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中的女人,变得愈发鲁莽,生怕失去她的爱人。
“你是和我有着‘刀鞘之盟’的女子,如今我真的爱上你了……你说,我该不该信命呢?哎——”郑有涯望着手里乌沉沉的刀鞘,一声长嗟。
“有涯,抱紧我!其实,我很害怕……说不定鬼谷先生下次进来的时候就是我俩的死期……我们好不容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难道要为了短得可怜的命运而抱憾终身吗?”章无技狠狠扑到丈夫怀里,铁了心要与他抵死缠绵。
“好得很呐,长风你看见了吗?呵呵呵……”
突然间,凭空冒出第三个人的声音,将夫妇二人唬了一跳。
“鬼谷先生!”章无技猛一抬头,只见对面的石壁上赫然空出一尺见方的窗口。
顿时阴风阵阵,原来在那幽暗的窗口外,早就候着窥伺的鬼眼。
第四十八回 痴凤惊凰(中)
“鬼谷先生!”章无技猛一抬头,只见对面的石壁上赫然空出一尺见方的窗口。
顿时阴风阵阵,原来在那幽暗的窗口外,早就候着窥伺的鬼眼。
“长风,你看清楚了吗?你最爱的女人在别人身下竟是那般模样,你从来没见过吧。”孟惊鸿呵呵笑道。
“我不看,我不……”百里长风气若游丝哼道,强忍浑身燥热,扶着石壁一步步挪开。
“长风!”孟惊鸿一把将挣扎着走开的徒儿捞了回来,怒吼道,“你都这样了,还想去哪里?!”
一时忘情,竟忘了鬼谷那个老变态喜欢偷窥,又听他口里唤着“长风”,想是百里长风也在外头,章无技顿时又羞又恼,匿在郑有涯身后胡乱系上衣衫,一边恨恨骂道:“外面的都给我长针眼!”
孟惊鸿竟然开怀大笑:“好哇,我这就等着眼里掉根针出来!”
“你这个老不羞……”章无技刚要开骂,便被石门移位的轰鸣声震住。
“长风,依着你的心意,痛痛快快做个了断吧!”孟惊鸿将心火沸腾的百里长风推进石室,旋即操纵机关紧闭石门。
百里长风踉踉跄跄,微喘着近前三步,又猛摇着头退后两步。
“百里长风,你、你怎么了……”章无技见他不同往常,不由瑟瑟问道。
郑有涯则凝眉怒目,手握仁义金刀,结结实实挡在妻子跟前。
百里长风紧握双拳,大口大口哈着热气,断断续续道:“郑、郑……郑有涯……”
“他不理我。不过,他好像有话跟你讲。”章无技撇撇嘴,伸手敲敲丈夫的肩膀。
“百里兄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郑有涯冷冷道,金刀在手,随时做好出鞘的准备。
“你……你快些过来……”百里长风气息愈发紊乱。
“错了错了。鸳配鸯,凤求凰,你叫她男人做什么?”孟惊鸿自窗口瞧着,只当百里长风昏了头。
“鸳鸯戏水,凤凰和鸣,呃……”百里长风晕乎乎地在原地晃荡,强忍着要迈开的脚步。
“你叫他过去?!”章无技望望百里长风。
“他叫我过去?!”郑有涯望望章无技。
百里长风近乎哀求道:“郑、郑有涯……我中了蛇毒,会失去……失去理智……我不晓得自己将会做什么,所以……所以求你狠狠将我打晕!”
郑有涯一惊,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章无技在一旁道:“对啊对啊,你二话不说就在这里找打,这叫我俩如何是好!”
百里长风浑身虚汗,根本不敢抬眼去瞧章无技,只是有气无力道:“我、我……就是中了毒……别问了!”
孟惊鸿在外头幸灾乐祸道:“真是的,你以为静妍那么不中用吗?你晕了也总会醒来,到时候又该故态复萌了。中了毒不该睡觉,应该求解药才是,怎么反倒要人家打你呢?解药就在你眼前,去吧去吧。”
“我不能……我不能……”百里长风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
“这里面有解药?在哪里呢?有涯你也找找。”章无技闻言,四下搜寻起来。
孟惊鸿发出暧昧的笑声:“呵呵呵,你看看,无技还是挺关心你的,你就成全她的关心吧。”
“关心我……真好……我的解药……嘿嘿。”百里长风目光涣散,傻傻笑了两声,朝前迈了几步,忽觉鞋底磕着一样东西,不由得脚步一滞,垂眼瞧见一块花花绿绿的圆片。
那是章无技别在腰间的鬼面,方才叫郑有涯扯落腰带,它被甩到一边,便沿着石台一路滚到地下,无声无息躺在此处好久。
“鬼面……”百里长风认出那东西。这副鬼面是无技娘亲的遗物,遗落在聚玉山庄的某个角落,他和展青阳一道,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回来。那个月夜,他扮作江白洋将面具交还与她,只为求她谅解,讨她欢心……
现在要将一切毁于一旦吗?恰如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开,百里长风双手抱头,口里胡乱喊道:“不要解药,不要……不能让解药恨我一辈子……不是解药……”
“你在说什么,解药会恨你?”章无技完全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刚伸展双腿欲下台去一探究竟,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我过去看看他……”郑有涯把妻子按在原地,自己握着金刀走向危险的情敌。
郑有涯一步步走着,屏息凝神,一派过招前的谨慎。
百里长风见着无技的夫婿步步走近,心里五味杂陈,眼里溢出忧伤的神色,自虐般碾咬着薄唇,轻声呵道:“郑有涯,乘着我没改变心意,痛快给我一刀吧,我死了就清净了!”
郑有涯默默端详着百里长风,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想那百里教主可是神仙般的人物,来来去去总是那么清爽飘逸,现如今却虚汗淋漓,脸上还挂着异样的神色,真真是狼狈不堪。
“有涯你快看看,他究竟怎么了,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是不是鬼谷老儿给他吃迷药了?”章无技坐在石台上,望着僵持中的两个男人焦急万分。
“百里兄受了那鬼谷先生的毒害?”郑有涯见百里长风站得吃力,即上前搀扶一把。此时此刻,若处理得当,情敌也可能变成同一阵线的兄弟。
“我……”百里长风一咬牙,反过来揪住郑有涯的双臂,颤声低吟道:“我这种样子……你懂的……我们都是男人,你懂的……千万别告诉她,求你,求你在我彻底失态前杀了我吧,我,我保证不还手……”
“你该不会……”郑有涯望着虚汗淋漓的男人,从他眼里飘出的浮光中隐约察觉到一丝端倪,忆起方才自己的情状,不由得面红耳赤。
百里长风无力地偏过头去,长睫频颤,呓语道:“你现在……该明白我的解药是什么了吧。快动手,别给我伤害她的机会……别手软,一刀砍下我的头颅。”
“你……要不,我先打晕你再作计较。”郑有涯愕然,他本就无意杀戮,再想到百里长风亦是无奈,更加下不去手。
“不,杀了我……求你,替无技,替江……”百里长风还未来得及说完,就听孟惊鸿又在挑拨。
“无技相公啊,你不会真傻到听他的话吧。他爱你的女人,想在你女人面前当宁死不辱的君子,让你女人一辈子为他的死内疚,永远在心里念着是你杀死了他,你真的要成全他吗?”
“鬼谷你这个死了没埋的老妖怪,少在那里放屁!百里长风是我师兄,郑有涯是我丈夫,别把我们的关系搞得那么复杂!”章无技恨透那阴暗恶毒的鬼老头,扯着嗓门怒吼。
“长风啊,你听见没?那女人的心从来都不向着你,你这般作孽自己图的什么呀?你即便死了也得不到她的心,何不如快活地依着欲念得到她的人呢?你也看见她那销魂的模样了,就不想占有?”孟惊鸿乘势道。
“你这个老妖怪,每天□喝尿的吗?嘴巴这么臭!还有啊,从一开始你就无技啊,无技相公啊,长风啊的乱叫,我们跟你很熟吗?”章无技不仅嗓音嘹亮,一双巴掌更是在石台上拍得声声激昂。
“鬼谷先生你意欲何为!”不堪入耳的言辞亦激怒了郑有涯,他振臂抽出仁义金刀,扇起一股刀风直击石门,发出震荡的轰鸣。
隔着厚厚的石门,此招无疑是隔靴搔痒,纯粹发泄愤懑而已。
“这刀法……你姓郑,果不其然……你就是郑家仁义金刀的传人。啧啧,刀法中的极品啊。长风啊,我不为难你了,你就死在这绝世刀法之下吧。这样多好,你死得其所,还成全了你最爱的女人和她最爱的男人。你就安心上路吧,没有人会牵挂你。”孟惊鸿毫发无损,也没有恼怒,继续不急不躁地鬼话连篇。
“没人牵挂我……”百里长风已经快支持不住,眼神不住打飘儿,周遭尽是虚虚实实的光影,靡艳而又缥缈,忽见一朵硕大的蓓蕾缓缓开启,花心里竟藏着一对男女。他看万物都是一抹晕染的艳色,惟独那对男女的脸是清晰的——郑有涯和章无技,他们正忘情地翻云覆雨,那酣然痴醉的媚态,直叫他妒火熊熊,杀念顿起。
“百里兄……”郑有涯见百里长风虚着凤眼四处乱瞧,不由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
百里长风悠悠然转过目光,忽而瞳仁一收,迸出血一般的颜色。
“你……”郑有涯一不留神,已被利爪锁喉,咫尺处,百里长风就像一头暴虐的野兽,瞪着自己发出低沉的嘶吼。
“有涯!”章无技身子倾,几乎滚下石台。
“很好,就是这样。哈哈哈哈……”孟惊鸿望着石室里发生的一切,笑得好不得意。他极其自信地预感到,这里即将成为活色生香的修罗场。
番外(三)青梅已远
又是一年黄梅时,江南人家夜夜雨。
接连七天七夜倒牙的酸雨,千脚门的破墙烂瓦怕是要泡软了。
“娘的,今夜又是天降猫尿,奶奶的发型又要乱了哇。”章无技将中堂大门挪开一线天,望着院子里的漫天雨幕爆了句粗口。
自打入了千脚门,她章无技就由小混混升级成为江湖人士。可在这个寂寂无名的千脚门,她连江湖的一粒水星子都没有摸着,无聊无聊。
师傅江白洋是个瘸子,一个瘸子管着千脚门,自然是毫无生气。师兄叶无招总是抱怨沉闷无趣,隔些时月就要跑出去撒欢,没影没形的,也不带着她。章无技也不稀罕,爷们儿有爷们儿的消遣,姐们儿也有姐们儿的玩法!
早在梅雨时节来临之前,章无技就迷上了夜行,隔三差五就出去遛遛,一个人找点乐子,也不告诉叶无招。
夜里的市井别有风韵,暗黑处的幽寂,灯火处的旖旎,叫人浮想联翩。
入江湖之前,她只是个邋里邋遢的小女孩,捧着瘪瘪的肚皮,歪着矮矮的身子游走在酒肆林立的街巷里,两侧灯火高高在上,她只能恨恨地仰望,不争气地期待一些来路不明的酒水饭食。
而如今,她已是身怀绝技的江湖女子,登梁蹋瓦,步履轻捷。酒肆青楼的花灯再高,她也能轻轻巧巧占据最高优势,睥睨脚下的世态炎凉。她的梦想亦变得更加宏大,期待一场与高人的际遇,最好那高人是个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她想成名,毕竟尝尽了做小人物的苦;她想嫁人,到底也是个大姑娘了;她尽瞎想,可是人总有些只属于自己的憧憬。
憧憬哪那么容易实现?她熬了数不清的夜晚,莫说年轻有为又帅气的高人,就连歹人都没碰到一个。
是她压根儿没找到江湖的道儿,还是江湖本就如此平淡?
“咳咳咳咳……”
伴着一阵汹涌的咳嗽,江白洋推着木轮椅自后堂转出,沉声道:“这么晚不关门,在这里望什么?”
章无技踮着脚尖打了个旋,转身扑到师傅身畔,谄笑道:“师傅,咱家大门被雨水浸坏了,关不严实,我怕夜风寒凉惹你腿疼,故而堵在这里。”
江白洋笑道:“编谎也不瞅瞅时节,如今这一躺下去,竹席篾子都是黏答答的,还夜风寒凉呢……小丫头片子!”
“老头片子!”章无技立马回敬。
江白洋老眼一瞪,胡须一翘,扬起巴掌便要打。
章无技作势一缩,脸上毫无惧意,笑嘻嘻道:“小丫头片子长大了,不许打脸啦。”
小丫头片子长大了。当年还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眨眼就成了明艳神气的大姑娘,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江白洋这般一想,心也慈和了许多,缓缓将手放下,佯怒道:“打你脸又如何?你是长大了,也晓得把脸洗白抹净,就是不晓得自己脸皮变厚了!”
章无技吐着舌头道:“越打越肿,再打脸皮就更厚了啊。”
江白洋憋了片刻,终于嘶声笑了出来,枯面上的褶子漾开愉悦的纹路。
章无技见师傅眉眼舒展,顿时笑逐颜开,眼儿弯弯,嘴角弯弯,自鸣得意地掩住弯弯的心思。
“臭丫头,教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