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无技见师傅眉眼舒展,顿时笑逐颜开,眼儿弯弯,嘴角弯弯,自鸣得意地掩住弯弯的心思。
“臭丫头,教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正事!”江白洋眼神一凛,正色道,“你这么晚不睡,是要去哪里啊?”
姜还是老的辣,果然不是那么好蒙混的。“我、我、这个……没、没有去哪里啊……”章无技贼眼珠子翻了几轮,却还是期期艾艾难圆其说。
“哎,你们俩个孩子都不让我省心。你无招师兄又几日不见踪影,他是男孩子,我倒也就随他去了。可你呢,一个水葱般的女娃儿,半夜三更到处乱窜,叫人怎么放心得下?”江白洋摇着头道。
“水葱般的女娃儿啊,嘿嘿嘿……”章无技捧着面颊,一脸娇羞状。师傅一通言语,也就这一段入了她的耳朵。
“不许傻笑!”江白洋朝那傻妞吼道,“你这棵缺心少肺的憨豆芽,小心被采花大盗盯上。真出了事,你还怎么嫁给无招?”
“噗——”章无技喷了,忽略“憨豆芽”,无视“采花大盗”,就为了那句“嫁给叶无招”,她气势如虹地喷了江白洋一脸。
“娘的,师傅诶,我为什么要嫁给那个貌不惊人才不出众闷不吭声毫无建树又喜欢神出鬼没叶无招啊?”章无技感到很惊悚,为什么师傅会把自己和奇怪的师兄扯在一起。
“你们青梅竹马,你不嫁他嫁谁?”江白洋言语笃定,铁了心要为这对小儿女牵系红线。
“屁咧!青梅竹马就一定要一对吗?师傅你哪朝哪代的腐旧思想啊?”章无技直嚷嚷,。
江白洋被唾沫星子糊了一脸,没好气道:“青梅竹马,水到渠成,有甚不对!你倒是帮我擦擦脸啊。”
“来来来,好好擦擦啊。”章无技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往江白洋脸上乱七八糟抹着。
“咦,你的手帕怎么这样?”江白洋扯过那块“手帕”定睛一瞧,道,“好哇,这块黑布分明是你夜行蒙面用的,叫我抓着证据了,还说你没偷跑出去!”
章无技愕然,一时大意,居然把蒙面布掏了出来。
“呃,这个……师傅我先睡去了啊,这块布您留着慢慢擦!”章无技猫腰一闪,朝后堂窜跳过去。
“回来!整天想着乱跑,你倒是正正经经朝婆家跑去啊,也不知道在哪里鬼混,万一碰上个采花贼,对你的名节不利啊!叶无招不错的,你考虑考虑啊!”江白洋推着轮椅追去,却已被甩下一大截。
雨过三更,章无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思着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竟叫师傅察觉了自己的行踪,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瞪着眼睛发呆。
“叶无招,你死出去做采花贼了吗?为什么你乱跑师傅就不管啊?打你这个厚脸皮!”她忿忿骂道,抬手在空中虚扇两巴掌,嘴里还配着“啪啪”的声响。
另一间卧房里,江白洋酣梦不知做了几回,混不觉轮椅已被别人推走。
幽暗的中堂内,另一个“江白洋”从轮椅里站起。他推开大门,缓缓走入雨里,收筋缩骨,变作一名俊逸无双的美少年。
他是悄悄返回千脚门的叶无招,却拥有比叶无招俊美百倍的容颜。
他方才扮演江白洋,惟妙惟肖,轻松骗过那个大大咧咧的傻姑娘。
他一直都扮演叶无招,极尽花样,却骗不到傻姑娘的一颗痴心。
“无技,如果有一天我以本来的样貌面对你,然后亲口对你说,我是百里长风,与你青梅竹马的百里长风,你会喜欢吗?”
夜雨霏霏,趁着无人看见的时刻,百里长风站在千脚门的庭院里,坦然展露倾城笑颜。
百里长风依旧变换着身份,不断在千脚门与缁衣教之间往返。
两年后,百里长风不知第几次从缁衣教返回千脚门,依旧是欢喜雀跃的心境。
无技,我回来了,这次想个什么花样逗你玩呢?
又是梅子黄时,他沾一身悱恻细雨,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门楣……
第四十八回 痴凤惊凰(下)
“很好,就是这样。哈哈哈哈……”孟惊鸿望着石室里发生的一切,笑得好不得意。他极其自信地预感到,这里即将成为活色生香的修罗场。
“长风,去吧去吧,过了今天这一关,你便再不会缚手缚脚。记住,你是缁衣教的教主,决不会有不敢要的东西!”
百里长风的掌心滚烫,纤长的指尖几乎嵌入郑有涯的喉头。蛇毒让一甲子的内功翻了几番,一并爆发出来。
毫无防备之下遭遇袭击,郑有涯根本来不及思考。压抑,刺痛,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张着嘴也吸不到一丝空气。一阵虚脱,胳膊腿脚都似离了躯体,即便金刀尚死死握在手中,也再无任何作为的余地。
“长风,掐死你手里那个男人,你最爱的无技就归你了。”孟惊鸿冷眼瞧进来,慢悠悠地加了把火。
“哈哈哈哈……”百里长风满眼猩红,瞪着郑有涯扭曲的脸,忽而发出恣意的狂笑。他要章无技,郑有涯必须死!
“住手!住手!”章无技几乎一路连滚带爬,来不及站稳,一把扯住百里长风的胳膊,凄声吼道,“你敢,你敢!我杀了你!”
百里长风一见章无技,顿时血脉喷张,嘶吼着加大手中力度,几乎要将郑有涯离地提起。毒性愈发深重,再加上孟惊鸿的不断暗示,他已然变成一头狂躁的雄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击败侵占领地的对手,抢回自己的地盘和伴侣。
郑有涯眼珠翻白,血水混杂着黏沫,一股股从嘴角渗出,紧攥的手指终于羸弱地松开。
“哐——”仁义金刀砸在地上,重重一声,叩在章无技心里。刀在人在,如今刀都离了手,他还能支持多久?
“有涯……有涯……”章无技一边猛踹着百里长风,一边去拉郑有涯。上次在聚玉山庄,百里长风为了在短时间内吸取小红的全部内功,利用她的身体作为过渡,致使她的身体受损,至今都没有完全复原。此刻,她徒有狠心却使不上全力。
百里长风像一块顽石,坚不可摧;郑有涯却像一滩水草,越拖越沉。
这般无能为力,章无技快要崩溃,她望着郑有涯脱了形的脸,热泪滚滚而落,忽而感觉有只手压上脸颊,热烫灼人。
是百里长风的手!血色从掌心冲到指尖,好似开在千脚门墙角下的“红鬼手”,妖冶而又张狂。这只手颤抖着,近乎凶暴地碾压着她脸庞,揉乱满面泪痕。
“啊!”章无技下意识往旁侧一让,又立马被那只强势的手掰了回去。
百里长风呼吸渐沉,眼里溢出混沌的红光,吐着热气凑上前来。
章无技惊恐地望着百里长风,泪眼婆娑,忽而大喊一声:“无招师兄!”
无招师兄,这四个字回响在石壁的桎梏中,震撼有力。
迎着喷薄而来的热气,章无技怔怔瞧着,百里长风就定格在俯仰间的距离,浑浊的眼里滑过一缕清流。
“无招师兄,你放了他好不好?无招师兄,你不会伤害无技,也不会伤害无技的相公,是吧?”乘着片刻的宁静,章无技流着泪颤声道。每喊一次“无招师兄”,心就无端的痛一下。
无招师兄——回望岁月,它曾是最为纯粹的称谓,现下却变成一场违心的交易。
而如今别无他法,即使把心痛碎了,她也誓要赌上一赌。
章无技试探着扶上百里长风的胳膊,轻轻道:“无招师兄……放手,放手……”明澈的泪水自她眼眶内涌出,哀伤绵延。
百里长风定定望着她,如被摄了心魂一般,出奇的平静。那是他的无技师妹,口口声声唤着“师兄放手”,若即若离地扶上自己的手臂,将蛮力渐渐柔化。一瞬间,他松开了魔爪。
郑有涯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
“有涯!”章无技一声惊叫,朝那具倾倒的身体扑去,凶狠地推搡着没有声息的男人。
“呃啊——”又一阵燥热袭来,百里长风狠狠敲打着额头,虚着脚步晃悠起来。
“有涯!有涯!有涯!”
女人的呼喊一声声鼓噪着耳膜,百里长风再也忍不住,猛地跪落在地,抱着头颅仰天狂啸。
“有涯,醒醒!”章无技奋力拍打着郑有涯的脸庞,丝毫没有在意身边的异样。
百里长风的眼里爆满血丝,再次陷入一片混沌,盯着女人躁动不止的背影,他再也没办法冷静,一阵低吼,飞身猛扑上去,如同一只饥饿已久的猛虎。
突如其来的重力,章无技险些被砸闷过去,两眼一黑身不由己,循着冲击的惯性,被人拥着一路贴地滚去。
百里长风彻底癫狂了,他眼里迸出火光,将章无技牢牢钳制在身下。(此处省略若干字)
“你……放开我!”章无技绝望地嘶喊着,怎奈风雨肆虐,踢打挣扎全都显得羸弱无力。
“有涯,有涯——”她只有不断喊着丈夫的名字,希冀给自己带来些许力量。
郑有涯虚浮在一片黑暗中,隐约感到从地下传来的闷闷的震动,忽近忽远,搅得脑壳又麻又疼。再后来,恍惚间听见有人叫唤。那一声声潜入耳来,好生熟悉。是妻子的声音,她这般凄厉地喊叫,莫不是遇到什么危险。难道是百里长风……遭了!
“无技……”郑有涯吃力地撑开眼皮,满眼是花花绿绿的影子,身子似是浮在水上,手脚乱扒了几回,也没能找到使得上力的支点。
“无招师兄……百里长风,放开我,放开我!”
意识渐渐明晰,郑有涯隐约能看清石顶的轮廓,耳朵也听得更为真切。男人浓重的喘息,女人悲惨的尖叫,震得他心下一沉。
“不要!有涯救我——”
妻子屈辱的尖叫刺入耳来,直叫郑有涯如芒在背,瞬间恢复了几成力气。
“百里长风,你敢……我杀了你……”郑有涯奋力挪动手臂,在略有凹凸的石板地上抓着,忽而碰到熟悉的金刀。他抬臂倒举金刀,在身边找了个支点狠狠一抵,猛然一声怒吼,随着胸中蹿升的怒火一道腾跃而起。
站起来的一瞬间,郑有涯两眼发黑,浓浓的血腥涌上喉头,忍不住一阵干呕。他顾不得许多,一边奋力睁大眼睛去瞧,一边循着声音的来向迈开脚步。
身上的衣物被扯做万条丝绦,遮不住委屈,挡不住羞愤,章无技无暇多虑,咬紧牙关坚守最脆弱的领地。
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再没有无招师兄,也没有百里长风,只有一头索取无度的禽兽。她叫不醒,踢不开,咬不动,甚至连与他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不住地扭打撕咬,湿汗黏在身上,没有燥热,只有丝丝寒意,因为她的心早已堕入万劫不复的冰渊。
“有涯救我——”她愈来愈冷,声音渐渐低落。
狠命摇晃着昏沉的脑袋,终于将蒙蔽双眼的瘴雾摧散,郑有涯霎时间看清了百里长风起伏耸动的背影。
“百里长风——”郑有涯气血冲顶,扬起杀气腾腾的金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孟惊鸿眼见如此,急忙大声提醒道:“长风,小心身后!”
百里长风兴至酣处,哪里听得进去,依旧忘我驰骋在攻城掠地的征途中。身下的女人屈并着双腿,牢牢守着最后的底线,兵临城下却攻掠无门,逼得他恼羞成怒,闷吼着咬住她竭力伸扯的颈脖。
须臾间的刺痛和窒息,压得章无技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点力气在慢慢消散,她惊恐地凸着眼珠,绷开干涸的嘴唇,将牙齿抵在了舌根处……
“啊——”百里长风忽而松开撕咬,霍然将头仰起。他张着嘴,爆着眼,狂乱地摇着满头乱发。
“哈……”章无技将头稍稍一偏,就看到郑有涯高高在上的身躯,冰冷的手脚瞬间回温,兴奋得竟差点咬了舌头。
就在方才,郑有涯直落一刀,深深斩在百里长风的后背。此刻的他,不是沉稳隐忍的大侠,却是怒发冲冠的丈夫。
“百里长风!”郑有涯暴怒地吼着,振臂拔出深陷在血肉里刀刃,迎着喷薄而来的鲜血,就要落下第二刀。
“长风!”孟惊鸿眼见不妙,迅即蓄起一股内力至左手,抬手一指,一股不见形的力量飞进窗口。
那股力量长驱直入,简直就是一道锐利的剑气,朝着郑有涯不断逼近。
隔着些距离,孟惊鸿毕竟还是算偏了,那道剑气最终打在正要落下的刀身上,迸出清脆的声响。
郑有涯只觉得刀身剧烈一晃,带着腕臂剧颤不止,扣紧刀柄的五指被一股冲力强行撬开。金刀震飞的一刹那,他整个人的重心亦往旁侧偏去。
与此同时,被剧痛激怒的百里长风猛然回过身来,一掌击中郑有涯的胸口。
一掌必杀,风云变色。郑有涯旋即被震飞出去,狠狠撞击在石壁之上。
金刀落地,人亦落地。陡然间发出巨响,大有天崩地塌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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