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嘴角抽搐了一下,瞪了寇季一眼,喝道:“无稽之谈……”
寇季认真的道:“我可听说,你初入仕途的时候,对南方人颇有成见?”
寇准略微有些恼怒的道:“是老夫一个人对南方人有成见吗?满朝文武,包括官家,对南方人都有成见。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寇季一脸疑惑。
寇准冷哼了一声道:“太祖立国于北方,所以朝堂上的大臣,多是北方人。太祖在位的时候,朝中的宰相,大部分是北方人,所以就传出了一句太祖不喜南方人的话,不愿意用南方人为相。
太宗那是真的讨厌南方人。
老夫在太宗手下为臣,难道要赌上自己的仕途,去替南方人说项吗?”
寇季皱眉道:“太宗为何会讨厌南方人。”
寇准叹了一口气,“此事跟南唐有关。昔年太宗皇帝跟随大军一起去征讨南唐,攻破了金陵。太宗皇帝兴冲冲的带着手下的人,冲进了南唐皇宫,准备大肆搜刮一番,却发现南唐国库内,空的能跑老鼠。
太宗皇帝气愤至极,带人在金陵城内大肆屠杀了一番,从南唐文臣、富商大贾府上,搜刮出了海量的钱财。
太宗皇帝断言,南唐败亡,皆是因为南唐文臣和商贾。
南唐文臣搬空了国库。
南唐商贾赚光了天下的钱财。
却不肯在南唐穷困潦倒之际,出手帮忙。
迫使南唐后主李煜,在南唐搜刮民财,用于抵御外敌。
也因此种下了亡国的祸端。
太宗皇帝觉得,南唐的文臣和南唐的商贾良心都坏透了。
坐看南唐亡国。
所以对南唐的文臣和南唐的商贾厌恶至极。”
寇季沉声道:“所以,太宗皇帝因此厌恶了整个南方的人?”
寇准皱眉道:“准确的说,是南方的读书人和商人。”
寇季苦笑道:“所以,祖父歧视南人,并不是祖父您真的有地域歧视。而是当时朝堂上的风气?”
寇准郑重的点头。
寇季沉吟道:“如今朝堂上没有这种风气了吧?”
寇准幽幽的道:“先帝在朝的时候,仍旧有这种风气。官家登基以后,倒是消散了许多。”
寇季认真的道:“南人北人,皆是宋人,不该有这种风气的。人心有好有坏,不应该迁怒于所有人。”
寇准叹气道:“钱财最能腐蚀人心,可若因为贪财,而坐视亡国,那就十分可恨。”
寇准盯着寇季道:“你没有经历过覆灭南唐的战事,你根本想象不到,朝廷穷的只能靠着搜刮民脂民膏维系。官员富得流油、富商大贾们也富得流油,却不肯拿出一文钱,帮助朝廷渡过难关。
坐视江山败亡,坐视狼烟四起。
面对他们,你怎能不生出恨意?
但凡胸中有家国天下的人,都会恨不得生吞他们的血肉。”
寇季虽然没有经历过覆灭南唐的战事,但却能想象出那种场面。
因为史书上有一个远比南唐还有出名的例子,那就是大明。
大明风雨飘摇之际,国库内空的能跑耗子,崇祯帝拆东墙补西墙,努力的维持着大明朝。
可最终也没能将大明朝维持下去。
大明朝真的没钱吗?
李自成攻破了北京城以后,从北京城内的达官贵人府邸,搜刮出了千万两的白银。
北京城内的达官贵人们,富得流油。
却不肯拿出来,共度国难。
眼看着江山败亡。
可笑的是。
崇祯帝为了维系大明朝,下令让大臣们捐助‘助饷’,发放军饷。
崇祯帝的岳父嘉定伯周奎,只捐助了三千两银子。
更可笑的是,周奎的三千两银子,居然是女儿周皇后给的。
周皇后为了让周奎起一个带头作用,私底下给了周奎五千两银子,让周奎捐助。
周奎居然还从中间抽取了两千两银子的中介佣金。
闯王李自成攻破了北京城以后,手下的将领从周奎的府邸,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其他的朝臣,也大同小异。
在崇祯帝募捐期间,一个个哭穷,不愿意出钱。
可当闯王李自成攻破了北京城,搜刮了一番后,从他们家宅中,搜出了海量的金银。
如此大臣,为了一己贪欲,坐看江山败亡。
怎能让人不恨?
将其一个个称之为国贼,也不为过。
南唐后主李煜的遭遇,跟崇祯帝大同小异。
南唐的大臣,一个个也是如此。
太宗皇帝赵光义,见是到如此大臣以后,怎能不恨上他们,厌恶他们?
寇季若是碰上了这些东西,估计能提着刀从城西砍到城东,将他们所有人的尸骸,剁成肉泥,用烈火焚烧。
为何不喂狗呢?
因为寇季怕狗恶心的吐出来。
寇季沉默了许久,心情有些沉重的道:“我大宋问鼎天下,已经数十年了。那些恶心人的东西,也差不多死光了。
此类不是东西的东西,不仅南方有,北方也有。
不能一概而论。
有我在朝堂上,就绝对不会允许此类不是东西的东西存在。
所以,不能因为此类不是东西的东西,就委屈了南方人。”
寇准瞥了寇季一眼,道:“你还想刻意捧一位南方出身的宰相出来不成?”
寇季十分果决的道:“不分南北,皆为宋人,适才而论。”
第0582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跟老夫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夫又不在朝堂上。你给官家说去。谁能出任宰相,那是官家说了算的。”
寇准翻了个白眼,略微有些气哼哼的说。
他已经再三表明,自己没有地域歧视。
寇季还非把他当成一个有地域歧视的人,劝说他。
寇季见寇准生气了,就知道他的言语可能有些过激了,可能是因为痛恨国贼,所以下意识的有些激动,才忍住在寇准面前叨叨。
“我会跟官家谏言的……”
寇季说完此话,不再多言。
寇准假装打了一个哈欠,懒散的摆摆手,“老夫乏了,你可以下去了。”
寇季起身拱手,退出了书房。
寇季前脚刚走,寇准的嘟囔声就在书房里响起,“南北之争,岂是那么容易调和的?北方人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许多人已经将朝堂当成了北方人的地方,受他们影响,北方的读书人入仕途以后,也刻意的欺压南方读书人。
南北读书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争斗一番,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老夫都无法调和,你就更别想。”
寇准的话,出了书房的寇季,自然没办法听到。
如果听到的话,一定会报以苦笑。
因为寇准的话,一点儿也没错。
南北相斗,不仅宋朝有,后继的朝代也有。
比较出名的例子,就是明朝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
洪武帝为此,可没少举起刀片子砍人。
寇季没听到寇准的后话,自然不会操心南北之争的事情。
他比较关心的是寇准让他韬光养晦的事情。
寇准让他韬光养晦,可他没办法韬光养晦,至少现在不行。
赵祯布下了一个大局,准备请满朝文武入瓮,寇季可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他在这个时候若是闭门不出,那赵祯的谋划很有可能就会落败。
赵祯若是落败了,让满朝文武瓜分了一字交子铺,那一字交子铺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更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一旦掌控了一字交子铺,就有了抗衡他和赵祯的力量。
到时候他和赵祯向满朝文武下刀子,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寇季可不愿意作茧自缚。
所以他没办法韬光养晦。
“真要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满朝文武容不下我,那就换一批能容下我的就是了……”
“……”
寇季晃了晃头,迈步回到了自己卧房所在的院子。
向嫣已经哄睡了寇天赐,并且吩咐仆人帮寇季烧好了热水。
寇季洗漱了一番,抱着向嫣进了屋。
二人互诉衷肠一夜。
次日,寇季便病了。
风寒入体。
大概是因为晚上睡觉的时候没穿衣服,所以被冷风吹到了。
寇准在得知了寇季病了以后,十分满意,他觉得寇季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学会避风头了。
他没有再见寇季,所以根本不知道,寇季是真的病了。
寇季病了,是一件大事。
但却没有几个人关注。
汴京城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运输粮食的队伍所吸引。
运输粮食的队伍,从寇季回到汴京城以后,开始进入汴京城。
运粮队伍往汴京城里运了一夜的粮食,堆积在汴京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队伍,依旧望不到头。
王曾、吕夷简二人,带着满朝文武,忙活了一夜,将汴京城里的各处粮仓装满了以后,依然没有装完寇季送回来的粮食。
剩下的粮食,安放在哪儿,成了一个大问题。
文武百官们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以后,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头绪。
朝廷各处的库房,没有地方放东西了。
国库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封桩库内也被塞的满满当当。
粮仓内也被塞满了。
放到各大官员的府邸内?
那不合适。
总不能将剩余的粮食堆到皇宫里吧?
那多难看。
文武百官们思索了许久,最终张知白给出了一个建议。
寇府大宅空着,可以将粮食安放在寇府大宅。
寇府的主人们又不住,只留下了几个老仆看管,里面空荡荡的,刚好方置粮食,还不用怕被私自盗取。
粮食是寇季运回来的。
寇季真要是想盗取,早在河西就动手了,犯不着在汴京城内,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有了定计以后。
王曾挎着马,出了汴京城,到了寇府别院。
寇府的管事接待了王曾。
“王公,我家少爷,昨夜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管事的知道了王曾的来意以后,十分恭敬的对王曾道。
王曾瞪起眼,“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今天就病了?骗谁呢?”
管事的脸色一苦,道:“是真的病了。”
王曾皱了皱眉头,略微思量了一下,哼声道:“什么病了,老夫看他是想假借装病,韬光养晦。昨日他在汴京城里大出风头,怕被人惦记上,所以才躲在府上装病。
他那点小心思,瞒不过老夫。”
管事的苦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王曾一个劲的催促着管事去请寇季。
管事拗不过王曾,只能去找寇季出来。
寇季得到了管事的禀告以后,脸色有些苍白的披着大氅,出现在了偏厅。
王曾见寇季的脸色十分不正常,愕然的起身道:“真病了……”
寇季略微拱手一礼,然后哭笑不得的道:“谁没病还能装病不成?”
王曾叹了一口气,“是老夫误会你了……老夫还以为你要韬光养晦,所以在府上装病。”
寇季略微愣了一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道:“我为何要装病?又为何要韬光养晦?”
王曾沉吟了一下,低声道:“锋芒露出的太多,太耀眼,容易被人惦记。”
寇季面对王曾,远没有面对寇准那么客气,听到了王曾的话以后,失笑道:“自己无能,就一定要让别人跟自己一样无能,看不惯别人比自己强?
比他们强一点,他们还能对付我。
比他们强太多,强到他们难以直视,他们还能奈何我?”
王曾闻言,皱了皱眉头,“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比别人强太多?大宋朝聪明人很多,不止你一个。”
寇季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道:“难道大宋朝就不允许人出头?若是不允许人出头,又何来的锐气?何谈威震天下,威慑四夷?
靠割地求和,还是靠重利引诱?
面子工夫做的再好,终究有被戳破的一天。”
王曾眉头皱的更紧,“寇公跟你聊过了?让你韬光养晦?你不愿意?”
寇季的话里,多少有些怨气,王曾能够听得出来。
怨气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
必有缘由。
朝野上下,能够压着寇季,让寇季无法抒发怨气的,只有寇准一人。
所以王曾很容易猜到寇准找寇季聊过韬光养晦的事情。
寇季见王曾猜到了,也没有隐瞒,点头道:“不错,我祖父找我谈过,让我韬光养晦,但是我不愿意。”
王曾沉声问道:“为何?”
寇季有些唏嘘的道:“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王曾一愣。
寇季继续道:“我大宋朝需要一股子锐气,需要用锐气支撑起宋人的膝盖。我们不能跪着,更不能被人打的跪下了,还要舔着脸说自己喜欢跪着。
如此自欺欺人的话,总有一天会被人打死。”
王曾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寇季的话,跟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