎不绝地运土,怕是半日不到,就能垫起一条马道。
众人都陷入沉思。
“皇上,清兵动了。”正在这时,张虎过来报告。
大家闻言抬头看去,果然清兵在动。不幸的是,清兵果然在掘土,而且还真是用米袋子装土。
大家面面相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准备迎敌!张虎,多调弓手,多备箭矢。苏雄何在?”张家玉连忙吩咐。
“来了,来了!”苏雄一直在远处候命,一听张家玉唤,连忙跑过来。
苏雄脸也没洗,胡子也没刮,一脸疲惫的样子。
“苏雄,想办法护住炮手,今日一定不要让火炮停歇,照准桥头给我轰!”张家玉命令道。
“遵命!”苏雄领命转身去了。
“令斌,马上组织人手担水上城,能用的法子都用一用。”朱由榔补充道。
“遵旨!”陈邦彦一拱手,转身安排去了。
……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一队清兵率先冲过九眼桥,张弓搭箭朝城头明军射击,紧接着一队清兵背着装满土的袋子迅速往城下冲来。
“没用百姓冲锋,看来朕对李承胤说的话有效了,既然如此,李成栋还算没有彻底坏透。”朱由榔对陈子壮道。
“是,还是皇上有先见之明,放回一个李承胤,免得百姓涂炭,值了。”陈子壮道。
“且拭目以待吧,李承胤的作用不会只有这么一点。”朱由榔道。
君臣说着话,就见城头上明军开始与清兵对射,同时,苏雄的大炮也响了。
三声炮响,三颗炮弹收割了数十名清兵的生命,清兵早就有备,后续部队立即补上,继续保持弓手的数量。
在清兵弓手的保护下,抗着土袋子的清兵冒着箭雨冲了上来,尽管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还是有大约一半的清兵冲到城下,把土袋子一扔,往回就跑,有的刚跑出几步,就被明军射死。
“轰”“轰”“轰”……
又是三声炮响,火炮又响了。
嚯,这么快?
大炮再次打响,不但清兵愣了,朱由榔也是一愣。仔细一看,暗赞苏雄聪明。
原来他招呼士兵弄来三张桌子,打完炮以后,几名士兵用桌面将负责清膛、放弹药的炮手护住,挡住了清兵的弓箭。
第四十章 攻守大战(五)
九眼桥到东城门这块方寸之地,如今已成人间地狱。
李成栋发了狠,上去的人死了,立即命人接着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城头上的明军,一方面要跟清兵弓手对射,一方面还要射杀负土清兵,而射杀负土的清兵才是最为紧要的。
一个时辰下来,清兵丢下近千具尸体,而明军也有三百人伤亡。
一比三的伤亡比例,这还是沾了地利和三门佛朗机火炮的便宜,无论如何算不得令人骄傲的战绩。
而用水冲土之法也停了,根本不起大作用,只是让东城门外变成了泥泞之地。
“不行,必须得另想法子。”朱由榔看着城外不断增高的土道,心急如焚。
清兵这么不要命地攻城,成效也是很明显,靠近城墙最高处,大约已经有一丈高了,按这个速度,他们再填进去两千条人命,大概就能垫出一条马道。
而到那时,张虎的一千人应该也打光了,这些兵经过昨日和今日的战争洗礼,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稚嫩,逐渐变得成熟老练,这样一支队伍保留下来,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朱由榔万万舍不得让这些人送命。
“怎么办呢?给清兵造成巨大伤害的火炮,炮管子都红了,眼见得自然冷却后才能重新使用,如此以来,我军的火力大打折扣,清兵垫城的进程将会大大加快,情势危急啊。”朱由榔望着那三门已经哑了的火炮,脑子急速地转着。
“火炮?火器?对,火器!”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心头大喜:“别的火器造不出来,造几颗土地雷还办不到吗?”
“集生,城里有军器营或者兵仗局吗?”朱由榔急忙叫过陈子壮问道。
军器营隶属于工部专门负责兵器制造,而兵仗局则隶属于内宫,与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合称明九局。
“回皇上,伪朝成立日浅,并无兵仗局,军器营倒是有,也只能打造修复兵器而已。”陈子壮回道。
“火药呢?哪里存有火药?”朱由榔又问。
“军器营就有。”
“好,马上派人去找军器营的匠人,越快越好。”
“遵旨!”
陈子壮答应一声,连忙指挥人去找。
朱由榔又让人找来陈邦彦,让他派人去找些坛坛罐罐。
……
陈子壮很快就找来两个人,陈邦彦也很快就找到一个瓷器店,把人家的存货都拉来了。
两个军器营匠人一个叫姚德三,一个叫张念宝。
姚德三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的皮肤很粗糙,一见可知生活不易。
张念宝则三十多岁,身材矮小壮实,一脸的迷糊相,很可笑的是,脸和手都黑乎乎的,跟火药熏得一样。
事实上,姚德三是兵器铸造匠人,而张念宝是军器营火药库匠人。
“小人叩见皇上!”姚德三见了朱由榔连忙跪下磕头,张念宝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姚德三磕了一个头,就趴在地上不动了。而张念宝却是一直在磕,嘴里一直不停小声喊着:“小人给皇上磕头。”
城头上杀声震天,紧张气氛一时浓于一时。朱由榔无心跟这俩货治气,连忙说道:“别磕头了,快起来,朕有事交给你们去做。”
一听皇上发话了,姚德三和张念宝连忙站起来。
“我要你们马上造一些地雷。你们看,”朱由榔拿过一只坛子,对二人说道:“就像这只坛子,里面装满火药,弄瓷实,封上口,接出引线……。”
“皇上,你说的是炸炮吧?”不等朱由榔说完,张念宝抢着说道。
“炸炮?你见过这东西?”朱由榔没有怪他失礼。
“我听我爷爷说过,我爷爷当年在戚继光戚爷爷手下当过兵,听说戚爷爷当时就发明了一种钢轮点火的炸炮。”说起炸炮来,张念宝不迷糊了,两眼炯炯有神。
“哦?你详细说说。”
“据我爷爷说,炸炮用生铁铸成,空腹,放药杵实,放进小竹筒,穿火线于内,外用长线穿火槽,择寇必由之路,连连数十埋入坑中,药槽通接钢轮,当敌人踏动机索时,钢轮转动与火石急剧摩擦发火,引爆炸炮,听说铁块横飞,伤敌无数。”张念宝说道。
“真的假的?戚继光时代就有地雷了?那为什么没有大规模用于战争呢?”朱由榔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听张念宝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由他不信。
“你们可以造出来吗?”朱由榔急忙问道。
“皇上,有人可以造出生铁壳子来,火药是现成的,不过,小人听着,引线好像很是紧要,如何点火倒是很难办到。”姚德三回道。
他跟张念宝关系不错,生怕他再胡言乱语,连忙把话先垫到头里。
“好!姚德三,你马上回去,召集人手铸造生铁壳子,大小嘛,跟这个坛子差不多就行。”朱由榔目光一扫,找到一个不大的坛子,拿给姚德三看,然后一指陈邦彦:“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找陈大人要,你先下去吧。”
姚德三答应一声,跟着陈邦彦的人,急急下城而去。
“张念宝,如今清兵攻城甚紧,咱们来不及用生铁的,先用这些坛子,里面装上铁钉、石子,照样可以杀人。只是,朕的要求是点着引线,从城上往下扔,刚才姚德三说的有理,引线很紧要,长了不行,还没爆炸就落了地,坛子一碎,就没有威力了。短了也不行,炸早了杀伤力太小,而且还容易自伤。你抓紧想个办法,解决这个事,最好是落地时就炸。”朱由榔吩咐道。
“是,皇上,小人知道了。”张念宝道。
这家伙蹙眉思索片刻,拿起一只坛子跑向城墙墙垛边上,往下看了看,把手里的坛子扔了下去,嘴里数着数:“一息、二息、三息……。”
张念宝一心计算时间,完全忘了城下的清兵,眼见一只箭奔他面门呼啸而来。
“快护住他!”朱由榔在他往墙垛边跑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他下一步的行动,急得冲白兴大喊,白兴抢过一个大盾,跑过去护住张念宝。
清兵的箭被大盾挡住,张念宝安全了,朱由榔这才抹了把汗,心道:“这特么不就是个神经吗?”
第四十一章 攻守大战(六)
张念宝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对于他来说,弄明白坛子从城头落到地面,不超过三息就足够了。
军情紧急,清兵还在不要命地负土而入,马道也在一寸一寸地增长,张念宝来不及做更多的实验,让人拿来火药、引线。
火药和引线都是现成的,这是火炮兵必备之物。
张念宝把火药装进一个小坛子杵实,把盖子盖紧(坛子盖上早就锔了一个小孔),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一把刀,顺手一砍,截出一截巴掌长的引线,找了个细竹管,把引线穿过去,然后把竹管从坛盖小孔里插进去——一个简单的地雷就造成了。
白兴亲自点着引线,把坛子扔了下去。
朱由榔在城楼上看得仔细,就听“轰隆”一声,土地雷落地就炸,附近两名清兵被爆炸气浪掀翻在地,后边五六名士兵被急速飞来的坛子碎片击中,有的被击中面部,有的被击中手臂、大腿以及身体其它部位,“啊”“呀”“呀”之声传来,倒地呼痛不止。
“白贵!”朱由榔唤了一声。
“臣在!”
“带一百人,跟张念宝去,听他指挥,马上赶造土地雷。”
“是!臣一定看紧了,不让一个地雷流出。”白贵答道。
朱由榔闻言,瞥了他一眼,心道:“不算笨,不过有点卖弄小聪明。”
……
土地雷源源不断地被运上城楼,清兵的攻势被彻底遏制住了,他们辛辛苦苦垫出的马道,也被地雷炸散了,盛土的袋子飞得到处都是,这时,城头上的“水龙队”适时出现,一通大水冲刷,马道变成泥水,淌进沙河。
两千多条人命,换来的快要成形的马道,就这样消失了。
最大的失落是在快要成功的那一刻却突然失败了!
沮丧的情绪在清军之中漫延,原来战无必胜的信心,也像那条马道一样,被水慢慢冲散了,冲塌了。
李成栋的心情是既气且急,外带不服,自己纵横江南鲜有敌手,如今碰上朱由榔,怎么处处不顺?广州城就在眼前,自己一名沙场老将,难道真会被他挡住成功之路?
要知道,他可是称帝于肇庆,广州城可不是他的地盘,火中取栗也才两天,根基还不稳,不趁此机会拿下来,等他慢慢经营日久,自己更奈何不得他了。
“必须把广州拿下来!”
想到被放回的李承胤,想到福州的佟养甲,李成栋咬着牙,一拳捶在马鞍上,心里下定了决心。
负土垫城之计是不行了,只能再想其它办法。
把袁彭年、孟文杰、李承胤叫到一起,四人开始计议。
“广州城必须拿下来!诸位有何良策,都说说看。”李成栋先定了调子。
袁彭年、孟文杰和李承胤都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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