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瞥了寇季一眼,笑道:“满朝文武,有资格帮先帝守灵,能帮先帝守灵的,唯有你。这独一份的功劳落到你头上,升官自然容易。”
寇季挑着眉头道:“这么说,我这灵不白守?”
寇准失笑道:“白守的话,老夫也不会让你去。”
寇季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
祖孙二人说说笑笑的到了东华门前。
东华门前早已聚满了人。
“今天人不少啊……”
寇准望着东华门前比平日里多了一倍的官员,幽幽的说着。
寇季低声笑道:“官家登基以后,第一次临朝,人自然多。”
寇准晃着头,低声道:“恐怕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皇太后来的。”
寇季缓缓点头道:“他们谋划了四十九日,也等了四十九日,终于等到了今日,自然不能缺席。”
寇准叹了一口气,道:“皇太后不好动啊。”
寇季点头道:“好动的话,我也不至于谋划六部。”
“嗯?!”
寇准目光落在东华门前的官员身上,眉头微微一凝,寇季察觉出了不对,追问道:“祖父,怎么了?”
寇准盯着东华门前一个苍老的身影,皱着眉头道:“这个老不死的怎么来了?”
寇季顺着寇准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一个老者,老者似乎在朝中很有地位,在他身边聚拢着不少相熟的人。
但寇季并不认识他。
瞧寇准的架势,明显跟此人不对付。
寇季盯着老者的身影,疑问道:“祖父,此人是谁?”
寇准盯着老者的身影,幽幽的道:“王钦若!”
寇季眉头一挑再挑,他一脸意外的道:“有‘瘿相’之称的王钦若?”
寇准神色凝重的点点头道:“一个跟丁谓不相上下的奸佞小人,比丁谓更阴险,比丁谓更阴损。”
寇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方面倒不需要寇准解释。
当寇准说出了王钦若名字的时候,寇季就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王钦若其人,在史书上也是大名鼎鼎的存在。
史书上记载,北宋初期,有五位大奸佞,合称北宋五鬼,王钦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隐隐居于五鬼之首。
能在诸多奸佞中,居于首位,那他就不容小逊。
寇季从寇准的神色中察觉到了忌惮。
他小声的提醒道:“祖父,您如今身居摄政之位,他连内庭都没入……”
寇准一愣,晃了晃脑袋,苦笑道:“你说的对,以老夫今时今日的地位,何须在乎他。老夫当年就是遭到了他的陷害,被先帝罢免了宰相之位。再次见到他,自然有些失态,让你看笑话了。”
寇季淡然一笑,并没有说话。
寇准却开口提醒道:“以老夫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在老夫面前,只能俯首。老夫跟他是对不上了。不过你要小心点,他很有可能会跟你对上。”
顿了顿,寇准沉声道:“真要跟他对上了,就不要留手。一定要想尽办法除掉他。”
寇季一愣,笑问道:“祖父是想让孙儿帮你报当年的仇?”
寇准一愣,摇头笑道:“老夫要报仇,何须你出手?老夫之所以不让你留手,是想提醒你,此人很狡诈,一旦你对他留手,他就会顺势攀上来,再把你踩下去,一脚踩进烂泥里。
你要不想再烂泥里待着,对付他的时候就千万别手软。”
寇准这纯粹是经验之谈。
当年他就是遭了王钦若陷害,从一个权臣,变成了一个四处飘零的流官,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寇季沉吟道:“祖父何不找个机会,踩了他呢?”
寇准瞥了寇季一眼,淡淡的道:“真要有机会,老夫自然不会错过。”
就在祖孙二人说话的工夫,王曙、王曾、李迪等人相继也到了。
他们都凑到了寇准身前,互相见礼。
寇准祖孙二人,也没有再谈论王钦若。
几个人凑在一起开始聊起了朝政。
李迪一开口就抱怨,“寇兄啊,您可给我揽了个苦差事啊。”
寇准疑问道:“修建皇陵的事情出了意外?”
李迪晃着头道:“那倒没有……但是三司划拨的修建皇陵的钱财,只给了一半,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把另一半给我?要是因为三司拨款的问题,耽误了修建皇陵的工期,到时候论罪的时候,算谁的错啊?”
寇准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凝,叹息道:“另一半被皇太后拦下了。”
李迪闻言,气的跳脚,“那是为先帝修建皇陵的拨款,她也敢拦?”
寇准咬着牙,沉声道:“你急什么,等到秋税入了库,自然会把另一半给你补齐。皇太后拦下一半的拨款,也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李迪恼怒道:“还有什么比修建皇陵更重要的事情?”
寇准微微握了握拳头,叹气道:“各国吊唁先帝的使节快要入京了。给辽国的岁币,也到了快要交割的日期了。”
李迪怒不可执的道:“合着皇太后扣下那些钱财,是为了回赐番邦属国,是为了进献给辽国?”
寇准抬头看着他,道:“不然呢……”
李迪破口大骂,“那些番邦属国进献的东西,还没有汴京城里的一处破宅子值钱,朝廷还要回赐给他们重礼,凭什么?”
王曾在一旁认真的道:“我们是天朝上邦。”
李迪怒极反笑,质问道:“打肿脸冲胖子的天朝上邦?”
王曾被怼的说不出话。
李迪继续吼道:“还有辽国的岁币,为什么要给他们?当年可是我们打赢了,他们打输了。打赢了还给人送岁币的事情,我李迪翻阅诸多典籍,也没有看到过。
从古至今,只有我朝这么干。
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寇准闻言,瞪着眼,低吼道:“你李迪心里有怨气,我寇准心里何尝没有怨气?现在是什么时候,新君刚刚登基,民心尚且不稳当,乱不得。
纵然有怨气,也得憋着。
只要官家坐稳了皇位,就是我们去找辽人讨债的时候。
到时候就算你李迪不愿意去,我也会押着你去。”
“几位在说什么?”
寇准话音刚落,一张老脸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寇准几人看到了那张老脸,纷纷皱起了眉头。
那张老脸的主人就是王钦若。
王钦若凑到寇准等人身前,笑着道:“几位同僚,多年不见,可是想煞了我王某啊。”
“呸!”
李迪一点儿也没客气。
当着王钦若面就是一口浓痰吐了出去。
王曾、王曙二人见到了王钦若,齐齐皱起了眉头。
寇准目光在王钦若脸上盘桓了一二,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后对身后的寇季吩咐道:“推老夫入宫。”
寇季正在仔细打量王钦若,听到寇准的话,赶忙答应了一声,推着寇准的寇公车,率先过了金水桥。
第0180章 请罢六部!
寇准如今有摄政之权,他入宫不需要禀报,也不需要通传,随时都可以入宫。
寇季推着寇准过了金水桥,寇准只是冷哼了一声,朱能立马从里面打开了宫门,迎了寇准进去。
金水桥外。
李迪、王曾、王曙三人凑在一起,把赶过来攀交情的王钦若晾在了一边。
按理说,同朝为官,纵然有恩怨,也不会挂在脸上,在人前的时候,多少会演出一副和谐的样子。
可能让李迪、王曾、王曙等人不加掩饰的表现出讨厌一个人,足见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劣,人品到底有多差。
王钦若被人晾在了一边,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对李迪三人拱了拱手,然后去找其他官员攀交情。
东华门内。
寇季推着寇准刚入门,朱能就凑了上来,笑着道:“寇公,上朝的时辰还没到,您不如在这儿歇息一会儿。卑职让人在城门口搭了一个帐篷,里面有卑职准备好的热菜热汤,您可以吃点儿。”
寇准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
寇季心里却暗暗称奇。
朱能能冒着被责罚的危险,在宫里私设帐篷,让寇准歇息,足可见他对寇准的忠诚。
寇准真要是挥挥手,轻飘飘的说一句,想让这汴京城换个姓,估计朱能也不会含糊。
寇准瞪了朱能一眼,喝斥道:“老夫调你入宫,是让你护卫皇城的,不是让你溜须拍马的。好好的守好皇城,别整这些虚的。”
朱能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个劲的点头道:“寇公说的对,卑职立马改,立马改……”
听到这话,寇准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让寇季推着他直奔垂拱殿。
路上,寇准问寇季,“你是不是觉得,朱能一个大将军,在老夫面前表现的过于谦卑?”
寇季认真的点头道:“有点……”
寇准叹息一声,道:“那是因为他把老夫当成了爹看,而不是把老夫当成宰相。”
顿了顿,寇准看向寇季道:“这话你可能不信,但却是实话。老夫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老夫还不是宰相,他也不是大将军。”
言外之意,朱能敬重他,尊重他,并不是因为他的地位,也不是因为他的权势。
而是单纯的把他当成了一个长辈。
寇准感叹道:“他尊老夫为父,老夫却不能把他当成儿子。”
寇季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跟着感叹道:“文武有别……”
寇准缓缓点头道:“文武之别,犹如天堑。”
寇准对寇季笑道:“你能称他一声朱家叔叔,老夫很欣慰。这说明你没有因为他武人的身份,看轻他。”
寇季认真的道:“孙儿不看出身,只看亲疏。”
寇准闻言,失笑道:“你这样,容易任人唯亲。这是缺点,得改。”
寇季笑道:“很难改……”
寇准脸色一变,认真的道:“很难改也得改。过了今日,你身上的袍子就要换成朱色了。换上了朱色的袍子,你就是朝廷重臣了,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关系到千万百姓的性命,千万不可大意。”
寇季闻言,低声笑道:“多谢祖父教诲……”
祖孙二人说着话,到了垂拱殿。
垂拱殿里,只有一帮子内侍宦官、宫娥在。
在最中间的龙椅旁边的右侧,多了一张座,那是设给刘娥坐的。
在第二阶的左侧,也有一个座位,那是设给寇准坐的。
寇准让寇季推着他到了第二阶上,扶着他坐在了他专门的座位上,却并没有让寇季出去,而是让寇季推着轮椅,去殿门口的位置站着。
这算是寇准给寇季开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以寇季如今的品阶,纵然上朝,也没有资格出现在殿里,只能在殿外候着,没有传唤的话,甚至连发言权都没有。
寇准让寇季待在殿里,就是给了寇季一个可以在朝堂上随时说话的资格。
祖孙二人在殿里等了没多久。
殿外的皇城上的钟声就被敲响了。
百官们在宦官们引领下,入了东华门,一路走到了垂拱殿,然后按照各自的品阶,找准的自己的位置,候着。
殿内的官员们,身上穿着的不是紫色官服,就是朱色官官服。
寇季一身乌龟绿的官服,在大殿里很显眼。
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但是没人言语,也没人关注他。
百官们的心思,都在刘娥身上,哪还有时间关注他。
百官们站定以后,一直在殿里待着的郭槐,看着滴漏,掐着时间,等到上朝的时间到了以后,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上朝!”
“恭迎官家,恭迎太后娘娘……”
在百官们恭迎声中,刘娥领着赵祯缓缓从殿后走到了殿前。
刘娥扶着赵祯在龙椅上坐下,等到赵祯坐定以后,她才在赵祯身边座椅上坐下。
“官家圣安!”
“太后娘娘圣安!”
“……”
“圣躬安!”
施礼过后,赵祯摆了摆小手,说了一句。
百官缓缓直起身。
赵祯板着小脸道:“宣召……”
陈琳拿着一份诏书,递给了郭槐,郭槐拿着诏书,阴阳顿挫的念了许久,直到最后一句,才念到了重点。
“改元天圣……钦此。”
自此,天禧这个年号,就成了过去式。
天圣成为了新的年号。
它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也标志着一个帝王,真正的君临天下。
百官们在郭槐宣读完了诏书以后,齐齐躬身施礼。
赵祯依旧板着小脸,道:“再宣……”
第二份诏书,则是为真宗陵墓定名的诏书。
真宗陵墓,被定名为永定。
以后只要百姓提到永定陵,就知道是真宗的陵墓。
宣读完了第二份诏书以后,后面还有第三份。
第三份诏书上写着的是对真宗赵恒那些后宫嫔妃的处理诏书。
如今帮赵恒守灵的日子已过,赵恒那些没有受封的嫔妃的去向,自然要给百官、百姓一个交代。
宣读完了第三份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