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见我的阿爹啊。赋予我这般容貌的阿爹,是天朝的皇族。”展青阳道。
“话说天朝皇族姓李,你既是皇族骨血,又怎会姓展?”章无技追问。
“阿母说,阿爹困于胡渡木山时曾有一个心愿——展翅向青天,拨云见艳阳。阿母成全阿爹,助他摆脱困境,远走高飞。”展青阳望着夜空,凉凉道。
“好一个‘展翅向青天,拨云见艳阳’。你爹毁了你娘一辈子!”章无技气恼地蹬一脚屋瓦。
“阿母把阿爹的心愿变作我的名字,也是为她自己留个念想。我一直想见见我阿爹,那个让阿母神魂颠倒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展青阳凄然一笑。
“这么说,你娘没有进京,没有再见到你爹。”章无技摇着头,无尽惋惜。
“教坊是个是非地,江湖人士在此滋事是家常便饭。阿母艳冠群芳,又怎能不卷入漩涡?刀剑无眼,天意弄人。”展青阳眼里有光点闪动,微微颤声道,“当时如果我跟着去了,也不会有如今种种了吧。”
“你都活到现在了,还如果……”章无技翻了个白眼。
“有人救了我,把我带回缁衣教,却又抛下我……一个两个,都是给了我希望再让我绝望。”展青阳捏着玄字号令牌,董小轩与傅岫烟的形象不断在脑中闪回。
“越说越我不懂了,你在抱怨什么?什么给了你希望又叫你绝望?”章无技一头雾水,嚷道,“你是男人啊,要依赖别人活的吗?我也没见过我爹,我娘还不待见我。就算有个师兄陪着玩,他也是三两天便来去无踪,一回来就捉弄我。我还不是坚强地挺过来了?人啊,要学会自己找乐子。”
“呵呵,坚强的章女侠,不如说说你的光辉过往啊。”展青阳看着那女人振振有词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致。
章无技霍然起身,清了清嗓子道:“说出来吓死你!”
展青阳仰头望着她,微笑着轻拍三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是爹是当今皇上,娘是正宫皇后,我到民间是替他们微服私访来了,你们谁对我不好都要问斩!”章无技手舞足蹈。
当今皇上乃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全靠太后垂帘听政。展青阳明知道她在瞎编,却仍旧配合地摆出感兴趣的样子,拱手道:“呵呵,草民参见无技公主。”
“哎,一点也不好玩呢。”章无技抱着腿蹲下,低着头嚅嚅道,“我从来没见过爹爹,只有一个并不疼我的娘亲,无技这个名字还是师傅起的。知道我为什么姓章吗?”
“难道也不是跟着你爹姓的?”展青阳轻问。
“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我娘混在一群花子中过活。我娘跟我说的话还不及那些不相干的人多,她就只晓得坐在破庙门槛上唱她的小曲儿,一到夜里就跟孤魂喊冤似的,可晦气了。我每天跟着伙伴们泥里来尘里去的混吃骗喝,被揍得满身挂彩是家常便饭,她也从没疼过我。偶尔她唱累了,就抓着我鬼哭,‘脏啊,脏啊,你怎么这么脏啊,是娘不好,娘给你洗洗。’还向我啐口水。大家都看笑话,干脆就叫我‘脏姑娘’。
“没事啊,‘脏姑娘’也罢,白天吃饱喝足,夜里有地方睡觉,脏也无妨。我只嫌我跑得不够快,我想能和风一样快,坏人追不上,狗也追不上!这样我就可带着娘亲吃遍天下美食,谁也抓不到我们!
“不过我是一厢情愿,有一天黄昏回到破庙,我娘不见了,留守的瑞婆婆说,一群穿着体面的人用轿子把她抬走了。嘿,我娘也不等等我,只顾自己去过好日子了。我心里那个气,一生气就跑到城里最贵的酒馆去偷酒喝。黑心黑肺的老板,竟然放了两条跟狼一样的大狗来追我。好在老天爷要救我,派了个贵人来。有个哥哥带着我一阵风似的飞走,飞了好远好远。我们到达的那个地方,叫做‘千脚门’。
里面有个瘸腿的老爷爷,他说要收我为徒,教我神行千里的本事。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脏姑娘’。他问我‘脏’怎么写,我说不知道。他写了两个字,一个弓长“张”,一个立早“章”,问我是哪一个。当时我不识字,看着立早“章”比较帅气,就指了它。爷爷问我闺名和小字,我还是说不知道。爷爷笑了,说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什么都不会,干脆叫无技吧。那个哥哥拍手叫好,说他是无招胜有招,我是无技一身轻,师兄妹各有千秋。哈哈,后来识了字也长了点见识,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名字。”
章无技伸着一根手指在瓦楞上画着圈圈,一口气把憋了多年的话一下子全都倒了出来。
“无技其实是个不错的名字,‘不思不虑,无为无事,以顺其性。无计无谋,无向无首,以保其命。’这是一种相当超脱的境界。”展青阳顺口诌了段《老子指归》上的文字,以示安慰。
“真是虚无缥缈,理解不来,不过你说的话我爱听。既然我们都这么惨,就交个朋友吧!”章无技伸出手,爽朗的笑着。
“朋友?我可是缁衣教的人。”展青阳迟疑道。
“这有什么,我师兄还是缁衣教的教主咧,我从未想过要和他划清界限。”章无技又将手凑近了些。
“可是,往后恐怕连缁衣教的人都要唾弃我。”展青阳摇头道。
“废话真多!我只是和你这个人做朋友,你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本女侠可不是天天都有心情跟人家交朋友的!算了!”章无技好不耐烦,才要将手抽回,却被展青阳一把握住。
“可别算了!”展青阳略显激动,有些结巴道,“先做朋友也好,以后再做阿、阿萧。”
“阿萧?又来了,什么阿萧阿夏?你给我说清楚。”章无技抽回手问道。
“哪天你去问小葛吧。”展青阳只顾低头浅笑,一脸不可说的神秘状。
“朋友间应该以诚相待,你我现在已是朋友,不该相互欺瞒的。”章无技“语重心长”地讲着道理。
“其实,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向朋友你坦白。”展青阳缓缓站起身来。
“什么?”章无技亦跟着起身。
残月晦涩,夜风轻寒,展青阳发丝轻摇,侧脸的轮廓若隐若现,寂寞得叫人心碎。
“无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郑有涯去了哪里。”
第二十九回 山庄探秘
残月晦涩,夜风轻寒,展青阳发丝轻摇,侧脸的轮廓若隐若现,寂寞得叫人心碎。
“无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郑有涯去了哪里。”
月暗风止,万籁俱寂。两个人影相隔不到三步,在昏晦中对视无言。
“那夜我回听松居取行囊,回来途中确实曾看见过他们二人,只可惜隔得太远,且是一晃而过的光景,根本不曾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之前骗你,全为留你在身边。”展青阳坦然道,“如今你真心要与我做朋友,我也不想再瞒你了。”
“我们……断交吧。”瓦楞轻动,章无技飞身而下,冷冷地甩出一句话。
“等等!”展青阳喊道,“可是我有线索,你不想听吗?”
章无技站住,表示她在等待答案。
“司徒少卿见到你之后,丝毫没有提过郑有涯,你不觉得奇怪吗?”展青阳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章无技听清。
“何解?”章无技理不出头绪,她的脑子生来简单,点到即止的启发根本不起作用。
展青阳跃然而下,站在章无技身后,分析道:“他那样紧张郑有涯的名誉,除了摆平白梨社那边,更要紧的应该是找到郑有涯本人吧。照理说,他认出你之后的第一件事就应该问郑有涯的下落,而非关心我是哪位。此其一。其二,你说郑有涯失踪,和我同来寻他,司徒少卿理应追问原委,可他却只字未提。我推测,他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根本就知道郑有涯的下落。”
章无技顿觉毛骨悚然,深吸一口气道:“你真是个可怕的人,连想法都这般可怕。他是郑有涯的好友,为何知情不报?”
展青阳沉声道:“月会圆,人会变。你方才还与我惺惺相惜,一转眼又和我断交,比变天还快。司徒少卿和薛遗玉心机深你千百倍,为名、为利、为情、为你我想不到的种种,皆有可能翻脸无情。你好自为之,凡事多留个心眼,你我毕竟男女有别,我不可能时刻保护在你近侧。”
“哼,你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那个……十日后,等王大夫治好了你的内伤,我们再断交。”章无技冷冷道,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展青阳目送着章无技远去的背影,苦笑道:“还是你最好,至少会给我留一点点希望。”
章无技走得潇洒,出了院子却不由得暗暗叫苦。聚玉山庄虽占地不大,却格局繁复。庭院深深,以回廊与墙垣作为隔断,分出几个区域。所到之处皆是假山叠嶂、廊桥迂回,对于初到此地且方向感不好人来说,简直是迷宫。这黑灯瞎火的,哪里寻路?
“翩鸿御风来,平湖撩微澜。策马扬鞭去,相思寄千山……呜呜呜……”幽怖的歌声再度袭来,吟到伤心处,渐渐转为嘤嘤低泣。
章无技顿觉汗毛倒立,咯咯地磨牙道:“娘亲啊,当年是你抛下我的,如今还来缠我作甚?”
“章女侠,你找路啊。”沧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凉风阵阵。
“鬼啊!”章无技惊叫着回头,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一片白色,与漆黑的夜幕形成强烈的反差。白衣白扇,腹部一枚硕大的羊脂玉带扣,白兰似的手举着一只纤巧的火折子,昏朦的火光映着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薛遗玉。
“你怎么在这里啊?吓死人!”章无技拍着胸脯喘气道,不知是否方才展青阳进了“谗言”的缘故,此刻的薛遗玉在她看来当真诡异无比。
“你又出来做什么呢?”薛遗玉笑着反问。
“你听见有人唱歌没?听!”章无技拢着耳朵示意薛遗玉静听。
薛遗玉摇摇头,道:“我送你回北苑吧。”
章无技惴惴不安地跟着薛遗玉左拐右绕半天,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北苑。后半夜在半梦半醒间挨了过去。
也不知什么时辰,一个甜美的女声融化了梦境,“章女侠,该起身了。”
窗格开启之声入耳,隔着眼皮感受到了光亮与热度,章无技从被窝里挣扎着半坐起身,隔着指缝眯眼望去,满室阳光里,采萍正笑盈盈的对着一只铜盆绞揉布巾。
章无技穿上水蓝色的春衫,缠上粉紫色的腰带,漱口敷脸完毕,由着采萍在两颊轻扫云霞,再挽一个别致的堆髻,最后斜插一支镶着绿甸子的银簪。收拾停当,对镜观照,章无技不由得微微一笑,原来自己也可以这般清丽。
“章女侠,你别走了,采萍愿天天为你理妆。”采萍望着自己的“杰作”,好不得意。
“那你跟着我走,岂不更好?”章无技举着梳篦顺了顺刘海。
噼里啪啦,爆竹声声入耳,好不热闹。
“怎么,今天庄里办喜事?”章无技凭窗远眺,只见碧空流云,天光明媚,颇有大吉大利之兆。
“今日有贵客临门呢。”采萍欣喜道,“庄主居然请动了当朝宋王殿下,这下那些江湖鼠辈可不敢小瞧我们聚玉山庄了。”
“真是的,宋王又不是新娘子下嫁,放鞭炮干啥?”章无技笑道。在她的观念里,只有过年或是娶亲才会放鞭炮。
说到出嫁,章无技也算是女人中的强人,她那惊悚的所作所为,一半来自另一个男人的由爱生妒,一半来自她自己的愚昧迷信。
当年她因“刀鞘之盟”与郑有涯莫名其妙订了亲,能嫁给江湖名侠,章无技市井小民特有的虚荣心得到大大的满足态,整天喜滋滋地在闺房里展望自己的辉煌未来。
叶无招神游归来,得知师妹的婚讯,大受打击,怎奈为时已晚,只得将一腔醋意尘封于腹。章无技还整天乐颠颠地对其进行非蓄意刺激。几日下来,叶无招一腔浓醋终于发酵,他收筋缩骨易了容,扮作一名麻衣相士,向章无技编了个恶毒的谎言,直接诱发了章无技在大婚当天的抽风行为。
天蒙蒙亮,郑宅门口一片喜气,郑有涯身着大红吉服,跨上高头大马,领着迎亲的队伍准备出发。千脚门地处常平镇郊外,要赶在吉时前将花轿抬到,为免闪失务必赶早。
马蹄才踏出去几步,郑有涯便听见由远及近的一阵鞭炮声,接着看到了一番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一名蒙着红盖头的女子正抱着刀鞘,在红屑烟笼下慢慢走来。郑有涯勒马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新娘子的红盖头十分奇特,在眼睛的部位竟抠着两个洞,更奇的是她腰下垂荡的并非红绸,而是一串串红鞭炮,噼里啪啦舞得正欢,把裙摆都熏成了隐隐焦黑。
新娘子走至跟前,朗声道:“郑有涯,我是章无技,不劳你来迎,�